一
撒加从游泳池底部浮上来,银蓝色的长发就像一条海豚,在波光粼粼的水纹中逡巡的一下。一圈圈的涟漪慢慢漾开。
他拍着水,向岸边张望。
他的孪生弟弟加隆裹着杂色的大浴巾坐在塑料凉椅上,神态怡然的啜饮一杯阿芙佳朵星巴克。
撒加走上岸,在他的身边坐下来,一面用浴巾擦拭头发。
加隆微笑着问:“真的决定了吗?”
撒加一边喝着姜啤,点点头:“是的。”
加隆点点头,用一种不在乎的语气说道:“好啊,这下爸爸那张脸可有的看了!”
撒加和他相视一笑。
加隆说道:“韦斯特罗斯天气不错!”
撒加笑出声。他说道:“如果爸爸也像你这么想就好了!”
加隆问:“什么时候动身呢?”
撒加转头望着游泳池内,轻声嘻笑的人们说道:“尽快吧!”
加隆向他伸出手,“我祝你好运,撒加。”
兄弟俩握了握手。
从游泳馆出来,撒加对加隆说道:“我去订购机票。”他和加隆告别,一个人坐上出租车。
他的心情就像这六月份的好天气。他刚刚毕业于斯德哥尔摩大学,是个名副其实的硕士高材生。他的家境优越,世代经营在瑞典、甚至整个欧洲颇具名气的宙地亚克电子公司。他的父亲史昂·亚历耶斯早在他和弟弟加隆大学毕业之前,就为兄弟俩拟定好了辉煌的人生之路:加盟自家的公司。但是这对孪生兄弟不约而同的拒绝接受。毕业于哥德堡大学的加隆直截了当的挑明要去非洲过一阵子探险家的生活,而撒加的打算,虽然比弟弟要温和许多,但二者令史昂大光其火的程度,却是不相上下的,他坚持应聘到韦斯特罗斯高中,做一名普通的教师。诚然,撒加和加隆这对兄弟,除了样貌和那份胡闹劲儿,在其它方面的差异,就像夏天和冬天,那样迥忽不同。仿佛是上帝有意考验他们的父亲史昂一样,兄弟俩偏偏拥有同样一份执拗的性格。
预订了机票后,撒加更是把有关来自父亲那个方面的顾虑置诸脑后。他一路上都在反复咂磨初为人师的神圣感和幸福感。
他几乎有点儿得意。
他索性关掉手机,免得又要接到史昂的来电,做一番在他看来该是多么徒劳无益的解释。
撒加刚刚抵达韦斯特罗斯高中,就被委命为教务主任,兼任一个一年级新班的班主任——他对此欣然接受。
整个暑假,他都在学校忙于新生入学的筹备工作。
他安排人仔细整理新生的电子档案,又耐心查阅本班的学生名册。他在炎炎的夏季对这些琐碎的工作乐此不疲。
开学前的晚上,撒加开通了自己的手机。
他坐在沙发上边喝着椰汁,边看电视的当儿,接到史昂的电话。
撒加说道:“晚上好,爸爸。您还没有休息吗?”
史昂愠怒的声音从手机的另一端传来,“撒加,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好好考虑一下。难道住在一座小城镇里,整天陪着一群孩子胡闹,真的对你具有如此大的吸引力吗?你这个任性的傻瓜!我看你还不如像加隆那样,跑到非洲去玩命更舒坦一些!”
撒加听着听着就笑了起来,他说道:“啊,我的父亲。您还是老样子。多谢关心。时间不早了,我想,您是不是应该休息了。爸爸,多多注意身体啊,晚安。”他按住手机,依然含着微微的笑意。其实他很喜欢自己的爸爸。史昂精明强干,讲话向来直来直去、不给人留情面。不过,他总是拗不过自己的双胞胎儿子。
二
新生正式入学的第一天,也就是撒加正式与学生打交道的第一天,就碰到了不大不小的钉子,这对于他已经薰薰然的大脑,简直是当头一棒。
八点钟刚过,他神采奕奕的走进教室,开始点名。
宽敞的房间内设置28人次的课桌。
撒加一眼就看见靠窗的位置空空如也。
他微微皱眉,翻开花名册。
“穆。”他念道。
一个坐在第一排的男生站起来。他看上去15、6岁的样子,披着一头淡紫色的直发,略略低垂清秀的脸蛋。
撒加有些诧异的盯着他。他觉得面前这个学生似曾相识。
他朝穆点点头,接下去念:“沙加。”
有着一头金色直发的俊秀男生站起来。
……
“迪斯马斯克。”
他从空着的那个座位后站起来。他的年龄看起来在班上算是大的了。怎么说也有18岁。从他粗糙的面部肌肉和略显杂乱的蓝灰色短发就能看出,这是个刚刚经历了社会实践的大龄高中生。
撒加朝他点点头。
接下去还有和那个空位隔着走道的修罗。他黑色的短发和锐利的黑色双眸显示了这又是一个很精干的小伙子。
撒加念:“阿布罗狄。”
没有人答应。
撒加又看了看那个空位,他在这个名字下面标注了记号。撒加合上花名册,开始上课。他教授瑞典文课程。
他先向学生讲述学习母语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他运用历史,有理有据的说明抹杀一个国家的母语就等于摧毁这个国家的民族意识。他从近代的普法战争中,普鲁士人强迫法国人学习德语讲到二战期间,日本在中国推行的同化教育。他还提到任何一个国家或地区的形成都是由统一语言开始的。
他在走道里踱步,一面侃侃而谈。突然他看到迪斯马斯克正在和修罗嘀咕什么。
撒加站在迪斯马斯克身边,微笑着问:“有什么问题吗,迪斯?”
其他人都把眼光转向这里。
迪斯大声说道:“我正和修罗说着,先生高见!”
包括修罗在内,其他学生都笑了起来。
撒加说道:“谢谢。”
他忽然听到有人嚷:“不见得吧!”
撒加和他的学生们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门口。
一个年纪大约16、7岁的男生站在那里,说道:“对不起,先生。我来晚了。”
他的身材匀称挺拔,因此连最为普通的校服穿在身上,也显得得体而且仪态万方。
迪斯第一个叫出声:“好美呀!”
女生露出艳羡的神情。
撒加也愣住了。
他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帅哥——准确的说来,应该是个响当当的美人。
一头水蓝色长发的掩映下,是一张白如木兰花、红如玫瑰花的柔嫩面颊。他那双冰蓝色的眸子仿佛天生隐含着讥讽的神情,折射出水晶般的光华。秀颀的鼻梁下,淡紫色的唇瓣微微开启,露出有如细贝的皓齿。
在此之前,撒加从来没有见过比他更美、不,是更加充满魅惑的人。
教室中已经开始议论纷纷。
撒加猛地回过神,他问:“你是阿布罗狄吧?”
他答道:“是的,先生。”又补充,“对不起,我来晚了。”不过,他的神情和他的这些道歉之辞一点儿也不协调。
撒加说道:“请入座吧,我们不等你了。”
阿布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他感到同学们交织起来的目光,仿佛要把他一下子缚紧。
撒加走过来,问:“你刚才说什么呢,在教室外面的时候。好像是,对我的观点存在置疑?”
阿布站起来,说道:“对不起,先生,是的。”他抿紧嘴唇。他这种恶作剧似的表情使他格外娇媚动人。
撒加做了个请他发言的手势。
阿布说道:“我倒认为,普鲁士人学习法语、中国人学习日语没有什么不好啊。起码多掌握一门学问。先生,”他抬起头,直视撒加,“我觉得那时的学习条件一定很棒!请大家稍做假设,面对学习一门学问和丢掉性命之间的取舍,我想只要不是傻瓜都会知道该怎么去做的!毕竟,多掌握一门语言不无好处,特别是像亚历耶斯先生这样的帅男,这样会使您固有的魅力倍加生色的!”他再也忍不住,和同学们一起大笑起来。
撒加竭力保持笑容,他说道:“谢谢你的发言,阿布同学。不过,我想你根本就不清楚其他同学和我正在讨论的话题。”
阿布说道:“对不起,先生。实际上,我的确不太清楚您的观点和您的话题。不过,我倒认为您用了‘讨论’这个词是不是有失偏颇。我确实是被您一个人滔滔不绝的高论吸引过来的。”
教室里彻底失去正常秩序,学生笑得不可抑制。大家都饶有兴趣的等着看看撒加怎样收拾局面。
撒加的脸微微泛红,他和阿布对视。阿布侧过脸,和迪斯挤眉弄眼,笑个不住。
幸好这时下课了。
撒加和大家说“再见”,匆匆离去。
包括穆在内,一些胆子小点儿的男生和女生,担心的瞅着阿布。
迪斯坐到他的桌子上,说道:“哎,你叫……什么来着?真是不错!”
阿布说道:“阿布罗狄。你给我记牢点儿。我不喜欢别人不把我当回事!”
迪斯说道:“说实在的,我不喜欢那个小白脸的瑞典文教师,他看起来和我们大不了多少!”
阿布朝门口望了望,说道:“我也是。”
修罗凑过来说道:“所以你就捉弄他!但是,好像有些过了。”
阿布仰起头,说道:“我才不管!”
三
撒加坐在教务主任的办公室里,因为愠怒而有点儿失去主张。
他站起身冲了杯速溶咖啡,坐下来。
他端起的咖啡杯停顿在唇边。
他打开电脑,重新查看本班学生的电子档案。液晶屏幕上的白色箭头停在阿布罗狄的照片上。
这个身着黑色校服的美少年向他露出温婉的微笑。他定格下来的样子一点儿看不出刚才在教室中那种锋芒毕露的神情,像一朵红玫瑰的蓓蕾,柔媚可人。
撒加看了看阿布其他方面的资料。他16岁完成九年义务教育,然后并不急于升入高中,而是整整做过一年的社会实践。他的父亲亚路比奥尼·海因斯是城郊的一家殡仪馆老板。此外,他在初级教育阶段,各项成绩都很优越,没有一门低于3.5分的课程。他的社会实践记录很详尽,表明他至少是一个做事严谨的人。
撒加离开座位,走到米黄色的百页窗前。他抱着胳臂,凝神静思。从档案中所透露出的信息和今天阿布在教室中的表现完全无法调和,这让撒加郁郁不乐。
他暗暗决定晚上去一趟阿布所在的寝室。
下班的时候,他看见阿布骑着一辆山地自行车,带着迪斯,转眼无影无踪。
一些断断续续的歌声和他水蓝色的长发一起掠过撒加的眸子。
撒加听出是时下很流行的《夏日消息》。
九点多钟,撒加信步踱到体育馆。他从篮球场走到排球场,又来到网球场。他在那里发现阿布。
他正在和邻班的一个学生比赛。
几乎两个班的所有学生都在那里观看。
撒加挤进他们中间坐下。
穆站起身,喊:“晚上好,先生!”
撒加说道:“晚上好,穆。坐下吧。”他刚刚和大家见面,不过他已牢牢记住穆的相貌和名字。他看着他,再次感到迷惑。他让撒加莫名其妙的感到挺熟悉。
迪斯在撒加的身后大声喊:“阿布,再给他一下子!”
有人向这边投掷塑料瓶,并大喊:“苏兰特,加油!”
正好轮到邻班那个叫苏兰特的男生发球。他仰起一头浓密的金黄色卷发,秀丽的面庞绷紧了。
阿布站在苏兰特的对角上,微微俯下身体。他本来双手执着球拍,忽然抬起左手,拂过掉落肩下的散发。他冰蓝色的眸子睁大了,灼灼生光。
撒加喊:“把头发扎起来,碍事!”
苏兰特发球了。
阿布一拍横扫过去。
球拍和球的撞击声清晰的飘过全场。
苏兰特迎头抵上,他的球拍已经擦到流星一样飞驰而来的小球。他感到强劲的冲击力,身不由己的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撒加的周围一片欢呼:“好!”
阿布转过头,灿然一笑。
撒加咬紧了嘴唇,他离开座位。一声“阿布”在他的舌头与喉头之间打了个囫囵,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感到有些躁热难安。
阿布冲他喊:“找一样什么东西,先生。我把头发扎起来!”
撒加取出手绢,握成团,从看台丢下去。
淡蓝色的手帕在低空中徐徐展开,慢悠悠飘落。
阿布一跃而起,抓住手绢。他向苏兰特打出暂停的手势,一面紧紧扎住头发。
以后的角逐渐趋白热化。
苏兰特和阿布你争我夺。汗水浸透了两人的运动短袖,从他们白皙的面庞不断滴落。
最后一个赛点,苏兰特孤注一掷,快打猛攻。阿布飞身而起,执拍接住他的球。小球落在距离边线仅有一厘米的位置。苏兰特无能为力。
撒加和周围的学生都站起来,欢声雷动。
阿布整个身子重重跌在赛场上。他丢了球拍,握住右脚踝。
撒加大喊:“阿布,阿布!”
他和大家奔下看台。
阿布扶着撒加的胳膊站起来,他一拐一瘸的走向苏兰特。两人拥抱了一下。
迪斯问:“阿布,你没事吧?”
阿布瞄了撒加一眼,拧着眉头说道:“好像是……扭伤了……”
撒加说道:“那得赶快去医疗室!”
阿布扯开手绢。水蓝色的长发像灿烂的流星雨一样披散下来,遮住他的面孔。阿布说道:“不用了,寝室里有药品……但是我走不动……”
修罗和迪斯、还有更多的同学都自告奋勇的要背他。
撒加大声说道:“我来吧。”
阿布点点头,他抬起手擦汗,伏在撒加的背上。
撒加刚刚把阿布背起来,就听到他低声呻吟,“你别碰到我的脚踝啊,疼死我了!”
撒加忙说道:“对不起!”
他背着阿布,在众人的簇拥下向学生公寓大楼走去。
银蓝色的长发披落到撒加的肩头。
阿布开玩笑似的用手绢给他扎起来。
撒加说道:“谢谢。”
他听到阿布的呼吸,隐隐嗅到淡淡的香味儿。
撒加不知不觉的笑了。
阿布搂着他的颈项,和他聊天。
他问:“先生您是哪儿的人啊?先生您毕业于什么大学?上大学真的很不错吗?先生您多大了?先生您为什么长得这么帅?先生……”他用一根手指头绞着撒加耳后的散发。
阿布并不重,但是也不算轻。当终于走进他和迪斯、修罗共住的寝室时,撒加微微喘息。他把阿布小心放在床上,一面取下扎住头发的手帕来擦汗。
修罗说道:“先生,请坐。”
撒加说道:“现在让我来看看你的伤——对了,你所说的药品在哪儿呢?”
阿布说道:“就在这里!”他使劲把唇瓣抿成了扁形。
迪斯害怕会当着撒加的面笑出声,跑了出去。
修罗一脸肃然,但是却有意退到墙角的阴影中。
撒加问:“在哪儿?”
阿布说道:“先生您不辞辛劳的把我从体育馆背回寝室,原本就是一帖最好的药剂!谢谢您,先生。多亏了您的耐心和爱心,我已经好了。”他强忍着笑,低下头。
撒加嚯地明白过来。他抬起酸麻的手臂指着阿布,不提防也笑了。他说道:“你可真是……”
四
入学的第一次瑞典文测验结束了。
撒加坐在家里的电脑前整理学生的成绩。
他用一根手指弹了弹阿布名字下的4.5分。这时他听到门铃声。
撒加起身去开门,他有些意外的喊:“爸爸!”
史昂走进光线黝暗的室内,一边问:“怎么不开灯呢?”
撒加说道:“我正在书房忙呢。”他打开灯。
史昂瞧着他,说道:“怎么样,做教师的滋味怎么样?”
撒加点点头,“超出原来的预想,好极了。”
史昂看着撒加给他端上咖啡,一边说道:“好吧,你这个没出息的傻瓜!有加隆的消息吗?”
撒加坐在他身边,说道:“没有。”
史昂说道:“孩子,能和我回到斯德哥尔摩吗?”
撒加说道:“怎么了,爸爸?难道你今天来这儿就是为了专门劝说我放弃原来的打算吗?”
史昂说道:“也不全是。”他呷了一口咖啡,“我该怎么对你说好呢,我的孩子?”他微微低下头,这种温和的神情让撒加忽然吃了一惊,“孩子呀,总之韦斯特罗斯不适合你。你想做教师是吧,那么为什么不在斯德哥尔摩找一所更好的学校呢?比方说……”
撒加说道:“我很奇怪,爸爸。”
史昂问:“什么?”
撒加说道:“你这个理由让我感到奇怪。”他停了停,“既然爸爸已经不反对我做教师,那么至于在哪里做教师,这还有多大的区别吗?”
史昂有些急躁的说道:“当然有区别!”他那通常的武断劲儿又上来了,“孩子,你出生于斯德哥尔摩这样世界闻名的大都市,为什么甘愿屈就在这种小地方?你在这个小城镇会有什么前途?别的不说,你以后恋爱、以及结婚都会受到严重影响!我告诉你,小子,我可不想让这种水准的女人进入我家,和你共同分享宙地亚克的产业!”
撒加笑了。
史昂说道:“这并不可笑,孩子!”
撒加说道:“爸爸,你说这些为时过早。”
史昂说道:“等到你和加隆考虑到这个问题以后,就已经晚了,孩子!”
撒加说道:“那么好吧,我保证我在这个地方,在您口口声声说得小城镇中找到的恋人会让全部斯德哥尔摩的新娘为之咂舌。”
史昂不屑的哼了一声,他说道:“你脑袋没有发热吧,撒加。”
撒加说道:“没有,爸爸。我知道加隆和我让你失望而且生气。但是我们从不做什么虚假承诺或夸大其辞。”
史昂愣了愣,他像没有听清撒加最后一句话,也许他突然想起一些其他的事情。他说道:“这个……也是……有可能的……”
撒加望着他的父亲,心情特别好。
史昂回过神,重新板下脸,说道:“总之,撒加,我不许你胡闹!还是和我回斯德哥尔摩吧。”
撒加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说道:“爸爸,您真是固执。”
史昂说道:“那么最好用事实说话,撒加。要知道,我比你整整大一辈人,我所经历的事情和从中悟出的道理,都不是你能想像得到的!啊,撒加,至少以你现在的年纪和阅历还想不到。我不想看到你因为年轻时候的任性或考虑不周,造成终身的悔恨。这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你刚才振振有词的说,你在这种地方会找到一个令全部斯德哥尔摩的新娘都为之咂舌的恋人。那么我就等着瞧吧!如果让我一旦证实,你这纯属吹牛或是你又要推翻以前所有的话,那么你就必须和我回到斯德哥尔摩,好好协助你的父亲干一番事业。”
撒加说道:“可是我现在不想恋爱。爸爸,你怎么像传说中,东方的老古董?”
史昂:“让你这些托辞和诡辩去一边吧。反正我等着瞧一瞧你那光彩夺目的恋人。”
父子俩谈到这里为止。
史昂在撒加家里过了一夜,第二天,就乘坐列车返回斯德哥尔摩了。
撒加在下午去上课。他有些闷闷不乐。
他走上讲台,看见穆趴在课桌上。紫色的长发披散在叠起的胳膊上。
撒加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穆坐起身。
撒加惊讶的发现他满脸泪痕。他瞅着穆忙乱的抹着眼泪,问:“你怎么了,穆?”
穆说道:“没什么,先生。”
撒加盯着他的脸。穆略略垂下头。
撒加突然有些明白了,他的心里咚咚直跳。他说道:“穆……”
穆抬起头。
撒加张张嘴,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上课铃响了。
撒加返回讲台,向全班通报测验成绩。
他喊到阿布的名字,却瞟见他的位置是空着的。
撒加正准备发问,就目睹他从课桌底下钻上来,手中捏着一样什么东西。
撒加说道:“阿布同学。”
阿布站起来。
撒加问:“你在干什么呢?”
阿布说道:“对不起,先生。”
撒加问:“你拿着什么?”
阿布说道:“弟弟的信。我刚刚接到弟弟的信,因为急于要知道信中的内容,所以就没有考虑到您在上课这件事。但是先生,作为道歉,我必须说明,您所讲的事情我已经听得很清楚了。您刚才提到我的测验成绩,在班上名列第一。我得感谢您,先生,这都是缘于您的教诲。”他抿住嘴。
很显然,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撒加已经适应了他的做派和语言习惯。他说道:“那么请坐,阿布。你的确考得不错。但仅仅是一次成绩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穆站起来,说道:“对不起,先生。我出去一下。”
撒加点点头。
阿布重新站起来,说道:“对不起,先生。我出去一下。”
撒加问:“为什么?”
阿布说道:“和穆同样的理由。”
大家笑起来。
撒加说道:“别胡闹,阿布同学。”
迪斯大声说道:“先生,你为什么不一视同仁!”
班长修罗示意大家安静。
阿布问:“我可以出去了吗,先生?”
撒加无可奈何的点点头。
下课的时候,他走到修罗身边,说道:“麻烦你告诉阿布同学,让他放学后去一趟我的寓所。”
修罗点点头,他等待撒加走后,转过头,对迪斯说道:“看到了吧。我就说过,不让你们玩儿得太过。”
迪斯说道:“放心吧,修罗!阿布这个人,我是了解的。”他嘴上这么说,却不自觉的紧锁眉头。
五
阿布和迪斯拥抱了一下。迪斯粗声粗气的说道:“你最好小心,阿布。”
阿布嘻嘻笑着,问:“难道他要惩罚我吗?迪斯,你放心好了,教师可以惩治学生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修罗拍拍他的肩,说道:“去吧,早些回来。”
阿布告别他们俩,走了。
修罗扯扯迪斯,说道:“伙计,去看看球赛吧。”
迪斯答应一声,但是不动。
修罗喊:“迪斯。”
迪斯问:“修罗,你说,阿布干吗非要和小白脸老师作对呢?”
修罗反问:“你说呢?”
迪斯说道:“他有这种嗜好。”
修罗说道:“这不就结了?”
迪斯和修罗走出寝室。迪斯又说道:“修罗,你说,阿布是不是挺喜欢那个小白脸老师的?”
修罗不答话。
迪斯也就不问了。
修罗忽然说道:“小白脸儿也挺喜欢阿布的——这才是真正棘手的事情。”
迪斯站在体育馆前长长的阶梯上,说道:“但是,他是老师……”
修罗说道:“那样只会更糟。”
迪斯转过身。
修罗问:“干什么,迪斯?”
迪斯说道:“把阿布追回来。”
修罗扯住他,“你不是挺了解阿布的吗?别担心,走吧!”
他们这样议论纷纷时,阿布早已来到撒加的家里。
撒加说道:“请坐。”
阿布坐下来,他留意打量各种摆设和装饰。
撒加扫了一眼他冰蓝色的眸子,站在一边问:“喝点儿什么呢?”
阿布说道:“谢谢先生,随便吧。”
撒加给他拿来冰冻的酸奶,坐在他的侧面。
阿布问:“您要找我帮忙吗?”
撒加惊奇的瞧着他。
阿布笑着说道:“您尽管直说好了,先生。我都猜到了。”他一边汲取酸奶,继续下去,“如果不是找我帮忙的话,您是不会郑重其事的把我叫到您家里来的。是吧,先生?”
撒加微笑着说道:“我得承认,你真是很聪明,阿布。”
阿布说道:“谢谢。”他放下酸奶,“您也许不知道,我就这一个优点。”
撒加被他认真的表情逗笑了,他说道:“我的确有事情请你帮忙,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阿布说道:“直截了当的说,一句一句的说,尽量放慢速度的说。”他笑起来,“总之,您是语言学的教师,不是吗?”
撒加打心眼儿里认为这种柔和的讥讽真是让他陶醉。是的,他陶醉于这个美人胚子屡次给他难堪和嘲弄。他默默打量着阿布。他体态匀称挺拔,微微偏于瘦削。他的容貌在灯光下美仑美奂。他的神情和他妩媚的模样十分相得益彰,而这一切,体现在他的身上又显得是那样自然,毫无矫揉造作之感。他确实是个美人,不过在撒加眼中,他更是一个天然雕饰的美人。从他的一言一行里,撒加看到了单纯的成份。因此,撒加觉得他特别迷人。而且,他热情似火,就像玫瑰花那浓郁的甜香,充满了感染和诱惑的无穷魅力。
撒加默默观察他的当儿,阿布又说道:“怎么了,先生,生我的气了?您可真容易生气!”
撒加忙说道:“不,阿布。我还在思索怎样开口。是这样,阿布,”他踌躇不决,“我打算请你……请你,扮装一个女孩子。”
阿布敛住笑容。
撒加说道:“你别误会,只是很短暂的一会儿时间。我想请你和我照一张合影。你扮成一个女孩子,和我照张相。就这么简单!”
阿布重新露出笑容,他问:“为什么呢,先生?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撒加说道:“当然可以,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父亲逼着我恋爱,否则就不许我在韦斯特罗斯继续任教。我不想太违拗他的意思,这样的话又惹得他不愉快!所以我打算蒙混过关。”
阿布大笑起来。
撒加望着他。
阿布好不容易止住笑,说道:“没想到,您比我还要荒唐,先生!”
撒加说道:“这个主意不好吗?我不想请女孩子帮忙,担心会惹出新的麻烦。”
阿布问:“我很像女孩子吗?”
撒加望着他,说道:“你很美,你自己不应该毫无觉察。”
阿布说道:“先生,我倒有一个主意。我可以扮演您恋爱的对像,但不是什么女孩子。您就对您的父亲直说好了。阿布罗狄就是您恋爱的对像,而不需要让我刻意扮装成女孩子。”
撒加着急的说道:“你说到哪儿去了,阿布!这可不行!你知道我父亲得知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结果吗?”
阿布说道:“对不起,不知道,先生!”
撒加被他扫兴的表情和无所谓的语气弄得有些难堪,他说道:“好了,阿布。别说笑了。告诉我,愿意帮我这个忙吗?如果你拒绝的话,那我只好找一个真正的女孩子了。”
阿布说道:“这件事对于我来说,虽然很困难,但是我愿意,先生。”
六
阿布打发撒加去买一应化妆用品。他就呆在撒加的家里等着。
他来到洗手间,怔怔端详镜中的影子。他打开水龙头,用双手捧着水,浇在那娇艳的面庞上。他望着一塌糊涂的水渍后面,变了形的脸孔,忽而露出一丝近似于残忍的笑意。
撒加在客厅喊:“我回来了,阿布。”
阿布说道:“我在这儿呢!”
撒加走进来,高高兴兴的问:“你还会化妆吗,阿布?”
阿布从他手里接过天蓝色的弯月形化妆盒,说道:“我的继母是殡仪馆的化妆师。看多了,也就了解了一些。”
撒加的神情凝固了。
阿布并不注意他的反应,而是顾自打开化妆盒。
撒加开口说道:“阿布,你怎么从来也没有谈起过你家里的事情?”
阿布转过头,笑了笑,“先生,您别误会,我不是问题学生。”他拂开脸侧的散发,开始化妆。
撒加在一旁问:“你上次提到的弟弟,是你继母的孩子吧?”
阿布一面忙碌,一面答道:“是的,您还记得?他叫瞬,比我小九岁呢。如果你见过他的话,就不会觉得我像女孩子了。”
撒加说道:“阿布,我从来都没有觉得你像女孩子。你……很美。可怜的孩子——那么现任的海因斯太太一定很年轻啦,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阿布说道:“潘多拉·海因斯。估计,她比你大不了多少吧。她刚刚二十九岁。”
撒加想起阿布还不知道他的年龄,他说道:“是啊。我已经二十三岁了。”
阿布转过身,问:“怎么样?”
撒加呆住了。
他面前的这张脸显得挺陌生,几乎让他辩识不出了。他冰蓝色的眸子在粉蓝色眼影的笼罩中,本来纯净的眼神却勾勒出一些挑逗意味儿十足的妖魅之气;粉红色的唇线轮廓分明,再借以一层水晶唇彩的修饰,滋润欲滴。那个淡雅娇媚的少年不见了,换之以一位性感的青春美少女。
撒加不得已喘口气。他有些恼恨自己竟然会低估这种绝世的品貌。他仅仅令斯德哥尔摩失色么?他可以令所有城市、所有国家、所有地区……包括蓝天、太阳、海洋……天、地……一切的一切都为之黯然无色。
阿布说道:“再换件衣服就可以拍照了。不过,先生,你这里有女孩子的衣服吗?”
撒加搂住他,吻他的樱唇。
阿布浑身一震,他使劲儿要推开他,却被拥得更紧了。他细贝一般的皓齿已经被撒加的舌尖撬开。
淡淡的幽香在躁动的空气中渐渐散播。
大约有几秒钟的时间,阿布不由自主的合上眼睛。但是他旋即就醒悟了,更加奋力的挣脱撒加。
撒加紧紧拥抱他,一边急促的说道:“阿布,你别走,别这样。我爱你……”他吻遍他施以淡妆的脸,继而把嘴唇贴在阿布冰凉的锁骨上。
阿布咬住了他的臂膀,狠心咬下去。
撒加放开他。
阿布扑在水池沿上,一下把水龙头开到最大限度。他洗去脸上的所有妆饰。挥开打湿了的头发。他看到一张剃须刀的备用刀片,就用湿淋淋的手把它抓起来,贴近不断淌着水的面颊。
撒加冲上去,握住他的手,大声喊:“阿布,你干什么!”
他们在哗哗的流水前相互争夺。
撒加抢过刀片,扔进水池中。他对着阿布大吼:“你疯了!”
阿布仰起还在淌水的面孔,剧烈的喘息着。
撒加看着他在一瞬间的工夫变得惨白的脸,忍不住再次搂住他。
阿布用尽全力挣扎,他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大叫:“你放开我,放开我!”
撒加放开他,骇异的瞪视着。
阿布说道:“你把我当成女人!你这样侮辱我!你……混蛋!”
撒加骤然明白了。他急忙说道:“不是,阿布,不是!你误会了。”他朝他走近一步。
阿布退到墙角。他浑身颤抖,憎恶的瞅着撒加。
撒加不敢动了。
阿布说道:“怎么不是?怎么会是一场误会!先生,您根本就瞧不上我!你只是看到我一下子变成了女人的模样,才这么做的!你……你去找一个名副其实的女孩子吧!不要用这种方式来凌辱我!我受不了!受不了!”他从撒加身边跑过去,冲出洗手间。
撒加顾不得关上水龙头,就追上去。他拉住阿布的一只胳膊,喊道:“不是,阿布,不是!你误会我的意思了。阿布!”
阿布吼:“你放开我!”
撒加丢开他的胳膊。
阿布侧面向着他,垂下头。他疲乏的说道:“你的事情和我无关,先生。你不要企图让我满足你那些龌龊的欲望,否则,我就控告你。”他提高声音,“我恨你!”他打开门,奔出去,在身后重重摔上门。
撒加扑在门上,又连忙打开门。不过他没有再追赶。他转回来,重新来到洗手间,把头扎进水池中,任凭湍急的水流冲击着自己的脑袋。
该贴于2005-07-15 21:13:48被锐利猫爪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