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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名: yukina

《讨厌爱上你》--录入:幽名  
 

      任性的朋友
      在柳濑的车站换搭私铁,光是听到“私铁”这两个字,就可以知道这里是一天只有几班电车经过的乡下地方。而且,只有少数几班车愿意行驶这条路线,幸运的我--杉本和也很快地就搭乘到其中的一班车子。

      坐在这班车上,总会让人产生一天是三十个小时,甚至于四十个小时的错觉,无视于车内禁烟的标志,我将手伸进包包里面寻找第二包香烟,然而,却怎样也找不到。虽然我很确定出门前有将它放进包包里,看来或许是我记错了吧!于是,我无奈地瞄了瞄手表,距离刚刚看表的时候也不过才过了十分钟而已,不知不觉地叹了一口气。

      车子在每一站停车之后,又继续缓慢地行驶而去,前两站的时候,有一个人下了车,于是,现在在列车里几乎没什么人气可言。整列的车子,只剩下我和坐在斜对面的老妇人而已,在无人的车站,列车依然必须依照规则停下来,因此,更让人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我一边用自己听得儿的声音自言自语,一边将眼睛闭了起来,心里想着为什么我一定得在宝贵的暑假期间回来故乡的原因…

      要说起原因,便不得不让我想起在两个星期前接到友人电话的事情。记得我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到中学毕业为止,一直都是和母亲两人寄住在伯母家,父亲虽然是个温柔的人,但除此之外,他也是一个毫无长处的无用之人,尤其经常因为赌博而在外面欠了一大屁股的债。为此,母亲深感困扰,终于,她向父亲提出了离婚的要求。虽然父母亲离婚之后,母亲的情况好了许多,但由于父亲没有付出任何的赡养费、或是儿女的教育费等等,我们的生活顿时变得非常困窘,所以才会来到霞实村,暂时投靠位于乡下的母亲姊姊家中。

      小野寺友久是我小学的时候,从外地转学过来后所交的第一位好朋友,对于曾经住在都市里的我来说,在家里的各种活动都是我所拿手的,而友久也比较喜欢侍在家中读书,属于文静乖巧的孩子。由于这个共通点,我们两个人很快地就成为好朋友了。

      从小学到中学,我们一直都在一起,然而,在我要进入高中就读前,随着再婚的母亲而离开了这小小的村庄。即使两人分开,却还是经常利用书信和电话往来,藉以持续两人之间的缘分。三年后,友人从乡下的高中毕业,便和我一样进入位于城市里的大学就读。

      友久大学毕业后便回到家乡,并且在当地工作。就算他回到了故乡,却也依然不会忘记时常打电话来数落我,就好象是上司对下属般的口气,又像是女人一样,尽对我唠叨些无聊的事情。

      在一次期末考结束之后的七月中旬,友久突然打电话给我,刚开始只是抱怨他正在交往中的女朋友,话说到一半,却像脱线似地突然谈到我在高中工作的事情,以及我们中学时代的情形。正当聊到以前事情的时候,友久他忽然一阵沉默。

      “怎么了?”
      我直觉地认为他是因为女朋友的事情而烦恼着,友久的女朋友是个非常任性又喜爱名牌的女孩子,为此经常花费无度,如果是我的话,早就和这种轻薄的女孩分手了。然而友久有他自己的想法,对于他这个女朋友,他总是割舍不下。

      在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友久终于慢慢地开口说话。
      “你可不可以回来一趟呢?”
      “怎么突然说这个?”感觉到好朋友这不寻常的态度,心里想着是不是他和他女朋友之间发生了什么问题,为此,我也为他感到非常的担心。基本上,友久是个非常认真的男孩子,比较不擅于处理男女之间的问题,因此,我有着非常不好的预感。

      “和也,你离开这里已经多久了?少说也差不多有十年没回来过了,对吧?”
      “是十二年了,应该是从我进入高中就读以后算起,时间过得真快…高中毕业好象才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而已呢!”
      电话的那一边传来友久小小的笑声,“可不可以回来一趟”这句话,看来应该和男女关系无关。
      “我们都已经有年纪了,很快地就要三十岁,已经是个老头子啰!”
      “谁和你是老头子啊!你说的是什么话啊!难道没有其它的事情好说了吗?”
      我将话筒夹在耳边,然后一边改期末考考卷一边说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感到头痛,照这个情形看来,学生们的平均分数都下降不说,还有许多人都必须补考才行。

      “三浦惠一……你应该还记得他吧?”
      改考卷的手突然停顿了下来。
      “那个家伙生病了,现在应该还在住院……”
      没有任何的回话,我只是闭口不语,友久似乎还在等我的反应,只不过,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会死吗?”
      我突然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于是用舌尖轻轻地舔着双唇。
      “不、不会死,但却是相当麻烦的病,对于慢性病患者来说,恐怕是无法完全根治了,医生说是肾脏方面的疾病。那家伙从高中辍学后,虽然有从事过工程方面的工作,但是有肾脏病的他,却不能够做这种过于劳累的工作,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只好将工作辞掉。一般事务性的工作虽然没有问题,但是对于一个高中辍学生来说,要找一份工作却不是件容易的事,总而言之,真是件麻烦事呢!”

      “哦……”
      “你不能来探病吗?就算只是露个脸也好。他现在正处于低潮,若是看到你的话,相信多少能够改变一下他的心情。”
      一股厌恶的心情让我怎么样也回答不出任何的话来。
      “或者,你还是这么讨厌他?”
      友久的语气显得有些犹豫。就在他犹豫的同时,终于让我的头脑有了些许思考的空间。
      “已经好几年没见过面了呢!”
      “你刚刚不是才自己说过而已,已经十二年了。经过这十二年,小孩子也都已经长大成人,思想也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有所改变,那家伙也变得圆滑了许多呢!”
      但我不得不考虑一下现实的问题。暂且不论自己现在身为一个顾问,必须参加团体的合宿活动,除此之外,我今年才刚刚当上三年级的班导,无论是补修或者是校外的研修活动都会让我十分的忙碌……

      正当我还在想着一堆理由的时候,这才惊觉到自己早就有了“不回去”这个答案。自从转校而离开了那个地方之后,我们的关系就似乎告一段落,那些过往云烟也已经在我的心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也或许,在我的内心深处还依然在意着那些前尘往事……

      “暑假也快要到了,回去看看吧!也该向伯母问候了。”
      “回来的时候通知我一下,我再去接你,毕竟我们这里的交通不是这么方便。”
      “我一定会通知你,就这样啰!”
      电话就这么挂断了。当缁肮业舻耐保也趴己蠡谖裁锤詹琶挥芯芫∠衷谠倏吹侥歉黾一锏氖焙颍矣指煤退凳裁椿安藕茫磕羌一锒杂谖业娜魏挝侍猓囟ㄊ蔷渚淝腥牒诵模踔粱够崤龃サ轿业哪谛纳畲ΑN揖烤垢萌绾蚊娑哉饧唇戳俚囊磺胁藕茫?

      如果说是因为母亲的突然再婚而和他失去了联络,这个理由应该说得过去吧?不、说不过去,要说是没有联络了方法的话,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骗人的。姑且不论我知道那家伙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就算只是好友的关系,也应该多少有所往来吧?然而,那个时候的我可没有想这么多,我只知道,离开那家伙让我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解放感。老实说,我实在不想和那家伙再度有所牵连。

      倒也不是因为讨厌,只是觉得很麻烦。刚刚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就好象是这次的期末考让我产生很不好的感觉是一样的。不知道那家伙对于我的教学有什么看法,他应该会觉得我除了读书就一无是处了,因此,最低限度就是把该记的记好,才能够把握住随时来到的机会。想到这里,忍不住将手中的考卷往桌上一扔,随即叹了一口气。既然这么讨厌,我怎么会轻易地答应要回去呢?大概是我受不了那家伙的这件事,不想让友久知道的缘故吧!如果友久也能够忘记过去事情的话,我也会当做没事发生过一般。于是,我以这样的心情和期侍,来迎接暑假的来临。

      在那之后,友久又打了好几次电话给我,并且不断地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啊?”就算我想要漠视这件事情都不可能。因此,我只好利用放暑假的期间回到霞实村。我打算抵达车站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院看三浦惠一,然后晚上就到伯母家借住一宿。就在我好不容易忍受完这辆列车到达车站的时候,也正好是下午三点和友久约定的时间了。

      在列车上原本想要闭上眼睛小睡一番,却是怎么也睡不着。记得我还是中学生的时候,每天都是搭乘列车通学,那个时候,无论列车晃动得多么厉害,我都可以睡得很安稳,然而现在,只不过是轻微的摇晃而已,便已经让我忍受不住而睁大了双眼。现在是既然不能睡觉,又感到很无聊,而在这种列车里也不可能有任何东西会贩卖,在如此无奈的情况之下,我只好眼神呆滞地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眼前的景色已经有十二年不曾见过了。列车在山里穿梭行驶着,沿途还经过了好几个小山洞。没多久,南边的眼界大开,在东边则有狭长的港湾,西边看到的则是半岛前端浅浅的灰色倒影。这些景象和我记忆里的印象丝毫没有任何的不同,此情此景,让我产生彷佛又回到了中学时代的错觉,这种感觉真是有说不出的奇妙。

 


      列车又靠站了,这次总算是有人上车,而且是三名小孩子,大概是小学三、四年级的男孩子吧!他们一上车便东张西望地来回看着,最后终于选定坐在我的斜对面。几张椅子便被他们给占领了,几个小男孩之间的说话方式就好象他们这个年纪一样,那么地天真无邪。没多久,小男孩便从他们一个个鼓鼓的袋子当中拿出一些东西,有糖果、巧克力和口香糖等等,小小的袋子原来就是被这些东西给撑到变形。从我这里看过去,正好看到他们将那些不怎么样的零食平均分成了三等分。

      对于零食被分成三等分的事情而感到奇怪的我,不自觉地笑了出来,或许,这就是小孩子之间的默契吧!没多久,小男孩们立刻注意到我的笑意,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以警戒的目光看向我。孩子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透过眼神,他们将心里的想法完全表露无疑,而这个时候,他们好象正在对我说:

      “你是在笑我们吗?”
      我绝对不是一个讲求公平的孩子,然而这些孩子们的眼神,不禁让我想起了那个我怎么样也不愿意想起的人。
      一九七三年 夏天
      早上的好天气好象是假的一样,原本只是天空角落的一小块云层,才一转眼的时间而已,整个天空已经被云层覆盖住了。
      “才刚刚搬来而已,道路都还不熟悉吧?所以,不可以去太远的地方喔!”
      无视于母亲的忠告,我朝着眼前狭窄的林间小道慢慢地往山里面走去。这条狭窄的道路,大约只能让一辆水泥车通过,而且是唯一的一条道路而已,所以不可能会迷路,往后一瞧,伯母家还可以看得很清楚呢!

      只要一听到车子经过的声音,我便会先闪到路边让车子先行通过,若是遇到大型的卡车时,我就闪避到田里的洼道当中。这个时候,青色的稻穗就会随风飘啊飘地,轻轻地碰触着我。

      比起我所住的街道上汽车,在田间行驶的汽车显得悠哉许多。由于看不见半个人影,走在这条路上就好象是我专属的道路一样,于是,我夸张地摆动双手,然后学着兵队走路般的姿态走着。走着走着,我不禁觉得自己好象变成了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呢!

      不远的前方,原本一条道路被分成了两条,其中一条道路有铺设过,而另外一条则是未经过整理的土黄色道路,上面还有着大大小小的石子。我站在两条路的交叉口上犹豫着该走哪一条,然后,我直觉地认为土黄色的石头路上应该会有什么发现,于是,我便开始往那条路走去。

      石头路的右边有一条小小的水道,水道上面被细细的木枝所覆盖着,我好奇地住旁边站定。没多久,便发现这里有一个以木枝形成的天然拱门,拱门刚好将前后分成了两个不同的景象,就好象今天的天气一般,原本是晴朗的好天气,现在却变成有些昏暗的阴天了。

      越往前走,石头路就越来越狭窄,现在就连先前看到的山坡上草原也看不见了,天空不断地发出那令人讨厌的轰轰声响。我下意识地抱着肚子站着,心里则不停地想“难道我来到了不应该来的地方了吗?所以,才会引起山神的愤怒。”于是,一股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虽然明知道天空响的是雷声,我仍然缓慢地走在云层的底下,而脑海中“山神”的想法依然无法消失。嘎啦嘎啦……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奇怪的声音,而且,声音越来越来越近,这让我想起了更小的时候曾经听过的“山怪”的故事。据说“山怪”喜欢将小孩子的身体切成好几个部分,然后再放进大锅子里煮来吃。

      那个时候的我,在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都觉得心里一阵冷颤,然而,现在我一个人身处在这个无人的山里面,更觉得山里如果有山怪的话,那也不足为奇了。
      “好可怕!”
      一想到这里,整个背脊都起了鸡皮疙瘩。也不知道是雨滴落在身上的关系,还是恐怖的心理作祟的缘故,总之,我的心里害怕到了极点,而且,那嘎啦嘎啦的声响确实越来越接近了。

      我再也无法忍耐了!我的身体像弹簧般地弹了起来,很快地拔腿往回跑去。然而,在没有铺设过的路上,雨水立刻让地面形成一个个看不见的心水洼,于是,我好象在梦游船跌跌撞撞了好几回。最后终于来到了原先的交叉路口,却一不小心又被眼前的小水洼给绊了一跤,连头带脚地就这么滚了过去,皮肉被磨破的痛楚,让我不禁流下了一点点的泪水。我还来不及从地上站起来,身后那嘎啦嘎啦的声音响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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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我干脆连站也不站起来,就这么坐在地上用双手摀住耳朵。然后,嘎啦嘎啦的声音就在我的身后停住了,一定是山怪看上我了,它现在一定因为发现了一个好吃的小孩子,而站在我的后面不断地舔弄着它的舌头。

      “站起来。”
      这是一个小孩子的声音。莫非山怪派了一个小孩子当使者?
      “你这样子不行啦,快点起来!”
      我依然坐在地上颤抖着。不一会儿,我的手臂便被对方给抓了起来,我紧接着发出了小小的哀号声,然后才缓缓地抬头往上瞧。这个小孩的身高和我差不多,他应该就是山怪的使者了,

      锐利的眼神之下有一张恐怖的脸,他的全身也和我一样被雨水淋得湿答答的,当他看到我的脸之后,突然笑了起来。
      “真是奇怪的脸啊!”
      小孩子把我拉了起来之后,很快地住回跑去,在那里的不是什么山怪,而是一名坐在车子上面的男人,男人的后面则是那有着恐怖的脸的孩子。男子的膝盖上面放着小小的杓子和水桶。

      “快点让开!”
      我慌张地站到路边,车子就这么从我的眼前嘎啦嘎啦地驶过。然而,一个一个的水洼让车子显得格外地寸步难行,因此,小孩只好站在后面使力地推着车子想要让它前进。但是,一旦碰上了大的泥泞时,车子就再地无法往前动了,虽然,那名孩子很努力地推车,车子不动就是不动。

      车子动不了,男子便生气地对着小男孩大骂,大声咆哮的男子让人感到非常地恐布。然而,我还是认为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放着陷入困境的男孩不管而径自回家,学校的老师也有教过,当我们遇到有人发生困难的时候,就必须适时地帮助他人解决困难。

      “我来帮忙!”
      当我这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们两人便不约而同地望向我,而我则看到了那名男子有着和那个小孩子一样尖锐的眼神。
      “不用了,谢谢你,这个家伙应该可以应付得来。”男子虽然客气地回答,语气却像雨水般冰冷。从男子生气的语气以及小男孩的态度看来,似乎谁也帮不了他的忙了。虽然小男孩看了我一下,却不得不听从男子的命令继续往前推车,然而,我还是无法回家而不得不呆站在原地。

      身子冰冷得不得了,但是,我还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有困难的人而回家,那名小男孩曾经一度转过头来看我。虽然回过头来看我,却是什么也没说地往前走去,我则站在小男孩的身旁,一脸的惊讶望着小男孩,最后,我只有无言地对他点头示意,如果是两个人一起出力的话,相信车子一定可以很容易地从泥泞中驶过去,然而,小男孩却必须以一个人的身体出两个人的力气让车子驶动。当车子好不容易开上另一条铺设过的道路,望着它住反方向驶去一直到消失不见为止,我这才赶紧住回家的路上跑去,天气是越来越冷了。

      隔天,我到了刚转过来的学佼之后,才知道那名小男孩叫做三浦惠一。在之前的学校里,光是一个学年就有十个班级左右的大学校,而现在这个小学,全校师生加起来也不到六十个人,有的时候,一个年级的学生一共还不到十个人呢!当我知道担任级任老师的是一名上了年纪的女老师时,心中更是大吃一惊。

      我是四年级的转学生,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随着老师的身后走入教室,当我在十个同学当中看到那名男孩子的时候,着实吓了一大跳。老师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下我的名字,然后大声地念两次我的名字,就在老师介绍我的同时,我的眼睛则盯着眼前木制的教棍瞧着。

      “我是秋元和也。”
      在我心声说出自己的名字之后,同学们好象应和我似地,从坐在最旁边的人,一个个轮流地站起来自我介绍。那名小男孩等着邻坐的同学介绍完毕之后,便站起身来,然后以非常大的声音说出“三浦惠一”。

      三浦惠一一直看着我,因此,我无时无刻都能够感觉得到他的视线。就在我视线的一角,也都会映照出他那锐利的目光,无论看几次,他那强盛的气势丝毫不曾稍减。教室里的课桌椅围成了一个扇状,当全部的同学都介绍完以后,白发的女老师才指示我坐到靠近窗户旁边的位置。

      “秋元同学的位置在那边。”
      正当我要住那张特地准备好的位置走去时,三浦惠一突然举起手说:
      “小野老师,让他坐在我的旁边吧!田中明子,你就坐到那边去。”
      他的位置在教室的中间正前方,旁边坐着两个女孩子,老师正考虑着三浦惠一所提出的要求。那名叫做田中明子的女孩则露出一脸的不高兴,老师再看看我的脸问道:
      “秋元同学觉得如何呢?”
      其实我坐在哪里都无所谓,毕竟,对于一个刚刚转校过来的转学生来说,对这个地方并没有特别的喜欢或讨厌,只不过,比起坐在正前方必须时时刻刻接受老师关爱的眼神,倒不如坐在一旁的位置会比较自在些。

      “老师,我认识这个家伙。”
      三浦惠一一说出话来,大家莫不好奇地将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他则得意洋洋地说:
      “我们昨天见过面了。”
      “嗯…嗯!”
      由于我们确实在昨天见过面,因此我点了头。白发的小野老师则转过头来对我笑了一笑。
      “你才刚刚转学过来,四周都是一些不认识的人,或许坐在朋友三浦同学旁边会比较好吧!”
      因此,我的位置便决定是在三浦惠一的旁边。虽然谈不上不高兴,我只好抱着教科书安静地坐在他的旁边。当我坐到位置上面的时候,他则用手肘碰触我,然后诡异地笑着。

      原本为转学生介绍校园是学长们的事,而我对于是谁来介绍都无所谓,只不过,三浦惠一居然用半胁迫的方式,逼学长们放弃这项职务。
      他表示要在午休时间带我去参观校园,然后,我便在他的拉扯之下吃完午餐。他根本不管我吃完了没,而早就吃完饭的他便急忙拉着我的手说:
      “好了,我们走吧!”
      “等一下啦!”
      我和三浦惠一两个人一起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只见田中同学很快地飞奔到三浦惠一的座位旁边,然后瞪着他。田中同学的脸上戴着细细的好象蜻蜒般的眼镜,头发则分成两边绑着麻花辫,随着身体的晃动,肩膀上的辫子就这么晃来晃去。

      “三浦同学,你今天是值日生,不是应该在午餐过后收拾整理东西吗?怎么可以不在教室里等大家吃完午餐呢?”
      “我们一结束就回来了啦!”
      田中同学听了只是大大地摇着头说:
      “不可以,你必须做完该做的事情之后才可以离开教室,这是规定,否则,我就去向小野老师报告。”
      三浦惠一无言地瞪着田中同学,空气中顿时弥漫着危险的气氛,于是,我拍拍三浦惠一的肩膀说:
      “你回教室好了,我再去请别人带我参观校园。”
      三浦惠一转头过来看着我,那对生气的眼神,令人打从背脊传来一股寒颤。
      “你也要违抗我的意思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
      突然间,我的头被打了一下,而且他丝毫不放松,再次朝我的腰际挥了一拳,教室里立刻骚动了起来。
      “就因为不顺自己的意思就这样子打秋元同学,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粗暴者。”
      我只听到田中同学的大声喊叫,正当我按着疼痛不已的头部抬起头时,正好看到田中同学被打中脸颊,然后被三浦惠一压倒在桌上的情形。正当大家还来不及阻止之前,三浦惠一已经快速而粗鲁地乘坐到田中同学的背上,她的双手被三浦惠一反抓着,头上的麻花辫早已经被摧残地乱七八糟。

      “好痛、好痛哦!”
      三浦惠一脸上又生气又微笑的表情,简直令人感到不寒而栗,田中同学开始哭泣求饶,但是,畏于三浦惠一的可怕,没有任何人敢去阻止他的行为。我更是害怕得不得了,但是害怕归害怕,对于一个学习过小学生礼仪的我来说,又不能放若田中同学不管。

      “住手,你把田中同学弄痛了。”
      于是,我很快地按住三浦惠一的背部,原本就没有想要对他用强硬的方式逼他放人,然而,三浦惠一却一个不注意往前栽了下去,他的头部碰到了桌面,接着便一边呻吟一边抬起头,我们这才发现他的鼻孔已经开始流鼻血了。

      “好痛!”
      三浦惠一没有捂住他的鼻血,而任它流下地看着我,我也很生气他这种殴打人的行为。然后,他并没有继续反击,没多久,从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小野老师来了。

      “你们在做什么?我不是说过不可以吵闹吗!啊啊…”
      老师惊讶地望着正在流鼻血的三浦惠一,然后望着大声哭泣的田中同学说:
      “三浦同学,快点去保健室!”
      他这才站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出教室。当三浦惠一走出去之后,田中同学的周围立刻被三名女同学包围着,老师则一个一个询问同学们事情发生的经过。
      “谁可以对我解释事情的经过?你们为什么要吵架?”
      紧接着是一阵沉默,没有人肯说话,最后,老师直盯着我瞧。
      “老师!”
      就在这个时候,戴着细边眼镜,名字叫小野寺友久的男同学举起手来。
      “由于今天轮到三浦同学当值日生,因此,当田中同学听到三浦同学要带秋元同学参观校园的时候,便予以阻止,秋元同学也表示参观校园的事情没有关系。这时候,三浦同学却突然打秋元同学的头,而田中同学大声地想要阻止他时,三浦同学却反而转过来打田中同学,秋元同学于是想要阻止他,而按住了三浦同学的背部,接着便是三浦同学的脸部遭到碰撞而流鼻血了。”

      小野寺灰久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老师接着看着我的眼睛说:
      “是这样子的吗?”
      我默默地点头,老师则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有关这件事,我们在回家前再讨论,在那之前,你们大家好好地对这次的事件反省一下。”
      老师走近田中同学的身边,确定她没有受到任何外伤之后,便走出了教室,而还没有吃完饭的人则继续回到位置上吃饭,已经吃完的人便聚在一起开始讨论这件事情。
      从他们谈话的内容,我知道他们的话题一定都离不开我,然而,我完全没有想要表达自己立场的心意,只好咬咬牙根,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你不要太在意三浦惠一的事。”
      那位帮我在老师的面前说话的小野寺友久,现在正站在我的面前和我说话。
      “那家伙老是这副德性。”
      小野寺灰久有着一对下垂眼,他神情轻松地对着我,腼腆的笑着,我也就不自觉地笑了出来,如此一来,心中原本有些凝结的情绪,顿时获得了舒展。
      “三浦惠一那家伙有些可怕吧?只要他遇到不喜欢的事,就会动手打人,他现在一定将你当做他的好朋友来看待,就像之前的转学生一样,一开始初会对你非常照顾,但是,当他感到厌烦的时候,他便开始远离你,甚至欺负你。所以你最好不要和他太接近。”

      原来三浦惠一是这种人啊!脑海里顿时想起他将田中同学当马背骑的情形,这让我不禁大大地摇起头来。
      “我带你去参观校园吧!”原本侍在教室里面的同学,已经一个一个地走到校园去了。
      “你不和大家在一起吗?”
      我一边看着走出教室外面的同学,一边问小野寺友久,他笑着回答说:“没关系,走吧!”
      比起让三浦惠一带我参观校园,小野寺友久是更好的选择,于是我点点头表示同意。
      “好吧!我们先到三楼去吧!”
      三浦惠一一直到上课的钟声响起时才回到教室。当他进教室之后,看也不看我一眼,嘴巴嘟得尖尖的,一副就是生气的模样,对于老师的任何问话也不理不睬。我一直以来都认为,凡是老师说的话就一定要听,因此,对于三浦惠一这种问题学生,我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的存在。

      当一天的课业以及扫除的工作全部结束的时候,在这个学校会举行所谓“回家前的会议”,如果在一天当中有发生什么问题的话,便可以透过这个场合和大家共同讨论,我理所当然是第一次参加了。在这个会议当中,今天三浦惠一和田中同学的吵架,也就当然地被提出来讨论啰!于是,大家都一味地指责三浦惠一的不是。

      “就因为生气而打人的粗暴行为是绝对不允许的,但是,我们也不能够用任何的言语来伤害他人,对于小野寺同学所说的话,大家都应该好好地反省一下。”
      当最后的结论出来之后,会议总算才告一个段落。
      “对不起。”
      光是听着三浦惠一最后的这句话,就可以发现他虽然向田中同学道了歉,但是却没有丝毫反省态度。
      “我也是,对不起。”
      田中同学则以满脸得意的表情向三浦惠一道歉。所有人似乎都以攻击三浦惠一而感到满足。
      终于等到放学的时候了,我压抑着归心似箭的心情,慢慢地住教室外面走去。当我走到鞋柜的时候,才发现忘记了同学早上才对我说过的位置,正当我还在犹豫的时候,却遇到了我最不想遇到的人。在教室的时候就是为了不想见到三浦惠一,所以才会在他飞也似地出了教室门口之后,我才慢慢地走出来,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居然还没有回家。当我和三浦惠一对望的时候,他对我笑了一笑,我下意识地环视着四周,周围却没有半个人在,如果现在一旦打起架来的话,就连可以阻止的人都没有了。

      “你的是右边数来第三个。”
      一开始,我根本搞不清楚他说的意思,于是,他又再次说了同样的话之后,我才知道他是在告诉我鞋柜的位置。
      “谢…谢!”
      这种感觉很不好,三浦惠一似乎一直在注意着我,被人注意而感到莫名紧张的我,非常讨厌这种情形。他好象在等我放好鞋子似的,最后,他终于开口说:“你现在所使用的那个鞋柜,之前是吉本用的,吉本你不认识吧?他在今年的五月时,因为车祸而去世了。”

      我的喉咙不自觉地紧了一下,正碰触到鞋柜的手也因此而突然变得冰冷无比。
      “由于吉本的关系,大家至今都不敢碰那个鞋柜,你是在他死后第一个碰触的人,所以你将会在今天死去哦!”
      三浦惠一开心地笑着。而我在心中则不断地否定他所说的话,尽管如此,却无法消除心中的不舒服感,然而,因为之前的事情,使得我无法完全相信他的话。一旦有了这个想法之后,我就更加地说服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

      “你乱说!”
      我用非常大的声音反驳他。
      “我才没有乱说!之前明子就是因为碰到那个鞋柜,接着,当天就发生她的小手指头被剪刀剪到的事情,所以,那个鞋柜一定有问题。”
      “你刚刚不是说,我是第一个碰到的人吗?”
      “我才没有那样说!”
      三浦惠一的嘴巴嘟得尖尖地说着。
      “你乱说,你乱说话!”
      我的眼睛都还来不及眨,三浦惠一的拳头就直接住我的脸上迎面击来!我的脸颊顿时感到疼痛无比,就连我的父母至今都未曾打过我,无奈在三浦惠一的暴力之下,我终于流下泪来。一想到在刚刚的会议时,三浦惠一对于他的行为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意,现在又再度毫不在乎地使用暴力,于是,我就这么哭着瞪他,他却邪恶地笑了笑。

      “好奇怪的脸啊!”
      他一边指着我的脸一边说话,然后拿出了他自己的鞋子穿上,接着,居然拉起了还在哭泣的我的手说:
      “一起回家吧!”
      我简直不敢相信耳朵所听到的话!真不知道他的脑袋里想的是什么,总之,我的脸颊和被他抓着的手部非常疼痛。
      他以非常快的速度往前走去,而我则不知道什么原因,就这么被他拉着走,然后,他走到学校外面的一间杂货店前面停下来。
      “我没有橡皮擦。”
      他嘟嚷着把我带到这间杂货店。店的门口站了一位有着铜像一般表情的老爷爷,当我们走进店里之后,两个人就好象鱼儿一样,不停地瞪大了眼睛寻找着。小小的杂货店里,从食物到文具用品应有尽有,只不过,摆设得非常拥挤,而橡皮擦别放在店里的最里面。

      橡皮擦的式样只有几年以前曾经流行过的人物图形,三浦惠一拿了其中一块之后,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又放回了盒子里,接着,他又拿了一块青色橡皮擦,只不过,他这次是直接将它放进自己的包包里。我的心头随之一紧,在我会意过来之前,他很快地在我的包包里也放进一块橡皮擦,然后才不安地拉着我的手,两个人就这么堂堂正正地走出店门外。趁我们还没有走得很远之前,我赶紧将三浦惠一刚刚偷拿的橡皮擦拿出来,然后高高地举起来让他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

      “你…不付钱吗?”
      三浦惠一看见我停了下来,于是也停下了脚步,然后微微地抬着头说:
      “我们到港口去吧!那里有一个秘密基地哦!”
      他很快地往前走去,而我虽然非常想回家,但是,书包里的橡皮擦却显得那样沉重,我绝对不可以就这么回家!
      虽然东西不是我偷的,然而,一旦被老师知道这种情形,一定会怪我为什么没有阻止朋友去做错误的事情。于是,我决定要跟着三浦惠一去说个明白。
      这里的港口形成一个三角形,其中到处都看得见由水泥块做成的防波石所围成的防波堤。三浦惠一钻进了其中一块防波石里,然后,不时地从防波石里探出头来,简直就像是在玩“打堰鼠”的游戏。

      防波石的空隙刚好可以塞进一个小孩子,他在狭窄的穴洞中叫我过去,虽然我讨厌狭窄的空间,却还是走过去了。在防波石里有许多小小的洞口,他从其中一个洞口取出一本漫画来。

      “你也看这个吗?”
      我将漫画接到手上一看,这是一本早就过期的少年漫画杂志,然后,我终于股起勇气对他说:
      “橡皮擦…不付钱不行的!”
      三浦惠一将原本埋在书里的脸庞往上抬起,然后毫无表情地看着我。
      “不可以当小偷,绝对不可以做这种事!”
      他总算将漫画放在一旁说:
      “才十元耶!十元不是到处都有吗?”
      三浦惠一理直气壮地扬起头来。这让我感到非常困惑,对于他这种是非不分的心态,我究竟应该要如何向他解释,才能够让他了解?
      “但是,那毕竟不是你的东西啊!如果你自己的钱也被别人拿走了,相信你也会生气的,不是吗?”
      “如果谁敢抢走我的钱我就揍谁。”
      “如果那家店的老爷爷知道这件事情的话,想必也是和你一样的想法,所以,我们不可以那么做,自己讨厌的事情,自己也不能做,这才是做人的道理。”
      嗯…嗯,三浦惠一一阵自言自语之后,突然开始笑了起来。
      “既然是做人的道理,不如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如果我输了这个游戏的话,我就遵守这个道理。”
      “不行,道理就是道理,它不是任何人或是任何事情可以决定的,如果你不遵守的话,我也不会再待在这里了。”
      “那么,我们到别的地方啊!”
      三浦惠一尽说一些歪理,这使得我不得不着急得对他大声说:
      “去哪里都是一样,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允许偷窃的行为,除非是死掉!”
      “死掉”这两个字,让我们两个人都停止了动作。他突然变得安静下来,我也很困惑为什么自己会突然说出“死”这个字眼,当两个人都不再说话的这个时候,我才听到防波堤外传来阵阵海水拍打流动的声音。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没有被发现,就不会有任何人会因此而生气…”
      他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不可以!”
      “我是不明白你所说的道理,不过,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将这东西还回去比较好?”
      我点点头之后,三浦惠一便很快地从防波石块里站了起来。
      “我们去还东西吧!”
      他居然是这么直接。没想到,我所说的话他竟然还听得进去,而且还照做了,这多少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虽然我们回到店门口了,两个人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地站着。我们总不能够说是自己偷了橡皮擦吧?三浦惠一又不懂得该如何道歉,若是我一五一十地对老爷爷说明情况而道歉的话,必定会让人讨厌吧!因此我心里想着,为什么明明是三浦惠一做错事,却要连我也一起承担这个过错?究竟要让他自己去道歉好?还是另外编一个好理由比较好?

      考虑到最后,我还是对杂货店的老爷爷说,我们在店里捡到20元,因此要将20元还给他,这么一来,就将他和我的橡皮擦的钱都付了。然而,一开始盯着我瞧的老爷爷,这回却露出细长的眼睛眯着对我笑说:

      “谢谢你,但是,在店里捡到的钱未必一定是我的,你还是还给它真正的主人吧!”
      手掌心握着钱,我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出了店门口,手里头握着的是两个10元硬币。
      “不说实话可以吗?”
      三浦惠一走出店门的时候这样子问我,我却回答不出任何话来,心情真是坏透了。这个时候,太阳已经逐渐西沉,天空也被染成了橘红色,我心里只想着快点回家,于是,趁着我还记得回家的路以前,我拍拍三浦惠一的肩膀说:

      “拜拜!”
      才刚刚说完话,我便一溜烟地跑走了,由于我实在不喜欢他,所以连话也懒得对他多说,像他这样奇怪的人还是少惹为妙。我一边跑回家,心里一边不断地这样想着。
      一九七八年 春天
      学生服的领襟总是让人感到不舒服,幸好我穿的尺寸稍微大了些,领口也就显得比较宽松。突然间,一朵粉红色的花瓣飞到我的胸前,于是我抬头一看,开满的花儿遮住了天空,我现在正站在一颗樱花树的下方,然后,不知道是谁从建筑物的一角飞奔出来。这让我立刻停下了脚步,三浦惠一很快地来到我的身边,他总是像现在这副慌张的模样。

      “我们今年不同班级耶!你去看了吗?你在三班我是四班,都已经是中学的最后一个学年了,却还分在不同的班级,结果,我们在同一班的时间也不过只有短短的一年而已。幸好只是在隔壁班,体育课也是一起上,而且,休息的时候我也会去找你。”

      我暧昧地笑了一笑,然后故意装做很沮丧的样子。其实,我比他还要早去看分班的公布。毕竟,分班对于我未来一年的时间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我怎么可能会错过这个重要的时刻呢?当我知道和三浦惠一被分到不同班级的那一瞬间,我的心中,就好象大石头落下来般的轻松。但是,我无法当着他本人的面前这样说,更不能表现的太明显,所以只好对他装个样子了。

      三浦惠一在我的眼前一边叹息一边摇晃着他的脑勺。他的浏海已经长到可以遮住鼻尖了,生活指导的老师也曾经不只一次地告诫过他,他的服装仪容似乎从来没有整齐过,肮脏的制服总是毫不在乎地穿在身上,领口的部位也被汗水渗透而污秽不堪,胸前的扣子也不知道开了多少次,总而言之,三浦简直是集“不良的榜样”为大成。

      “有一年在同一个班上已经是很幸运了,从樱田小学毕业的人当中,去年被分在同一个班上的只有友久和你而已,对了,友久今年还是和我同一班呢!”
      听到友久的名字时,三浦惠一显得有些惊讶地挑一下眉毛。
      “你从小学开始就一直很喜欢那个家伙,今年可高兴了吧?”
      三浦惠一的思考模式还真是单纯明快,这让我不禁苦笑了起来,我明白他在这时候最想要听到的是什么。于是,我两手交叉着,然后面对三浦惠一那张正在闹别扭的脸说:

      “是啊!但是没有和你同班,还是让人觉得非常遗憾,因为如果没有你的话,那多无聊啊!”
      原本有些不高兴的脸,在听到我的这番话之后,顿时变得豁然开朗,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三浦惠一不断顶着我的肩膀重复说着:“是啊,是啊!”然后便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我也很喜欢你,我们简直比亲人还亲,你知道大家是怎么说我们吗?他们都说,我们是个奇怪的组合。”
      这个说法让我觉得不太舒服。
      “我也听说过。”
      “真的是太过分了。”
      当三浦惠一说“太过分”的时候,脸上还露出了愉快的笑容呢!一阵风吹过,这阵风就好象我此时的心情一般。强风让三浦惠一的眼睛眯了起夹,在阳光的照射之下,他的头发闪耀出褐色的光芒。这个休息时间似乎有些长,我好象应该多利用休息时间更用功一些,虽然我不需要讨好老师,但是,我对于老师不太喜欢三浦惠一这件事情却感到有些高兴,尽管这和我无关。

      我看看手表,然后慢慢地开口说:
      “再不回教室的话,班会就要开始了。”
      原本低着头的三浦惠一这才抬起头,往教室走去,我则笑着跟在他的后面。由于三浦惠一刚刚装了一副小狗的表情,因此,我也故意摆出了笑脸。
      “好了吧!再不走快点,我们恐怕在新学期一开始就要迟到了。”
      “说得也是,那就下次再见了。”
      三浦惠一拍拍我的肩膀后跑着离开了。我望着那个我怎么也无法喜欢的人的背影,就这么在花瓣的群飞乱舞之下目送他。
      班上有一半以上的同学我都认识;当我刚进教室的同时,上课的钟声也刚好响起,于是,我赶紧找到我的座位后坐下。
      “和也、这里!”
      当我抬头一看,就在右边第三排靠近中间的位置,有一张熟悉的脸孔正在对我招手。
      “你的位置刚好在我旁边。”
      于是,我赶紧走到友久旁边空着的座位坐下。
      “座位的顺序是按照姓名来决定,所以很好找。”
      友久将双手枕在他的后脑勺。明明现在还是中午,他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去年不也是这样吗?”
      “对于位置的坐法,即使再多的抱怨也没有用,倒是今年又要麻烦你多多指教了。”
      “和你这个家伙还真是分不开哪!”
      友久一边嘟嚷着,一边斜眼看着坐在旁边的我。
      “我可没有想过三年都会和你在一起喔!”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还好是和友久你同班,我本来以为会和三浦惠一同班,而担心得不得了哪!”
      友久突然住四周扫瞄,然后放低了声音说:
      “你怎么可以说得这么大声…说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傅到他的耳朵里了喔!”
      “好啊!反正我无所谓。”
      于是友久叹了一口气,然后搔搔他的头发。友久可算是我唯一的知音,他不但明白事理,嘴巴也紧得很,因此,我也很放心地向他倾吐内心的话,他才是我真正像亲人的好朋友,自从我小学四年级转来和他们同一所学校以来,我就和他以及三浦惠一玩在一起。也不知道三浦惠一究竟喜欢我哪一点,总之,他一直都围绕在我的身旁。

      虽然我对于有暴力倾向的三浦惠一感到讨厌,却也碍于他的暴力而不敢向他明说。而且,我一向将老师所说的话都当成自己的座右铭,对于老师曾经说过的“大家都要相亲相爱”这句话,我都还一直忠实地遵守着。

      由于我从来没有拒绝过三浦惠一的亲近,他也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也喜欢和他在一起。因此,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在我的身边看到他的踪影,他也一直当然地坐在我的旁边。

      明明心里讨厌这个人,表面上却装得好象和他很要好,这种情形维持久了,心里难免会产生不平衡,而这个不平衡的心情,只好在友久的身上才得已解脱。他的思考模式和我很相像,我的心情他也非常了解,因此,和他在一起让我觉得非常安心,在他的面前,我也从来不需要说谎。

      “他说休息的时候会来找我,真是麻烦,不过还好,只要再忍耐一年就可以了。”
      看着边笑边说话的我,友久突然抬起头说:
      “你想要进鹭沼高中吗?”
      “鹭沼…是吗?”
      鹭沼高中是县内有名的升学学校,入学考试非常难考,一年只有两、三个人进得去。我的成绩在学年当中也算得上是佼佼者,老师也对我说,只要在这一年当中好好努力的话,应该可以考上这所学校。然而,我并不是因为那是一所名校,所以才选择它,而只是单纯地认为,这是离开三浦惠一最好的方法。因为他的成绩从后面数来远比较快,如果不是个原因的话,县内的公立高中才会是我的最佳选择。

      “如果是市内的学校的话就必须要住宿,光是这一点就让人打了退堂鼓。”
      友久耸耸肩地说道:
      “你啊,从以前就不太喜欢三浦惠一那家伙,但是,其实他最近已经有很大的改变了。例如他现在所说的话我们都可以了解,而无谓的打架事件也不再发生了,不是吗?”

      “可是他还是像以前那么粗暴,像个笨蛋似的家伙。”
      “那你就去对三浦惠一这样说说啊!只要一句话就好了,那家伙就再也不会接近你。”
      “说得简单,说完之后可就惨了,因为那家伙是个连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的人。”
      “虽然会让他非常生气,但是想一想,他却会因此而远离你的身边,那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友久盯着我的脸说着。
      “事实上,你自己不也沉浸在一种说不出的优越感当中吗?”
      这突如其来的话不禁让我震惊了一下,友久一边观察我的反应,一边嗯嗯地哼着。
      “一开始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三浦惠一会这么执意地侍在你的身边,直到最近,我才逐渐明白其中的原因。因为你是个好孩子,我没有其它恶意,这是实在话,你是个守规则、有礼貌的人,老师们对待你的态度也是又亲切又喜爱,而我呢,要我守规则是要看情形的,三浦惠一那家伙更不用提,他是根本就不遵守的那种人。因此,对于任何事情都表现优秀的你,自然是非常羡慕,相信他一定也很尊敬你。”

      从友久口中说出被三浦惠一尊敬的事情,这让我感到有些疑惑。
      “那家伙在女孩子当中可是很受欢迎喔!”
      “咦?”
      我倒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事。对于我惊讶的表情,友久寺只是露出一脸苦笑。
      “那个家伙的脑筋不好,看人的眼光也不怎么样,但是,他的五官端正,身高也够高,有不少女孩子都向他提出交住的要求,却都被他拒绝了。”
      “喔--…”
      我从来没听三浦惠一说过有女孩子向他告白的事。没想到离他最近的我,居然不知道这些事,反而是由友久来告诉我,这使得我有一些心理不平衡,然而…这也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或许是我自己太不关心他了。

      “你知道他拒绝别人的理由是什么吗?他总是对别人说‘最喜欢的人只要一个就好了’,他口中的那个人应该指的就是你。”
      “我?你少开玩笑了!”
      “但是除了你之外,我不认为还有谁会和那家伙这么亲近,你觉得呢?”
      我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么回事,什么叫做最喜欢的人只要一个就好了,这不是让人感到非常的奇怪吗?就算有很喜欢的朋友,但是,女孩子又是另外一回事,就算他和其它的女孩子交往,还是可以同时和我继续做朋友啊!

      “那家伙在男孩子当中也是很有人缘的,虽然有时候会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事,但是脑筋还算清楚,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和你以外的人来住。和也,如果你真的那么讨厌他,甚至希望他离开你身边的话,我认为不如将实情告诉他,对于他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这样一来,那个家伙也可以开始和你以外的人交朋友,而你也可以让他离开你的身边,这不是一石二鸟的好方法吗?”

      友久的这一番话好象是在说教一样,我到现在还在思考着他先前所说的“优越感”的意思。他的意思大概是说,我本来没有这种想法,但却在无意当中造成了这种情形,而三浦惠一便成了其中的受害人,只不过,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而且,平常他的坏嘴巴不是常惹得友久很不高兴吗?没想到友久今天居然会为他说话,或者……

      在深入分析友久的话之前,我决定不要在现在这个场合继续讨论。
      “我想了很久,你说得对,我必须清楚告诉三浦惠一我心里面的想法,这样对他比较好。”
      友久苦笑着轻拍着我的肩膀。
      “我想,只要你对他说清楚的话,他应该听得懂才是。与其你在这边胡思乱想,倒不如说出来算了,如果他听了你的真心话而打你的话,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两个人要一起被打才是好朋友嘛!”
      于是两人同时笑了起来。就在这时候,新的导师才在迟到五分钟的情况下走进教室,友久慌张地往前看,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一边听着老师的介绍,一边思考着刚刚的谈话,我该如何告诉三浦惠一说我讨厌他呢?心情顿时烦躁起来,头也为此感到疼痛无比。

      我开始心怀怨恨地瞪着友久。他说得倒简单,说完的结果却是将麻烦事丢给我,但是我又无法反驳友久所说的话,因为我不想让他讨厌我。
      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新学期才刚刚开始而已,却好象有不少麻烦的事呢!
      不远处传来小小的声响,正在熟睡的我为此睁开了好几次眼睛,最后,才不情愿地用手指头揉揉眼睛,将手腕上的萤光面手表靠近眼睛一看,果然不出我所料,现在才不过是半夜三点而已。声音又出现了,南边窗户传来一阵小小的敲打声,会在这个时间跑来敲二楼窗户的人,在我所认识的人当中,除了“他”,没有别人了。

      虽然我可以继续睡下去,但是不知道他会敲窗户敲到几时,只好厌烦地起床,然后打开窗帘。窗户外的人影被明月映照出长长的身影,当他看见我打开窗帘的时候,他便微笑地望着我。虽然心中暗骂着没有常识的三浦惠一,但表面上却依然装着没事一般,只有轻声地叹了一口气。

      “这里,打开啊!”
      三浦惠一再度轻敌着窗户说道。我当然知道他打不开窗户,于是,我将窗户上的锁打开来,一开窗子,他便像一只猫似地爬进了我的房间,然后更一溜烟地钻进我刚刚正在睡觉的被窝里。

      “真是舒适,你刚刚真的是在睡觉啊!被窝里还热热的。”
      “是啊,在某人进来以前是这样的。”
      我开始用有些生气的态度说话。在这种情况下,发一点小脾气也没有关系,因为是他不对,然而,他对这种事却一点也不在乎,他只是一个劲儿地笑着,我没好气地想要打开电灯,正当手要去碰触开关的同时,他突然小声地叫着:

      “不要开灯!如果把你家人吵醒就糟糕了。”
      “电灯?啊!我懂了。”
      就在这时候,他占领了我的床铺,还将我的被子裹住他自己的身体,然后在被窝里滚来滚去,真不知道他这个时候来究竟有什么事。我耐着性子,最后终于忍不住地问他,他却笑而不答,我了解他这个人,除非他自己想回答,否则他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你要不要去海边?”
      三浦惠一看着我说。
      “现在?”
      “在这里不方便说话啊!”
      “但是…”
      什么话一定得要在这半夜的时候到海边说?在学校不是也可以见面吗?有话白天说不是很好吗?也不考虑别人方不方便,拜托用一下脑筋吧!会这样没有顾虑到他人的场合任性而为的人,就只有你而已,三浦惠一!

      “可是现在我的脚踏车轮胎破了,我没办法骑脚踏车去。”
      我瞎掰着。
      “那就坐在我的脚踏车后面,我会骑很快的。”
      “…明天不行吗?”
      我听得出来,他是决心要现在去的了。
      “不行,不是现在就绝对不行!”
      他固执地回答我。
      “…知道了,我现在就换衣服。”
      我只好不耐烦地将睡衣换成了衬衫,已经入春的天气,若是只有穿衬衫的话一定不够,于是,我在外面又穿了一件有帽子的羽毛外套。当我整装完毕后,回头一看,这一对照之下,他的身上却只有一件长袖T恤而已。

      “你不冷吗?”
      “啊!有一点。”
      三浦惠一摸摸自己的肩膀说道。于是,我从衣柜拿了一件针织外套交给他。
      “穿上吧!”
      “嗯!”
      他听话地穿上外套,当我们准备好之后,三浦惠一又打算从窗户爬出去,我赶紧阻止他。
      “我们从玄关出去。”
      “你少笨了,我们做这种事情,一旦被你母亲看到的话,不用想也知道她会说什么,她一定会不准我再来你家。”
      “但是,我没有鞋子啊!”
      他这才看着我的双脚,思考着我没有穿鞋的事实。
      “我的鞋子分你一半好了,你就忍耐一下吧!”
      “好了,我们走吧!”
      于是,我们两人蹑手蹑脚地爬出了窗外。在这三更半夜里,我小心地跟着三浦惠一的脚步,一步一步像猫儿般地爬下一楼。正当我还在想到着到达一楼了没时,三浦会一却已经往前跑去,我只好跟在他的后面追着。就在距离家里十公尺左右的空地上,三浦惠一的脚踏车就停在那里,他将后出的脚踏垫拉出来后,对着我说:“上来吧!”

      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配合他做这种事。我既不把他当朋友看侍,也不把他当做亲人看待,对于他的催促,我也无从反抗,然后,就这么想也不想地搭上了他的脚踏车。

      十分钟不到的时间里,脚踏车已经将我们载到了海边。
      脚踏车停靠在堤防边,我们则走到沙滩上,这么广大的沙滩上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半个人的踪影,只有远处黑暗的波浪处有着一零零散散的渔船灯火。
      裸露的一边的脚走在沙滩上,好几次都被沙滩上的异物刺到而痛得不得了。这片海岸在人多又没有什么人管的情况下,经常有许多垃圾随着海水飘流过来,望着一层一层随着海浪拍打着岸边的垃圾,真是一点也不漂亮。

      三浦惠一在海水没有流到的地方坐了下来,我也只好住他的旁边坐下。海浪的声音不断傅过来,他随手拾起旁边的小石头住悔里扔去。
      “我昨天听到一件令我非常震惊的事情,我无论如何都想让你知道。”
      对于这段突如其来的话,不得不让我想到,是不是昨天和友人的对话传到他的耳朵里了?但是,友久不可能会对他说啊!四周也没有可能会说的人,因此,这种可能性极低。如果他真的知道的话,我可以对他说那只是开玩笑的话,就好了。

      “虽然我们今年不在同一个班上了…”
      三浦惠一继续说着,我惊讶地望着他,然而,他也一样露出惊讶的去情。
      “是啊!我本来以为我们今年也会同班,真是讨厌,虽然,我很想和小野寺友久换班,但是没有办法,因为,这不是我所能够决定的事情。”
      三浦惠一真心地说着他内心的话。
      “所以我考虑过了,你想要考哪一所高中?”
      害我吓了一大跳,但是,这却是我说明的好机会,我还在想说要等哪一天再告诉他,而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了。
      “我想要考鹭沼高中。”
      “你想要考鹭沼高中?那不是市内有名的升学学校吗?你在想什么啊?”
      听着他着急的声音,不禁让我很庆幸没有在家里谈话。
      虽然在微弱的月光下,我依然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表情。光是这次没有被分到同班的事情就已经让他抱怨了许久,现在看着他绝望的表情也就没有什么稀奇的了,就算他有三个头脑也考不上鹭沼,所以我才会故意选择这所高中。

      “那一所私立高中学费很贵耶!而且你去那里读的话,家里不就剩下你母亲一个人了吗?”
      依我看来,会感到寂寞的恐怕是他自己。他一边抓着我的手腕摇着,一海看着我,接着,才终于将视线移开。
      “鹭沼有奖学金的制度,而且,就算拿不到奖学金,我也不需要担心钱的事情。再说,那里有学生宿舍,对于读书来说,绝对算得上是个好环境,我的母亲也赞成了。”

      “你无论如何都想要去那里吗?难道没有其它选择了?”
      才一说完,他才把我的手放下,低下头来,转而抱着他自己的头。对于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我可是一点都不在乎,我只知道,自己实在不愿意再侍在这寒冷的海边。于是,我故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给他听,他这才抬起头来说:

      “很冷吗?”
      “有一点。”
      我故意摸摸自己的鼻子,他看了便将自己身上穿的外套脱下来给我。
      “穿上吧!”
      “不用啦!你自己不是也很冷吗?我们还是赶快回家吧!”
      “我不冷。”
      我的手中握着他脱下来的外套,三浦惠一的身子则震了一下之后,然后才抱着自己只穿著一件T恤的身子。
      “我有些话想要对你说,由于我现在在打工,因此,除了休假和午休的时间以外,几乎没什么时间可以和你聊天,加上你自己也有事情要忙,所以,已经没有什么机会可以像这样子慢慢聊天了。”

      “学校不是禁止打工吗?”
      三浦惠一突然笑了出来。
      “你以为我父亲会给我零用钱吗?现在他连生活费都不给我了!姑且不要说生活费,就连生活上的保护都做不到,我不打工是不行的。”
      三浦惠一的家里,在他出生的同时,他的母亲就过世了。从那时候开始,家里就只剩下他和他父亲两人一起生活。而在几年前,他的父亲又因为车祸,从此得依靠轮椅生活,这些事情我虽然知道,但却不知道他们的生活已经困苦到,必须仰赖他出去打工赚钱。

      我将手中的外套又扳回他的肩上,他抬头看着我说:
      “你不冷了吗?”
      “很冷,但是你比我更冷。”
      他露出一脸看似哭泣的笑脸,喉咙更发出了哽咽的声音。这不禁让我猜想着他是否真的是在哭泣。
      “…我呢…从现在开始努力的话,不知道进不进得了鹭沼…”
      你不可能进得去的,即使奇迹出现也不可能!然而,我不可能这样直接地告诉他。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啦!”
      百分之九十九的不可能,我心里一边这样想着。
      “不是完全不可能…是吗?”
      他重复着我的话。
      “如果你想去的话,我也想去。”
      你怎么可能进得去呢?早点死心比较好吧!难道你不知道你一直以来的成绩吗?从后面数来倒数的成绩,怎样也不可能考上啊!而且,你刚刚不是还说,你的生活很困苦吗?在这种情况下,你还想要进入这种收费昂贵的私立学校吗?

      “我从现在开始拚命念书的话,你会帮我的忙吗?”
      现在无论是谁帮助你,也绝对来不及了!然而,我只是笑了一笑,一如往常地说:
      “我会帮忙啊!”
      “虽然像是小孩子才会说的话,但是,我真的不想离开你的身边,明知道我们总有一天会分开,但是,那是在我们长大成人以后的事…现在还早得很。”
      他抓着我外套的衣角继续说着。
      “等我变得更加强壮的时候,那个时候的我,应该就可以一个人过生活了,我知道自己这个样子就像女孩子一样,说不定已经造成你的困扰,就好象我在这样的半夜里把你拉出来一样。但是,你却从来不会对我发脾气,所以,我也都会忍不住想要对你撒娇,关于这一点,我自己也非常清楚。”

      如果你对自己的事情这么了解,为什么不再好好地思考一下将来要做什么才好呢?这个时候,我忍不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认识的人这么多,试着和其它人交住看看不是很好吗?”
      他抬头看着我。
      “我听说有女孩子向你告白,可见有很多人都在关心和注意你。”
      “你听谁说的?”
      他的脸色突然一变,背脊也随之一震,这让我觉得好象又回到了小学生的时候。瞪得大大的眼睛里暗藏着凶暴的气氛,一副好象要揍人的表情。由于已经好久不曾见过他这个模样了,因此,格外地让人感到害怕。

      “是谁…是谁说的?”
      我变得口吃了起来。
      “是小野寺友久那家伙吗?”
      我担心一旦承认是友久,说不定他会直接冲去找友人,然后给他一阵拳打脚踢。
      “…我忘记了,谁说的都不重要不是吗?倒是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我?毕竟这不是什么坏事啊!”
      “你说得也没错啦…”
      趁着他还来不及思考的时候,我又继续说道:
      “我没有办法在你身边待一辈子,因此,和我以外的人交住对你来说会比较好,偶尔和女孩子一起出去玩玩也不错啊!”
      他的双眼垂下,嘴巴顿时像打了结一般。“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常常觉得,只要我和其它的人交往的话,你似乎就会离我而去似。和你的交往也总是由我主动,这使得我经常感到,你并不是那么在乎我的事情,光是这一点,就更加让我觉得不安和烦躁。”

      “我又不是明天就会死掉!”
      他的身子又震了一下。
      “真有那个时候的话,我一个人会很寂寞的。”
      “如果你可以长生不老的话,那该有多好。”
      “我也想这样啊!但是…”
      “如果你是女孩子就好了。”
      三浦惠一瞄了我一下。
      “如果这样的话,我就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我们很简单地就在一起了。”他单纯的头脑让人一下子就可以了解他在想什么,只是一旦说出来的话,就会令人觉得讨厌。就算我是女孩子的话,也绝对不可能会以他为对象,虽然他长得还算不错,身高也够高,但是在我的印象当中,他小时候的行为却是我一辈子想忘都忘不掉的模样。虽然友久说他现在的个性已经变得圆滑许多,但我却不这么认为,这家伙的本性是永远都改不了了。尽管他的外表已经是个大人,然而,他的内心却还像个小孩子一般,拥有强烈的占有欲。他真的不聪明,对于我讨厌听到那些什么话,或者是我内心

      真正的想法,他完全不知道,无论我怎么看他,他都是一个迟钝的男人。
      “还不回家吗?已经很晚了呢!”
      “是啊!”他说完后便站了起来。东边的天空已经有些开始泛白了,正当我在拍着身上的沙子时,他对我说:
      “让你陪我来这里,真是不好意思啊!”
      “没什么啦!不要在意。”我一边回答他的话,心里一边想着,你也该差不多了吧!反正只要再忍受一年就好了。一想到这里,我便站起身来。“快点回家吧!小心等一下着凉了。”

      一九七九年 春天
      三浦惠一在坐上车以前一直显得非常不安,就算坐上了车子以后,也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好几次都从座位爬起来,一下子这里痒,一下子又那里痒的,并且不断拿出自己的车票检查车票号码,友久寺看到他这种情形便对他说:

      “不要这么焦虑…稳定一下心情比较好。”
      “吵死人了,你给我安静点!”
      他是真的对友久发脾气。
      “我可是认真的,我是认真的去做了,这将关系到我接下来三年的人生耶!”结果会怎么不是早就已经决定好,而且心知肚明了吗?我的心中如此嘀咕着。他在最后的这一年里确实很努力,成绩也因此进步到中上的程度,就连老师都吓了一大跳。老实说,我自己都没有想到可以和他一起努力到这个程度。只不过这已经是极限了,尽管他如此地努力,却在模拟考试当中,一次也没有考上第一志愿,虽然老师非常认同他的努力,然而,最后还是不得不对他说“有些困难!”也就是说,不论他的期望有多么高,他终究还是考不上。

      “三浦惠一!”
      呼唤着他的名字以后,他这才望向我。
      “你已经很努力了。”
      他总算是安心地笑了出来。
      “是啊!我已经努力过了,一开始原本以为不行的…我绝对不会后悔。”是的,剩下就是最后的结果了。我低下头来,趁着大家都看不到我的表情时独自笑着。我们到达鹭沼高中的时间还早,位于校园内玄关口的木制公布栏还没有贴出榜单。

      尽管如此,校园内已经挤满了和我们一样来看榜单的学生、别的学校的老师,以及家长们,大家混杂在玄关口,一直到一名看似鹭沼高中职员的人,拿着卷着圆筒状的纸走出来。然后,当他一贴到公布栏的时候,公布栏的前面马上引起了一阵骚动,大家很快地聚集在前面,三浦惠一更是飞快地跑到公布栏前面看成绩。

      虽然老师曾经对我说,我的成绩是一定可以通过入学考的,再加上考试的时候,我的手感绝佳,只不过,心中还是会担心万一…因此,我手里紧紧地握着早上妈妈拿给我的护身符。

      当我看到自己的号码在合格的名单当中时,这才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与其说是高兴,倒不如说是安心来得恰当。然后,我看看站在一旁的友久,他也高兴地对我说:
      “考上了!”
      我们两人相视而笑。
      “不过,好象没有看到三浦惠一的号码呢!”友久垫起脚尖,再次地在公布栏上寻找三浦惠一的号码,我也找过了一次,但就是没看到,我心里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他也一次又一次地检查,担心会有所遗漏。

      上榜的名单是按照号码顺序列出的,在三浦惠一之前的号码列出之后,就是跳过他而直接列出他后面三个人的号码。
      “落榜了。”
      三浦惠一自言自语似地小声地说着话。看着他的表情,我心里不免想着,莫非他还真的认为他会考上吗?真像个傻瓜一样,也不称看看他自己有多少斤两。然而在这个时候和场合,我不得不已好朋友的立场来安慰他,再对他温柔也不过是现在而已了。于是,我走近站在公布栏前面三浦惠一的身边。

      “真可惜,不过,你已经尽力了,关于这一点,我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嗯!”
      他用手擦拭着自己的眼角,我也抱着他的肩膀试图要安慰他,他也就顺势地将头靠在我的肩上。我轻拍着他弯着的背部,这才发现四周尽是一些又哭又笑的人,大家来来往住地走着,还不时碰到我们的肩膀。站在另一边的是友久,接着,只看到他以非常复杂的表情说:

      “去看看那边吧!”
      “怎么样?去看看吧!”他依然将脸埋在我的肩上哭泣着。友久于是将他的脸经轻地拉了开来,然后继续说:
      “那边有你的号码喔!”
      “不是都看过没有了吗?”
      三浦惠一皎牙切齿,生气地对友久吼着。
      “在那边的是候补者的名单,你的号码是一一二九号吧?”
      “骗…人的吧?”我惊讶地说着,三浦惠一则什么也波说。他只是紧紧地拉起我的手,然后抛下一句话。
      “我去看看就过来。”三浦往贴着候补名单的公布栏走去,我则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友久注意到我的反应之后说:“鹭沼每年会录取二十名左右的学生人做为候补者,他的号码还排在满前面的,应该是可以入学了,真是让人惊讶啊!果然,努力就一定会有代价。”

      这简直太荒唐了,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友久无言地看着我。
      “和也?”
      “…太过分,太过分了!”从公布栏的前面发出了三浦惠一的大喊声。他很快地跑回我的身边,然后丝毫不在乎地在众人面前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考上了!考上了,确实是考上了,我在候补者的名单当中!总算又可以和你在一起了!”我的眼前突然感到一阵晕眩,加上三浦惠一靠在我身上的重量,一个不小心,我便跌坐在地上了,即使如此,三浦惠一抱着我的手腕依然没有放松。

      “好象在作梦一样,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发现我的样子有些怪怪的。
      “和也,你怎么了?”
      好象只有我一个人会变得如此全身无力,我以仅剩的力气微弱地笑着。
      “啊啊!我是因为又高兴又惊讶,所以才会这样子啦!”
      对于我所说的话,他一点也没有怀疑。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只知道之前在互相说过恭喜上榜的话之后,我们走进车站前的麦当劳。三浦惠一自然是一副非常高兴的模样,他开心的声音还在我的耳边环绕着。友久夹在不开心的我和非常开心的三浦惠一中间,不时地露出暧昧的微笑。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一个人站在房间里了,我无力地将整个人瘫在床铺上。他果然还是要和我一起上鹭沼高中了,如果我说要住校的话,那个家伙想必也会住校吧!这样一来,我不就吃住都要和他在一起了吗?那可是比现在的状况还要糟上好几倍呢!我的眼前顿时变得一片黑暗,现在还来得及到别的学校报考吧?但是

      ,其它学校的水准都比鹭沼还低,三浦惠一连鹭沼都考得上了,其它的又有什么问题呢?而且,无论我说要去哪里就读,他也会跟随我而去。
      “讨厌,真讨厌!”我抱着头趴在床铺上,心中一再地盘算着要如何才能离开三浦惠一身边。然而,怎么样也想不到有什么好方法,由于我正在思考着自身的问题,根本就没有听到楼下伯母和母亲的大声谈话,楼下现在已经是静悄悄的了。没有多久,我的房门传来一阵敲门声,我连回都没有回一声,因为我已经没有响应的力气了,母亲因此而担心地打开房门,当她看到黑暗的房间不禁吓了一大跳,!

      随后便按下电灯的开关。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有一点…”
      母亲轻轻地搂着我的腰。“鹭沼不是考上了吗?恭喜你,实在是太好了,而且三浦惠一也一起考上了,不是吗?这么一来,你住到学校的宿舍就不会寂寞了。”寂寞这个两字真让人觉得碍眼,我开始感到忧郁了,于是,不知不觉轻叹了一声。

      “和也,听妈妈说几句话。”
      母亲的声音有些奇怪,这使得我不禁抬头望着她。“妈妈认识一个人,下一次会介绍他给你认识,他叫做杉本尚文,是市内一家料理店的老板,虽然有一点年纪,却是个体贴温柔的人,由于他的妻子很早就过世了,所以他也没有半个子女,他告诉我,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和我可以一起搬过去,但是,杉本先生再过两个月,就必须回到料理店的总部关西了,他想带我一起过去。虽然我们也希望你也能够一起来,然而,你这么努力才好不容易考上鹭沼,所以我想,如果你要留在这里就读也无妨,这个问题,就由你自己来决定。”我第一次听母亲提起再婚的事,我努力地让自己的

      心情沉着,如果不这样,恐怕我会总不懂母亲所说的话。
      母亲低下头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对于这件事,你伯母并不赞成,他觉得对方的年纪太大,但是我不在乎这一点,我也相信你一定可以了解的。”也就是说,母亲要再婚,然后到关西去,如果我也跟着他们去的话,不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吗?我也因此可以光明正大的用这个“理由”离开三浦惠一的身边了。

      “我要和妈妈一起去。”
      “但是和也…这样子好吗?”
      “我想和妈妈一起去。”即使母亲再婚的对象年纪很大,对于他是什么样的男人我也不知道,但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立场好抱怨的了。
      “想要离开三浦惠一的身边!”这是我唯一考虑的事情。毕业典礼的时候,樱花还没有开呢!我趁着三浦惠一不注意的时候,将友久叫出来,然后来到校园里没什么人会经过的地方。对于特地将他叫来这里的我,友久好奇地问说:

      “有什么事吗?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个--”
      我将一张纸条交给友久。
      “这个是什么?”
      “我的母亲要再婚了,我也会跟着她到关西去,这是新的住址和电话号码。”
      “你乱说的吧?鹭沼该怎么办呢?”
      “不去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我回答得非常干脆。
      “现在开始,新的地址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三浦惠一。”
      “这个…”
      友久的眉头深锁,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如果他问你的话,你说不知道就好了,这样对我们双方都好。”
      “这个…”
      友久重复着和刚刚相同的话,我不禁笑了起来。
      “打电话给我啊!也要写信,我一定会回你的。”
      友久一脸哀伤地看着我,最后终于叹了一口气。
      “知道了,我不会告诉他的,但是…和也,真的这样子就好了吗?”
      “很好啊!”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个人都低头不语。友久是我从小学到中学以来,最要好也是最亲近的好朋友,一想到这里,便让人想起了从前的事情,怀念的心情不禁让人感到些许的哀伤。“三浦惠一怎样都无所谓,但是和你分开的话,特别让人觉得寂寞,因为我一直将你当做是我最好的亲友。”

      “笨蛋!我不是一样的吗?”
      友久伸出右手来,我也伸手去握紧它。胸头一紧,让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还好今天是毕业典礼,即使眼睛红红的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第二天,我便和母亲以及她再婚的对象,一起离开了这个村庄。
      私铁总算在约定的时内抵达终点。我一来到收票口的时候,便看到站在售票处的地方有一个正在等待着我的人影,令人怀念的脸孔让我一看到就忍不住露出了笑容,看见他对我招手,我也顺势举起一只手来响应他。

      “你总算到了。”
      我耸了耸肩。
      “一切都没有改变,你也还是老样子。”
      “是啊,走吧!我的车子停在那边的停车场。”
      于是我们两个人并肩地走到停车场。
      “对了,你吃过饭了吗?如果还没有的话,我们先到那边的店里去吧!”
      “我在换车的时候,在车站有吃过一些了。”
      “是吗?那我们先到医院去好了,车程大约头四十分钟。”
      “这么远啊!”
      友久一听到我这么说,便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这里很少有这么大间的综合医院。”友久在市公所上班以后,整个人更显得老实,从前他就讨厌他自己的身材,现在倒是和他的年纪很相衬,我们都已经成人了啊!友久注意到我的视线,于是,他一上车就皱着眉说:

      “没有人这样看人的啦!你是在想我老了是吗?”
      “才不是!只是很怀念罢了,你没有什么改变。”
      “是吗?喂!安全带系上。”
      我一边笑着,一边系好安全带,果然是在市公所上班的人的口吻。“你还真是标准的公务人员呢!是不是平常都系着领带,生活无趣,话也不多的样子啊?”
      友久顿时变得哑口无言。“就像你对女孩子的兴趣一样,像那种个性不好的女人只会给你带来困扰而已。”友久经常对我抱怨他的女朋友个性不好又任性等等,结果,他还是一样非常爱她。“下次介绍你们认识。”

      “好是好,但是,你可不要她的面前说我讨厌任性又个性不好的人啊!那可是半年以前发的牢骚了。”
      “我知道。”和友久谈话还是一样轻松快乐。现在看来,我先前的忧郁或许都是多余的,看着窗外不太熟悉的风景,车子止住医院的路上行驶着。
      “随着这个海岸直走就可以到达医院了吗?”
      “那是五年前的旧地方,现在已经盖新的医院了。”
      接下来短暂的时间里,我就这么默默地望着窗外的景色。
      “在见到三浦惠一以前,我还是先对你谈谈他的事情比较好。这几年下来,发生了不少事情。”
      友久点起一根香烟,这和我平常抽的味道不太一样,他的香烟着些许青草的芳香。“首先我要说的是,那家伙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的父亲在他高二那一年去世,他也曾经结过婚,但是,不过才两年的时间就离婚了,从那时候开始,他虽然也和不少女孩交往,但都维持不了很久,现在则好象没有固定的女朋友。”

      我不知道他曾经结过婚,友久看到我惊讶的表情,于是笑着说:
      “你不知道吧?”
      “是啊!”的确…在大学时代,我对友久说过,凡是关于三浦惠一的事情我一概不听,友久也遵照我的话做,连一次也没有向我提过他的事情。而现在能够这样自然地对我说他的事情,友久一定认为我还是无法不在乎他的。

      “他在考上鹭沼高中之后,虽然和我一起入学,但是,才读两年就退学了。”
      友久倾着头,想看看我的反应。
      “你想知道原因吗?”
      “…无所谓。”
      “那么我就说了,因为他的父亲去世了。”
      “是不是学费、生活费等等都没有着落的关系呢?”
      友久摇着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因为那家伙进入鹭沼高中就读以后,就住进了学校的宿舍,从此,他的家里就只剩下他父亲一个人生活。虽然偶尔他的婶婶会来探望,然而,就在即将要放暑假前的一个星期六,我邀三浦惠一一起去看电影,但是,他突然被叫出去,虽然我原本就觉得这个家伙是个麻烦人物,然而,我还是叫他到赶紧到职员室去报到。那个晚上,他就没有回到宿舍来了。我听到他的父亲死亡的消息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了,只是,死因让人有些难过,好象是他的父亲在衣柜里放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然后,他为了去拿那样东西,却一不小心将整个人夹在衣柜

      和轮椅当中而动弹不得。于是,他就这样子过世了,真正的死因究竟是饿死,还是因被夹伤而死的谁也不敢断定,只知道,他父亲在这个情形维系了两、三天的生命,等到被发现的时候就医已经来不及了。

      发现他父亲的尸体是在死后一个星期以上的事情了,那个时候,他父亲的尸体早已经开始腐烂,还是因为正值夏天的关系,他们家的邻居才会觉得有异味而被发现,当初通报警局的理由是“有奇怪的味道”。从此,那家伙便陷入了无可自拔的低潮,而我又因为要上学而无法给他任何的帮助。”

      我感到心跳加速,就连指头上血管里血液流过的感觉,在这一瞬间都变得那样地清晰可见,我激动地说不出任何话来。友久他这是在责备我,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就不需要告诉我这些事情了,而这些话也确实造成我内心无法磨灭的罪恶感。友久将变短的香烟捻熄灭烟灰缸里。

      “当葬礼结束后,那家伙也没有回到学校来了,他说要出去工作,当初他是这么努力才会考进高中的,如今却这么干脆地说辍学就辍学,我当然是拚命地劝他啰!只不过,他的婶婶说过负担不起他的学费,再加上这家伙的拗脾气。其实,如果在意这种事的话,还是可以申请学校的奖学金补助啊!”

      再和三浦惠一见面前,我好象已经陷入了自我的地狱当中了。友久的话,每一句就像一根针一样,不断地刺痛着我的心脏。
      “不管我再怎么劝他,他还是坚持己见,最后被说服的我们。我只好问他‘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于是他回答:‘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倒是有想要知道的事情。’我问他:‘是什么事?’那个家伙回答我:‘和也的住所。’老实说,我那个时候着实吓了一大跳,我想,他一定知道我和你保持联络的事情。或许是他来我房间的时候,不小心让他看见你寄来的信件吧!

      于是那时候,我便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下你的地址,那家伙只是认真地瞧着,然后惊讶地问我:‘这个是什么?’我回答:‘和也的地址。’然而,当我将写好的纸条撕下来给他的时候,他却非常生气地怒吼着:‘你为什么会知道?’接着就突如其来地住我胸前挥了一拳。那时候,我前排的牙齿还因此掉了两颗!简直是不可原谅!当时,我觉得这个家伙真是太过分了,而且,我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他确实完全不知道我和你还有联络的事情。”

      友久对着我,指着他当时被打掉的两颗门牙。
      “后来我想想,他会这么生气也是很正常的,毕竟我们先前都对他表示不知道你的去处,就在那时候却听到了和原先不同的答案,你知道吗?那家伙在知道你转校之后,还曾经一度拚命地探听你的住所。虽然,我一开始都依照你交侍的话而不敢告诉他,但在我被他殴打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痛楚的关系,我便脱口而出说了:‘是和也叫我不要说的!’这句话。

      趁着那家伙因为这句话而呆住的时候,我很快地跑了出去,你的地址也就这样掉在他那里了。就在当天,他突然来到学校宿舍,然后一直到他开始工作为止,我便不曾再看过他了,当我们再度见面的时候,已经是他工作以后的事情。世界就是这么小,更何况我们都是同一个村的人,即使再不想见到的人,却还是会碰巧见到,不可思议的是,那家伙看到我的时候,居然轻声和善地对我打招呼,我也就很自然地响应他。从那时候开始,我们便一起喝过几次小酒,但是,我们人却从来都不曾提到关于你的事情。”

      我突然觉得很不舒服,当友久惊觉我变得惨白的脸,便慌张地将车子停到路旁,我这才赶紧下车,然后跑到路旁的草地上呕吐。这下子,早上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不好意思,都怪我没有注意,我不知道你会晕车。”
      友久拍着我的背,我又咳了好几次以后,嘴巴里胃液的苦味一下子扩散开来,眼泪也因此而不时地在眼眶打转。
      “再一会儿就到了,那边那一栋白色的建筑物就是了。”
      “休息一下好吗?”
      “啊、嗯!”
      我瘫在驾驶座旁边的位置上,眼睛闭上,脑中却是一片混乱,我不得不改变心中早已盘算好的计画。于是我开始想着,该如何解释我不和他见面的原因,说是因为母亲在伯母反对下而结婚的关系吗?或者是因为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吗…不管哪一个理由,都不能够成为好的解释。对于友久不小心说出的实话,好象怎么样都无法修补完善了。

      友久突然趴在方向盘上面轻轻地说着话。
      “三浦惠一曾经一度病得非常严重,那时候的他,身体虚弱得不得了,我到医院去看他,看到他的情况时,心里觉得很难过,一方面又觉得他很可怜。我问他:‘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吗?’,他只说:‘想要见和也一面’。”

      我不禁开始想着他要和我见面的原因。如果我还是当初的孩子,我会毫不考虑地冲出车外逃掉。然而如今,我必须在这里接受他的责备,对于他父亲的死、我的所有谎言,我都必须为此来接受他的责备。

      “我要开车了,再忍耐一下就好了。”
      我无力地点点头,眼睛再度闭上。车子在铺设的乱七八糟的国道上摇晃地行驶着,我的心中还在想着我应该要继续编谎言来圆谎吗?一想到这里,我不禁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其实,我不断说谎的原因只有一个而已。

      “我讨厌三浦惠一。”
      这栋建筑物盖在离海边不远的地方,一栋全新的白色建筑物,现代化的建筑,从外观上看来,一点也不像是医院。一下车,海风便迎面吹来,用白线规划清楚的停车场的水泥地上,有许多沙滩上的沙粒,走起路来还有沙沙的声音。

      “好大的风!”
      “是啊,今天的风特别强,如果让车子这样停一个晚上的话可不得,搞不好会生锈哪!”友久眯着眼睛说,然后依然在这样的强风中点燃他的香烟,我则将放在后座用来探病的花拿出来。由于友久曾经告诉我,因为病情的缘故,饮食方面有一定的限制,所以我才会带花来探病。

      “病房在三搂的三一六号房。”
      “你不去吗?”
      如果友久在旁边的话,我会比较有勇气面对三浦惠一,但友久却摇着头说:
      “我去大厅,我不在比较好,你们两个人可以慢慢聊。”
      对这样的男人该说些什么才好呢?而且,我的心里想着。从那家伙口中说出来的话,一定都是对我的怨恨和责备,所以我希望友久和我一起去,否则我将无法忍受这样的话,但是我又开不了口,因为,我对于三浦惠一没有任何的期待。

      “是吗?热闹点不是会让他比较高兴吗?”
      我只好用别的理由来搪塞。
      “三浦惠一说想要见你,我认为一定是有些话想要单独对你说,我想,你也应该有许多话要对他说吧?他应该等你很久了,你就快点去吧!”友久拍拍我的背,大家好象都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有所改变,而我是唯一没有改变的人,心中翻腾的情绪是否也是我对于三浦惠一的一种感情呢?这时候,友人向我挥挥手。我只好无奈地心想:“只要和他聊聊天,然后赶快回家吧!”从此以后,就可以不要再看到他了。于是我慢慢地走着,心想只要忍耐十分钟或十五分钟就好了,只要一下下,就可以完全断绝和三浦惠一之间的关系了。

      三一六号房是一间四人住的病房,我站在门口确认门上列出的名单,从上面数来第二个,正是三浦惠一的名字。
      十二年不见了,再见的第一句话说“午安”好吗?或者应该说“好久不见了”?我站在门口思考着,久久无法进这一道门。
      “你是探望哪一位?”
      我慌慌张张地离开门口。
      “对不起,您先请。”对我说话的是一名年轻男子,他的前面留着很短的浏海,是位五官端正、身材很高的男子。我让出了信道,男子却没有进入病房里,他只是盯着我的脸瞧,然后温柔地笑着说:

      “是你吗,和也?”
      我记得这个叫我名字的方式和声音,接着,我惊讶地将眼睛瞪的大大的,是三浦惠一!只不过有些怀疑,在我的记忆当中,他的脸是这个样子吗?“是我啦!三浦惠一,你不认识了吗?也难怪,我们已经十几年不见了,我都已经变成这副德性了。”

      果然和我记忆里的三浦惠一不一样。站在我面前的,不是我所认识的十五岁时的三浦惠一,而是我不认识的十三年以后的三浦惠一。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整个人就这么呆站着,三浦惠一则有些困窘地苦笑着。

      “我让你感到这么震惊吗?我可是一下子就认出你来,所以才会叫你的名字,你还是一点儿都没有变哪!”
      “是吗?”我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来,混乱的思绪让我根本还来不及反应,他看见这样的我,不禁搔搔他自己的头说:
      “前面有个中庭,我们到那边去吧!病房里有人在睡觉,不能大声说话。”
      三浦惠一走在我的前面,他穿著医院里的短睡衣显得有些滑稽。走在走廊上,他不时地和认识的护士和病患轻声打招呼,对于必须面对这么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三浦惠一的我来说,真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这个中庭的四周被玻璃所包围着,因此,里面一点风也没有,中央有个小小的喷水池,喷水池的周围都是一些长凳子,三浦惠一在其中一张长凳子上坐了下来。

      他示意站着的我也坐下来,于是,我先将手上的花拿给他,他一看到花束,脸上露出了非常高兴的笑容。
      “当我拜托小野寺友久的时候,并不认为你会真的来看我,心中一直半信牛疑着,一直到昨天,小野寺友久突然打电话来告诉我,说你们今天要来,还真是吓了我一大跳。我赶紧跑去剪掉我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但是你真是太过分了,居然还是认不出我!”在我的记忆当中,早就失去了他的影像,唯一留下的只有三浦惠一这个名字,以及他讨人厌的印象。“我听说你现在在当老师,怎么样?现在的学生和以前可是大不相同哪!我想你在他们的面前也神气不起来吧?”

      和三浦惠一这般闲话家常,心中不免有股说不出的奇妙感觉。
      “也不是这样,由于是升学学校,学生们都比较文静。”
      温和的气氛当中,我却显得有些生怯,心里一直担心他会突然开口责备我。因此,我的心情一直呈现紧绷的状态。
      “我最后还是从高中辍学了,当初是这样努力才考进去,还造成你和小野寺友久的困扰,真是不好意思。”
      “为什么要辍学?”
      “嗯…和我不适合吧!幸好我选择辍学,因为我讨厌念书,劳动的生活方式和我的个性比较合适。”他没有提到他的父亲。虽然我认为这件事和他中途辍学有直接的关系,但是,他什么也没说,难道他是特地要回避这个话题吗?或者…只有我一个人在意这件事呢?

      “你的父亲…还好吗?”
      我简直是自掘坟墓,他只有露出一瞬间的哀伤表情。
      “啊啊,你不知道吗?我父亲已经死了,是意外死的。”
      确实是一场意外,他说得没有错,幸好友久已经对我说过事情的真相,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怎么可能会了解三浦惠一内心所想的呢?他确实是真心地对待我,他一直都是那么在乎我,而我却从不把他当一回事。事到如今,他虽然没说出半句责备我的话,但是他这个样子,却比责备我还让我感到更加难过。

      “当初转校的时候,没有告诉你新的地址,真是抱歉,那时候…”
      “我们不要提这个了。”
      他微笑着。
      “两个人都不要提这件事情,不如谈谈别的事情吧!你还记得田中明子吗?我们小学曾经同班的啊!你猜她现在在做什么?她现在是地方电视台的播报员,虽然我以前就觉得她是个喋喋不休的女人,却怎么也没想到现在的她会是个播报员,不过,也很适合她的个性,你今天晚上六点的新闻就可以看到她了,看见那么一个好强的女孩子在电视里面说个不停的模样,真是让人觉得好奇怪啊!”

      我不知道三浦惠一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看着沉默不语的我,最后才低着头说:“你从刚刚开始都不说一句话,光是我一个人说个不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你没有时间?如果是这样我就不说了,真是抱歉。”

      我还是说不出话来,对于他的真心话,我一个字地无法回答。在我的内心当中,他想要回避的话题才是我所在意的事,那是我最在意的部分。
      他用手将我低着的脸强行抬起来,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了一大跳。他从正面看着我的脸,然后像对待孩子般地捏着我的脸颊,他一副要将我的脸捏扁似的。
      “奇怪的脸。”
      他边笑边说。
      “痛的话就说啊!”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脸颊确实很痛,但是,我还是说不出话来。我握着他的手,泪水滚落到手指头上,以及穿著长裤的膝盖上,我并没有因此而去阻止不停落下来的泪水。

      三浦惠一看着我,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就这样默默地看着我哭。
      我好象做了一场恶梦。
      我一直住在一间小小的房子里,这是一栋纲筋水泥建造的四层楼房的二搂,房子有六个榻榻米大,其中并附有两个榻榻米大的厨房。虽然有点小,但是对于一个人住的我来说,已经算是满大的空间了,除此之外,这里靠近车站,走一点路的话就有一个商店街,是个非常方便的地方,是个属于我私人专有的天地。然而,近来事情有点变化,房子的一角已经被一个男人所侵占了,这名男子二十七岁、无业、身材高瘦,是个粗鲁爱打架的人,麻烦的是他的身体状况不佳。因此,我无法弃他不顾。

      我故意工作得很晚,走在黑暗的道路上,远远的就可以看见我的房间。在这之前,我看到的总是外灯亮着而屋内的灯是暗的,然而近来的每个晚上,屋内却都是灯火通明,看到这种情形的我,内心不禁感到无比沉重。屋内的灯光告诉我,那家伙还在里面。

      由于讨厌回到自己的家里,我还故意在咖啡厅坐很久,然后好几次都故意绕路回家,每当在喝咖啡的时候,心里总是忍不住地想着那个家伙是不是回家了呢?这是我内心最大的期待,只不过,这个期待一直没有实现过。而我也不敢对那讨厌的家伙说“回家”两个字,对于这样的自己,只有感到无比的厌恶。

      “我回来了。”
      我轻轻地打开门,那个家伙穿著我的厨房围兜,站在梳理台前面响应我。
      “欢迎回来了,和也,马上就好了。”
      “你可以不要每天都这样做的。”
      “有什么关系,谁叫我受到你的照顾。”
      他微微地笑着,那是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我对此深感厌烦。于是,直接走到最里面的房间,将领带松了松之后,假装不在乎地问他:
      “找到工作了吗?”
      “哦!我今天没去找。”
      他一副无所谓地回答我的话,难道他不知道他已经造成他人的困扰了吗?我一肚子的火气却无法直接对他发作。
      “我是无所谓啦!但是,你一直找不到固定的工作不是很不好吗?”
      “我在这里会给你添麻烦吗?”
      那家伙一下子就来到了我的房间,脸上笑着,眼睛却没有在笑,这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让我的心脏跳了一下。老实说,我觉得这个时候的他是最可怕的,或许是因为我了解他的过去的关系吧!

      “没有、没什么啦!我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
      我的语尾不知不觉拉得很长。
      “啊!就算你真的认为我给你添麻烦的话,你也不会说出来的,只不过,你也不需要用那种害怕的眼神看我啊!我又没有责怪你,我明天就会去找工作了,因为今天觉得有些浑身无力,所以就没有出去,不说这个了,我们赶快去吃饭,你肚子饿了吧?”餐桌上放着一盘盘的料理,他坐在我的对面等我坐下来。我曾经对他说过不需要他做饭,也不需要他等我一起吃饭,况且,我比较喜欢一个人慢慢用餐,只不过,不管我说过几次,他有听跟没听一样,一点地不了解我的想法,而我也懒得一说再说,同样的事也感到非常厌烦了。

      “开动了。”
      说这样的话时,还必须按照规矩将两手合掌,我也配合着这样做,然后便像往常一般,开始了一天当中拘束的晚餐。
      三浦惠一这家伙在半年前因为肾脏病而住院,然而就在今年的九月,医院方面表示他的状况稳定已经可以办理出院了,除此之外,并不会影斓剿纳踩徊还ト醯纳鲈嘣僖步黄鹛蟮拇蚧鳌S捎谏鲈嗍强毓苌硖逶硕牟糠郑虼耍囊澈驮硕加幸欢ǖ南拗啤?

      他原本从事道路工程方面的工作,由于生病的关系,他再地无法从事过劳的工作而辞掉了。
      他为了寻找新的工作而离开家乡,他认为如果在都市的话,以他一个有病在身的人来说会比较容易找到工作。于是,他便找到在这里的高中担任老师的我,连一点通知也没有就来到我的住处,一开始,我还因为三浦惠一居然会来找我而感到非常讶异,那是在一个星期日下午的时候,他突然来敲我家的房门,我本来还以为是住处的管理员或者是送快递的人,没想到一开门看到的却是站在门口的三浦惠一。

      “嗨!”
      三浦惠一笑着拿出手上拎着的乡下土产给我,我还以为他去旅行,然后在途中经过我这里而已,一方面又认为让他这样子站在门口不太好,于是便请他进入屋内。现在想起来,当时完全不是我所想的那么一回事,从此以后,他便以“找工作”为理由,毫不客气地就这么侍在我的住处了。

      三浦惠一小的时候,就一直将我当成他最要好的朋友,然而,我表面上虽然装做和他很要好,其实内心里却非常讨厌他那种粗暴的个性。在中学生涯结束的时候,我什么也没说,就这样远离他的身边,因为这件事情,他应该非常地介意。仅管如此,他还是来找我了,三浦惠一明明知道我不喜欢他,却还是厚脸皮地住在我这里。关于这一点,简直让我感到匪夷所思,一般说来,一旦知道对方不喜欢自己的话,通常是不会愿意侍在那个人的身旁,既然自己讨人厌了,看着对方对侍自己的态度不是会很难过吗?

      虽然我尽量表现出不讨厌他的样子,但是,三浦惠一从我的一言一行中,应该也多少看得出来吧!然而,在明明知道的情况下,他却依然可以摆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样。
      晚餐一开始的时候,两人之间只听得到吃东西的声音,三浦惠一在用餐的时候是不开电视的,虽然我曾经开过一次,但是,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开过了。
      在这样如同夜晚般的寂静之下用餐,三浦惠一似乎习以为常了,而我在吃饭的时候,如果没有声音的话就很不习惯,类似这种情形,他已经逐渐地破坏我原有的生活。
      “今天学校有什么事吗?”
      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我缓缓地抬起头来思考着。
      “和平常一样没什么不同。”
      “应该不会一直都是一样吧?一定有和昨天不同的事情,你想想看啊!”
      我不想开口说话,他却硬要我说,这种情形让人感到无比的厌烦,我没有看着他直接回答说:
      “没什么事情啊!”
      “你就这么讨厌和我说话吗?”
      对于他这极平静的口吻,反而更加让我感到紧张。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睛则盯着我看,我只好装着没事的样子,然后伸出筷子要去夹放在桌子中央的小菜。
      “这个可以先不要管…”
      三浦惠一将那盘小菜移到靠近他的地方,我的筷子于是顿失目标,而游移在半空中,他为此笑了出来。
      “回答我啊!”
      我再地无法隐藏我内心的愤怒,想也不想地便脱口而出。
      “对啊!我就是讨厌!”
      当我说完之后,心里想的是--我终于说出口了!于是,我解放似地笑了起来,而他的表情却好象被冻结在那里。
      “一开始明说不就好了吗?”
      小菜又被放回桌子的中央了。但是,我已经没有想要动筷子的欲望,两个人继续沉默地用餐,这种气氛简直快要让人窒息。
      睡觉的时候也不是一个人单独睡,由于我没有多余的被子,因此,便形成两个人共享一条被子的状况。虽然我没有神经质,但我不喜欢有人和我一起睡,在三浦惠一闯入我的生活之前,只要我一进到被窝之后,不用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就可以睡着了。

      由于长期的睡眠不足,使得我曾经认真地考虑再买一套被子,只不过,不但买了没有地方可以放,更会因此而助长三浦惠一住在这里的时日。因此,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由于睡不着觉,我经常拿着书本窝在被子里看书,直到现在,任何一本长篇小说对我来说都不是难事,对于睡不着的人而言,夜晚总是显得特别长。

      吃完晚饭后,我看了一下电视之后便去洗澡,如此一来,时间也已经将近十一点了,三浦惠一则在整理过桌子后,再将床铺铺好。趁着三浦惠一去洗澡的时候,我先钻进了被窝里,然后一如往常,我的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本长篇小说,从我睡不着而开始看小说之后,一开始,他总会在我看小说的时候拚命地说话,自从我对他说我要集中看书以后,他就再也不曾在我看小说的时候找我说话了。

      当浴室的水声消失,他的脚步声越来越靠近,我故意无视于他的脚步声,然后继续不管他瘦高的身躯滑到我旁边的位置,接着,他便已经安静地横躺在一旁了。
      “喂,和也。”
      “什么事?”
      三浦惠一这回趴在床铺上,一边用两肘撑着他的头部,一边瞧着我正在阅读的小说。
      “这本书看起来很难哦!”
      “虽然是俄国的小说家所写的,不过这是一本故事书。”
      “喔!”
      他将我手上的书拿去,然后随便翻了几页之后又还给我,我则继续看书,然而,他这次却轻拍我的肩膀。
      “你做什么啦!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吵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并没有看着他。
      “老实说,我不想工作,所以,我并没有认真地找工作。”
      听到这段话,我再地无法装做没听到。于是,我转过头去看他,他的下颚正放在他交叉的双手上面。
      “无论我到哪里上班都不会长久,坐办公桌的工作我不喜欢,被人们说三道四的环境也不适合我的个性…”
      “但是,不工作的话不就没饭吃了吗?”
      三浦惠一这下子以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你可能雇用我这个管家吗?我很能干的,无论是料理、洗衣服,或者是家里的任何一件事情我都会做喔!”
      听到他的说法,不禁让我叹了一口气。
      “少开玩笑了,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做,而且,你有看过老师雇用管家吗?工作方面我也会帮你一起找,相反地,如果你成为我的管家,一旦我结婚的话该怎么办?”

      “如果你不结婚的话就太好了。”
      他以认真的口吻说着。
      “你够了,麻烦你说话用一下大脑,总之,明天就认真去找工作,除此之外,还有住的地方也要找一下。”
      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僵硬,如此近的距离看着还真是令人感到不寒而栗。我当然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然而,他却突然转过身子背对着我。
      “你听到了吗?三浦惠一!”
      他没有回答,我叹息着将厚厚的书本阖了起来,我看书的心情,已经完完全全消失了。
      “晚安!”
      我对着那个无言的人说话,然后便将脸埋在枕头里睡觉。
      “虽然你说了晚安,但是却睡不着觉吧?”
      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一股闷气不免油然而生。是谁对我提起找工作的事情呢?我都说了要帮他找工作,
      然而,他这个是什么态度啊!这是对亲切的友人应该说的话吗?更何况…我今天之所以会造成这种长期睡眠不足的情况又是谁害的?
      “不知道是谁的原因,夜晚会变得这么长又这么难捱!”
      我厌恶地瞪着他瘦长的背,见他没有任何反应,只好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我的努力都是白费力气,于是,我无可奈何地关上电灯睡觉了。
      好不容易睡着的我,却因为太热而醒来了,都已经是九月下旬了,天气却还是如此闷热,大概是因为半夜里下了一场雨的关系吧!想要起来开冷气,又担心吹冷气会着凉,然而,这种闷热却让人受不了,于是只好在黑暗中起床,打开冷气并且设定好时间,当凉风吹过脸庞的时候,我才又有想要回到被窝里睡觉的欲望。

      这个时候,我突然感到背后一阵灼热的感觉,长长的手臂正从背后抱住我,就这么一下子,我的睡意全消,胸前的手指头更缓缓地来到腹部之间游移着,我的喉咙一紧。

      “你还没有睡着吗?”
      耳边传来一阵轻声低沉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我觉得有些冷。”
      “那关掉冷气好了。”
      “没有关系,这样子比较舒服。”
      三浦惠一的手臀紧紧抱着我。这个家伙看起来似乎很喜欢抱男人的样子,我的心里虽然非常讨厌他,但是却无法说出口,我认为他并不会这么轻易地放开我,于是,我一动也不动地想要等他睡着,此时,他又不断抚摸着我的腹部。

      “喂,这样是不是很像和母亲一起睡觉的感觉呢?”
      要我这个样子被三浦惠一当做是他母亲的替代品,我怎么样也做不到。接着,他又在我的背后轻声地说:
      “你是因为我在的关系所以才睡不着的吗?你真是奇怪,还是奇怪的人是我呢?我只要有你在旁边的话,就会睡得很好。”
      我原本打算在他睡着之后离开他的怀抱,但是,结果却是在他的怀中度过了一个晚上。因为,我居然比他先睡着了,到了早上,我才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睁开眼睛,因为今天是星期天,我连手表上的时间都懒得看,反正今天不需要早起,然而,我原本设定两、三个钟头的冷气,却不知为什么冷气还是开着的,房间里顿时变得非常寒冷,觉得起床关冷气非常麻烦,于是便一边喊着“好冷、好冷!”一边很自然地靠向旁边温暖的身体磨擦着。

      “你还要睡吗?”
      “啊啊…再睡一下…”
      耳边传来的声音让我整个人都醒来了,我心里还在想着冷气的时间设定可能有问题,就在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面对着三浦惠一的脸了。
      “啊,糟糕了。”
      当我想要起身的时候,身体却反而被抱得紧紧的。
      “我要起床了,放开我!”
      “不是还要再睡吗?”
      他好象不想离开我的身边,好几次都把我拉着靠近他的身体。
      “我已经醒了,快点放开我。”
      我正想要开口骂人的时候,三浦惠一却粗暴地用被子盖住我。原本仰躺的我这下子刚好被他压在下面,这种姿势相当糟糕,他将我置于下方。
      “你忘记昨天的话了吗?我既不找工作也不我住所,我要一直侍在这里。”
      我可没有时间和这么一个无聊的男子来往。于是,我强行压住他的肩膀。
      “如果你不想找工作,也不想找房子的话,就请离开这里!”
      由于我的身体还没有办法自由移动,因此,我只得选择婉转的方式说话。
      “我不离开,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的,我不可能轻易就离开你的身边!”
      三浦惠一说的话简直让人摸不着头绪。
      “啊啊!够了。”
      我抱着自己的头叫着。
      “那你要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你想要一辈子当我的管家吗?少像个白痴了,如果我结婚的话,难道你也要一起跟来蚂?别开玩笑了!你是非要把我的人生弄得一塌糊涂的,你才会高兴吗?多少也站在别人的立场为他人着想一下吧!”

      我似乎可以看见一个不幸的人站在我的眼前,他皱着眉头微微地笑了一下。
      “…你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几乎要停止了呼吸一般,他斜眼看着我,他话中的意思莫非是指…在上高中以前我突然搬家却没有告诉他的事吗?此外,他为了追随我而努力地考上鹭沼这所名校,结果不但没有达成和我在一起的愿望,还让他的父亲因此独自人面对死亡,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他开始讨厌我了…脑海里不断地设想着种种的可能,思绪甚至于呈现倒叙的状况。

      “如果我没有遇到你的话,我就不会拥有这么丰富的人生经验,虽然我是个平凡的人,或者我也会满足于自己是这么一个平凡的人,但是直到我遇见你…”
      无论他说了些什么话,我就是无法将他的话连贯起来,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对于我所说的话,看来你并不是很了解,而且是乱得一塌糊涂,对吧?你曾经想过吗?如果在你睡觉的时候,那个地方被切掉的话,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一旦成为无法抱女人的男人的话,往后的你又要如何结婚?”

      三浦惠一突然笑了出来。
      “如果这样的话,那我侍在你身边也无所谓了。”
      我感到眼前一阵晕眩,无论三浦惠一的身体多么虚弱,他总是在外形上大我一号,如果他不睡觉而认真地对我使用暴力的话,我该如何是好?一想到这里就让人感到害怕,我开始紧张地打起牙颤了。看到我的反应之后,三浦惠一的肩膀紧缩了一下。

      “开玩笑的啦!你别那么紧张,我不会真的对你乱来的,即使我这一辈子都被你讨厌,我可不想在之后的人生还要被你所怨恨啊!”
      但是…但是…如果你不会这样做的话,又为什么要对我开这种玩笑?刚刚的我,实在无法想象事情居然会演变成这种情形,我无法控制发抖的身子,然后,他就像是抱着一个孩子般地抱住我的头,紧接着,他不可思议地说:

      “…我以前就认为你好象很怕我的样子,为什么?我不记得我曾经打过你啊!或许在小学的时候我曾经这样做过,但是在中学的时候,我就一直将你当成我最要好的朋友,究竟,你是害怕我哪一点?”

      是脸、声音、还是眼神让人害怕?这个困难的问题让我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头,不是这样!我害怕的不是这些,我害怕的是,说不一定哪一天会被杀!我突然这样想着,或许会被杀的恐惧让我感到害怕。这个时候,我终于知道我是永远都无法接受三浦惠一的好意了。

      我想逃!我想逃跑!我已经无法再和他住在一起了!我认真地虑要逃离三浦惠一身边,究竟要如何才能够顺利逃脱他的身边呢?应该要怎么说才好?
      如果还继续和他在一起的话,我就必须生活在被他切掉那话儿的恐惧之中,我不想和他在一起!中学时代的我也曾经从三浦的边逃离过一次,仅管那时候成功地逃离了,为什么在几年以后的今天,我又必须为了同样的理由、同样的情形来烦恼着有关他的事情呢?

      友久说过,他在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和三浦惠一见面时,曾经将我的地址写给他,如果三浦想要和我联络的话,他应该在那个时候就来找我了。
      然而,他来找我的事情却是在他住院以后才发生的,也就是我到医院探望他以后的事。或许就是在那次探病的时候,我的态度让三浦惠一叉燃起了一丝希望,由于我不可能直接去问三浦惠一关于这样的事,因此,对于他为什么会来找我,我是一概不知。

      实在是不想和他侍在同一间屋子里。下午的时候,我说要出去买香烟之后,便来到附近的公园散步,本来打算坐在公园的长椅子上,没想到却因为没有遮阳的地方而使得椅子被晒得火热,于是我又赶紧站了起来,来到附近的杂货店买烟,却被旁边买卖房子的店面所吸引而停下了脚步,我呆呆地望着空屋的广告。

      不逃不行了!如果不逃离三浦惠一身边的话,我就不可能重新拥有安稳的生活,只不过,现在的我们都不是当初的高中生了,没有升学和搬家做借口,加上我又有固定的工作,怎么样也离不开现在这个地方。但是如果不离开这个地方,我也要想办法不要和三浦惠一住在一起。事情会理得这样复杂都是那家伙造成的,自从那家伙来了之后,一切都…店里一位年纪稍大的男子开始对着我微笑,就因为这个微笑,让我加深了想要进去找房子的决心,既然不能让三浦惠一离开那间房子的话……我开始神经紧张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
      正当我打算开门进去的同时,一切的计画却已经宣告终止而失败了。这个声音让我整个人震了一下,我不想回头,因为我害怕看到他的表情,况且,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出现呢?

      “你在找房子吗?”
      三浦惠一越过我的肩膀,瞧着门窗上面贴着的房屋简介。我则好象蚊子般,用非常小的声音回答。
      “现在住的地方太小了。”

      “啊…说得也是,两个男人住的话是有些狭窄,但是,现在的房子房租都这么贵。”
      “如果在这附近的话就方便多了,有必要的话再说吧!你也来买东西吗?”
      “嗯…没有啦!只是看你这么久还没有回来,所以便出来走走看看。”
      因为我出来太久还没回家就跑出来找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为什么连散个步都非要受到如此的监视不可?三浦惠一继续看着门窗上的广告,然后轻轻地说:
      “租房子真是一件麻烦的事情,不如买间房子好了。”
      我没好气地笑着,因为我知道三浦惠一是开玩笑的。于是,我又笑得更开心了,谁都知道他根本没钱可以买房子。三浦惠一的父亲是残障者,住的房子也是从不打扫,是一个又破又脏的地方,即使在他父亲死后可以拿到保险金,除了拿它来过生活之外,也根本买不起一间房子啊!这样的一个家庭,我不认为会有什么财产可言。

      三浦惠一看到我笑得这么开心,他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然后微笑地对我说:
      “对了,买个房子就可以一起住了,你觉得如何呢?”还真的想要买房子?你以为你是谁啊!
      这些无意义的话说完大约一个星期后,有一天,我工作完毕无力地回到家里时,连公文包都还没有放下就被三浦惠一拉上出租车。我问他要去哪里,他只是微笑着什么也没说,大约过了十分钟,车子来到了一栋普通高、正要出售的大楼前面。我开始有了不好的预感,他什么也没说地走在前面,然后毫不犹豫的进到里面,我跟在他的后面搭上了电梯,接着来到了十楼,他便站在标着一0六号的房门口。

      “就是这里。”
      我微微地低头,他则表情严肃地打开房门。
      “可以进去吗?”
      我犹豫地站在门口,心里想着像这样正在出售的房子,没有人带领怎么可以就这么大方地进去?
      “没关系啦!”
      “但是,如果等一下让别人生气的话,我可不喜欢这个样子。”
      “你这个家伙还真是啰唆!”
      他一边压着我的肩膀一边来到了玄关,我则脱掉鞋子怯怯地走进屋子里。
      一进门的地方有一个厨房,向里面延伸的部分至少有十的榻榻米大小,住南边的地方有一个尚未挂上窗帘的窗户,淡红色的夕阳越过窗户玻璃照射到屋内。
      “里面还有三个房间。”
      他有些自傲地说。
      “这里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心里开始感到一阵悸动,内心又是一阵翻腾。
      “我买下它了,我不是对你说过了吗?只要我买了房子的话,你就会考虑和我一起住,所以我依照这个约束买了这个‘家’啊!你也必须遵守约定喔!”
      我的眼前顿时变得一片黑暗,这怎么可能?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觉得我会这个样子昏过去,为什么他买得起这么一间高级的房子?难道…
      “钱…钱怎么办?”
      我开始结结巴巴地说话,三浦惠一则皱着眉头回答说:
      “我可没有做什么坏事情喔!”
      我的脸上明显地露出不相信的表情,于是他侧着脸说:
      “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不是这样子,只是,你不是没有钱吗?买房子需要很多钱的。”
      “…我不说不行吗?”
      我的脑中已经呈现一片混乱了。
      “果然…你不可能有钱的不是吗?现在马上去取消契约,其它的再说!”
      我的脸现在一定很难看,他却在此时兴奋地用力摇晃我的肩膀。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发一语。
      “你听好,我要说了哦!买这间房子的钱有一部分是用父亲的保险费,除此之外,乡下的房子也因为耕地整理的理由被政府所收购,其它不够的部分则是利用卖掉父亲名下一小部分的土地所支付的。”

      理由听到一半,我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气愤,难怪他买得起这间房子!
      “既然你有这些钱,为什么不在乡下轻松的过日子就好?你根本没必要特地跑到这里找工作啊!光是这些钱,只要不奢侈浪费的话,就够你玩一辈子了,你又为什么故意跑来找我?”他像是小孩子被骂了一样地低下头来。

      “因为我想要见你。”
      他明明知道我讨厌他,为什么还会说想要见我?他可以去找那些喜欢他的人,不是更好吗?
      “为什么?”
      我再也说不下去了,三浦惠一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然后轻声地说.
      “因为,我多么希望你能够再一次,像从前那般温柔地对待我。”
      在三浦惠一的催促下,我们搬到了新房子。他显得非常高兴,而我的心情却是降到了谷底,嘴巴说不出口,心里却想着我一定会后悔。
      三浦惠一到楼下拿行李还没有上来。这栋房子比以前的又大又漂亮,我站在空无一物的房子中央思考着:
      “要怎么做,才能够逃离三浦惠一的身边…?”
      过了三岔路口之后,车子沿着前面的道路来到一处空地上,我将额头贴在眼前的方向盘上面,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们早上很早就从家里出发,一路上已经开了六个小时的车了,我早就知道我们的目的地很远,也因为这是约定好的事情而一直忍耐着,我并不是一个没有耐性的人,只不过……

      “我现在该往哪里走才好?右边?左边?或者我们应该用铅笔来转转看?”
      我没好气地念着。在这样的午后,眼前一大片茂盛的草原却显得有些阴沉。
      “这个嘛……你等一下,这个地图不容易看懂,虽然这里是有名的观光胜地,但是它的标示也未免太少了吧!这里是…”
      我打开车内的灯光,现在就只听见翻开地图的声音,虽然我像没事般,瞧着正在看地图的男人,心中却莫名的感到非常生气。
      “借我看一下。”
      我粗鲁地将地图拿了过来,然后将地图放在方向盘上面,却不小心按到了附在方向盘上面的喇叭,一声偌大的喇叭声音让我吓了一大跳。
      “你在做什么啊!”
      听到这句话更让人感到生气,我隐藏着早已气得羞红的脸颊,然后往地图上叹了一口气说:
      “说要去的人是你,把路线调查清楚不是最普通的常识吗?而且,我本来不想来的,我原本打算在这个暑假里,在家里好好地看一下书的,要不是你私自订好住宿的话,我也不会来的。”

      男子对我的抱怨只是耸了耸肩,敷衍地应付一下。
      “你想去的话就一个人去就好了,说什么‘开车很累,不喜欢开车’这么任性的话,然后硬把我给拉了一起来,难道你不应该对我心存一些感谢吗?”听到打火机点燃的声音。我抬起头来一看,这才发现他根本没在听我说话,他一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一边叼着香烟。我气得将他嘴巴上的香烟拿下,将香烟往烟灰缸里捻熄。

      “车内禁止抽烟,而且对身体也不好,除此之外,你也不要再增加我的工作了。”
      “……你还真是罗唆!”这个小王八蛋居然这样不耐烦地用斜眼看着我、对我说话。不过,不论他是什么态度,或者用这种不屑的眼神看我都无所谓,因为我已经非常不高兴了。于是,我将地图折成一半之后,便往他的眼前塞了过去。

      “你这是什么态度啊!会迷路也都是你的关系,你自己想办法吧!”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之后接过了地图。我们一开始的计画是走高速公路,接着便往国道的方向行驶,若是按照地图上的路走的话,只要往前走没有多久就可以到达目的地,于是先从大阪开始,我们走的是阪神高速公路,然后再以很慢的速度经过兵库县。

      “我们过了濑户大桥了吗?”
      “还没有吧,那就快点走吧!”
      我真是被这个感觉迟钝、理解力又差的男子给打败了!我往椅背上重重地靠下去,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四万十川? “
      同居人三浦惠一对我说他想要到位于四国的四万十川。这时候正是青绿色的叶樱绽放的五月初。
      “四万十川啊?”
      正在偌大的沙发上看着小说的我,对于三浦惠一表示要出游的想法略感惊讶地抬起头来。
      “很好啊!”
      和他同注在这间拥有三间房间的屋子里,是在九月初的时候。除了买东西之外,我几乎没有看过三浦惠一出过门,而我也是属于那种,除非必要否则宁可侍在家里的人,因此,遇到放假的日子时,两人便这么一整天待在家里大眼瞪小眼,在我没有要求的情况下,三浦惠一还是开心地为我煮饭洗衣服,简直就像个佣人一样。就算如此,我还是对他没有好感,然而,我又不能叫他离开,因为这是他的房子,而寄宿在这里的人是我。

      虽然我可以不住在这里,但是对于三浦惠一所说的约定,使得我不得不住在这里,而且这是他这问房子的条件,于是,我便这样住了进来。有的时候,我会认为自己真是自作自受,虽然他对我真是好得没话说,但是,偶尔我还是会有忧郁,以及痛苦得不得了的时候。我也会有不想侍在三浦惠一身边的时候,此时,我会劝一直侍在家里的他出门走走看看。尽管我劝他劝了好几次,他也一边微笑一边回应我,但就是从来没有过他出去,因此,当不喜欢出门的他对我说他想要去玩的时候,我当然没有反对的理由啊!

      “你就开开心心地去玩吧!”他的眼睛顿时睁得大大的,他耸耸肩地说:
      “你在说什么!你也一起去啊!你八月的时候不是有空吗? “
      “咦?”
      “我已经订好八月三、四、五日的住宿了,你可要将时间空下来喔!”我想也不想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时间空出来,是不是我不去就不行了呢?一我差一点就想要将“我不想去”的真心话说了出来。
      “当然!难道我可以一个人开车到四国的山上吗?那是绝对办不到的,如果坐公车的话,换来换去又大复杂了,所以只有麻烦你开车带我去罗!我可是生病的人耶!要多少对我好一点啊!”我不得不为之气结,什么话也答不出来,如此一来,我不是又被逼得必须和他一起去了?这就和我被逼得必须和他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情形一样。我本来以为搬到新房子之后,就可以不用像从前那样顾忌着他的事情,然而,不顾忌都不行,他总是跟在我的身边,一旦我认真地和他相处下去的话,总有一天会精神崩溃的。

      一提到生病的事我就有气,他的病又不是我造成的,虽然我的心里这样想,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是在一年以前住院过,由于是慢性疾病,所以比较不容易根治,但是,只要病情不会恶化,他依然可以自我管理,然后好好地过完他的一生。他需要的是避免激烈的运动和过劳的工作,以及营养的饮食就好了,然而,他却总是用他虚弱的身体,来胁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我希望他能够了解我不想要和他约定的心情,于是,我无奈地摇着头。如此一来,就真的不得不和他去旅行了。两人之间都没有再说话,我再度将放在桌上的书本拿起来,故意装做忘记回答,也故意不去看他,然

      而,我却无法不在意他的视线,而且在意得不得了。这时候,我的耳边傅来他轻轻的叹息声。
      “就这样约好了喔!”我的视线,随着三浦惠一的脚步声离开了,但是,那个人所残留体昧却让我觉得非常的不舒服。我就不认为那条没有经过铺设过的道路会是国道,于是,两个人就这么边吵边找路的情况下,终于来到住宿的地方。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过后,当住宿手续完成的时候也已经九点了,我们在柜台办好手续之后,领过房间钥匙,接着便有一位老先生来为我们服务。老先生笑了笑表示,由于这附近的路况很差,因此常常会有人在这里迷路呢!

      老先生带我们来到登记“05”的房间。这里的南边有一块平地,平地再过去就是河川,这是一栋椭圆形的建筑物,当我们一进到屋内,一阵木头的香味便扑鼻而来,房间里差不多有八个榻榻米的大小,非常宽敞,人口处有着小小的厨房可以做简单的料理。屋内尽是一些用木头做成的桌子和椅子,房间的最里面同样也是用木头制成的单人床两张,两张床就这么并列在一起,这间房间就是让人觉得简单而朴素,我们将行李放到柜子里,接着,我有点儿自言自语地说:

      “没有电视啊!”
      “当然啊!既然来到这里了,还看什么电视啊?”
      三浦惠一回答得很干脆,其实,我并不是因为没有电视而不高兴,我只不过是想藉此发泄心中的不满而已。三浦惠一决定要使用右边的床铺之后,我就这么穿著衬衫躺到床上去,我闭上眼睛想要让心情放轻松些,然后像只小猫一样,将脸埋在被子里,就这样不动的话,我大概会这样子睡着吧!于是,我突然起身开窗。

      “刚刚不是有开冷气吗?”
      我有些责怪三浦惠一将冷气关掉。
      “不开冷气也很凉快啊!和也,过来这里。”
      他好象在叫狗一样地对我招着手,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感到非常生气,或许是因为我们之前一直在吵架的关系吧!因此,我故意装做没有听到,也没有到他的身边,只顾着整理我的行李。

      “来啊!你听到了吗?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但是忍耐一下罗!忍耐可是你拿手的,不是吗?”
      我感到厌恶地停下手边正在整理的东西。他正将他的双手横放在窗台上面,然后闭着眼睛露出一副陶醉的模样。
      “你听到水声了吗?还有风的声音、虫子的叫声、以及青蛙的声音。”
      “因为这里是乡下啊!”
      我敷衍地回答着,三浦惠一这时候,慢慢地睁开眼睛笑着说:
      “好象回到了霞实村一样,虽然我并不是很喜欢那个村庄。”
      接着,他来到了我的旁边。
      “我们明天可以到河边钓鱼、午睡。”
      他好象小孩子要远足般地高兴,这么天真的表情让我再也无法继续生气。于是,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耸了耸肩说:
      “我们又没有带钓具来,怎么办呢?”
      “那就向柜台借啊! !”
      好象小孩子的对话。曾几何时,我有看过他这种表情吗?
      “如果钓到鱼的话,我们就回到这里现煮来吃,一定很好吃。”
      当两人快乐地计画好明天的事情时,我从包包里拿出自己带来的盥洗用具。
      “我先去洗澡了 。”
      “不行!”
      我于是停下了脚步,然后惊讶地望着他。
      “猜拳。”
      才一说完,我便出石头,他出的是布。
      “我先。”
      他露出开心的笑容,然后随手将我手中的换洗衣物拿了过去。
      “喂,你在做什么?那个是我的那!”
      “借我一下,反正我们的尺寸差不多,没关系啦!”
      “我不喜欢这样,更何况,我又没有多带换洗的衣物来。”
      “那我的借你啊!”
      他眨眨眼睛,便消失在浴室门口了。
      “你这个王八蛋!”
      我只好对着他的背后大骂。
      这是最恶劣一天的开始,也是最恶劣的早晨。我默默地坐在小小的桌子前面,享用着眼前丰盛的早餐,而对面坐着的正是“恶劣”的根源,他和我一样,正拿着筷子夹菜。

      一声喀喳的声响,男子将筷子放好,然后看着我说:
      “你还在生气啊!不要这么固执好吗?”
      他用半辟玩笑的口吻说着,于是,我忍不住地将堆积了一肚子的怨气,一股脑地发泄出来。
      “你以为这是谁造成的?你做了那种事情之后:,我们一定会被其它人误会!”
      “误会又怎么样?没有什么好在意的,反正我们又不住在这里。”
      “我讨厌这样,不管今天还是明天,我都不会踏出这间旅祉一步!”
      我觉得他的态度又差劲又狡猾,因此,我不理他,将头甩向一边。三浦惠一则笑着对我说:
      “需要这么生气吗?”
      “让我这么生气的人可是你那!”
      我用双手撑在桌上,然后对着他怒吼着;昨天晚上,我没有发现他并没有睡在他自己的床铺上,虽然一直觉得有一些吵杂的声响,但是却因为昨天辟了一整天车子的关系,我并没有因此而张开眼睛一看究竟,相反地,我睡得非常沉。

      这件旅社有将早餐送到屋内的服务,因此一早,柜台便打电话进来确认,是否能在八点钟送早餐来,而我们这里回答可以之后,对方于是准时送早餐来了。只不过,时机似乎不是很恰当,而且可以说是最糟糕的情况。


      早上接电话的是三浦惠一,由于还在被窝里面,其实他是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在没有经过考虑的情况下,便回答对方可以。
      送早餐来的好象是一位大学女学生,当听到她开门进来的声音,我这才从睡梦中醒过来,在还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我赶紧坐了起来。此时,我的脑海里还迟钝地想着,为什么我会睡在一个这样狭窄的地方。

      “早安,这是你们的早餐。”
      穿著深绿色制服的女孩子露出灿烂的笑容对我说着。然后,便将两人份的早点放在桌子
      “啊啊……谢谢!”
      我在尚未了解情况之下,只能随口向她道谢。
      “嗯……呜,怎么了?”
      三浦惠一虽然接了电话,却在接完电话之后还继续睡觉,一直到听见我和女服务生的对话才醒来。于是他慢慢起身,接着便和我一样呈现坐在床铺上的情形,就在这一瞬间,这位长得甜美可爱的女孩子却露出一副惊恐的模样,而我的脸也是如此。

      “啊啊……对不起!”
      女孩子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一路上就听到她的鞋子踏在地板上的声音。
      “那女孩子怎么了?”
      三浦惠一抬起头,然后抱着忱头露出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我哑然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心中真是感到啼笑皆非啊!
      “……为什么你会睡在这里?”
      尽管内心非常生气,我还是尽量隐藏住那股怒气。
      “什么嘛!我好象睡得迷迷糊糊的了。”
      我气得将他一个人留在那张床上,然后迳自走到浴室里,并且将水龙头开到最大,用温水将全身拍打洗净,最后才忍不住地说:
      “不要太过分了!”
      一想起刚刚的事情,心里不由得燃起一股厌恶的感觉。
      “我们今天走到河川的上游看看吧!”
      对于我的气愤,三浦惠一一点也不在意,而且,还用愉快的声调对我说话。
      “你知道吗?听说这里有‘日本最后的清流’的美誉,四万十川直到今天,都还一直保持着它原有的美丽。曾经有一些伟大的学者特别推荐这条河川,真是不可思议!”

      “不管它是怎样的一个地方都无所谓,想去的话,你一个人去就好了。”
      我随口这样回答他,接着是一阵沉默。奇怪的气氛让我不得不抬起头来,这下子,居然发现有一对眼睛正直直地注视着我,背后反射性地传来一股震动,三浦惠一的眼睛透露出他认真而生气的眼神,这是我从以前开始就最害怕、也最没有办法应付的了。它就像是沉默的针一般,刺得我好痛。

      “你再这么害怕的话,我可是不会让你睡得安安稳稳喔!”
      他用低沉的声音威胁我。
      “你想怎样?”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地说着。
      “我会强奸你。”
      “如果都是男人的情况下你也做得到的话,那你就做做看啊!”
      我感到冷汁从心脏里流了出来。虽然我装出气势凌人的样子对他说话,但是,我却无法预测下一刻的他又会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来。我害怕地一动也不敢动,他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走近我,难道他是认真的吗?一股不安的心情开始在我的脑中扩散,他用指头从背后触摸着我的两肩,我则紧张的吞了吞口水。

      “早上是我不对。”
      虽然耳边传来不大清楚的声音,但是,他好象在向我道歉。
      “我下一次会小心一点,想不到你是那么容易生气又倔强的人。”
      “我不是倔强,那是小孩子才会有的行为。”
      我急着否定他的话,然而,对于他的道歉,总算让我感到心安不少。
      “我们都专程来到这里,就不要再吵架了,开开心心地玩,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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