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辆外观和内部都脏兮兮的车子。后面座位上堆积着服装和一些日常用品,完全没有留下坐人的空间
,让人无法想象这辆车子的主人就是那个宣称准备室不归清洁工打扫的范围,所以就每天早晨自动跑去
打扫的男人。而干就大大方方将皮包扔到了这堆杂物的小山上。
初芝将助手席的座位向后拉到了最大的限度,即使如此双脚还是伸展不开。并不是因为他的腿长,而是
车子己经狭窄到了极点。所以即使干在对他说尽管放轻松,他实在是很想问问干,这要怎么放轻松才好
?
"我己经好久没有试过开车时身边有人了,感觉上有点紧张呢!"
干嘀咕着咔嚓咔嚓的打开了火,对于他粗鲁的动作初芝感觉到了一丝的不安。不出所料,干的驾驶让人
相当的心惊胆跳。总而言之他的转弯很唐突,而且也不配合车子的速度就随便加减文件。每逢此时,车
子就咔哒咔哒的摇晃。他的车也很粗暴,初芝的脑袋好几次都险些和车窗亲吻,幸亏安全带及时发挥了
功效才幸免于难。
"你驾车时有好好的看后镜吗?"
既然是人家好心送自己,再对别人的驾驶挑三栋四的好象不太合适,所以初芝直到车子开动了十五分钟
之后,在已经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才开了口。
"啊?"
干一脸茫然的表情。
"不要看这边!你给我看着前方开车!都是因为你的车踩得晚,后面的车子才开始和我们拉开距离吧!"
"是这样吗?"
自己大概是并无意识吧,干歪起了脑袋。
"什么叫做『是这样吗?』你以为在驾驶学校时,老师是为了什么才叮嘱你每隔几米就确认一次后镜的
!何况今天还下着雨,你给我小心一点!"
"对不起。"
干因为他的怒气垂下了肩膀,初芝也觉得有点儿说过火了,但是并没有道歉。在上车之前对男人所抱有
的警戒心,己经完全被对他驾驶的恐怖感所代替了。一边听着哗哗的雨声,初芝一边闭上了眼睛。因为
他觉得如果不看的话,大概就不会对驾驶感觉到不愉快了。车子的行驶多少流畅了一些,初芝在暖气十
足的车内感觉到了困意,也许是因为还差五六分钟就该到家的事情令他放松了警惕吧,于是就这样他陷
入了甜美的梦乡。
初芝醒来的时候,车子没有在动。打击在车窗上的雨水己经不见了,所以暖气的声音格外的吵人。干也
不在司机席上,眼前的便利商店的灯光非常的刺眼。
不久商店里走出来一个穿短袖的男人,他笔直的接近了车子。车门大大的打开之后,冰冷的空气流入了
车内。
"啊,你起来了?你拿一下这个。"
几个塑料袋被搁在了初芝的腿上。
"这里是什么地方?"
听到他的问题后,坐回座位上的干露出了非常尴尬的表情。
"嗯……我刚问过路。"
"迷路了吗?"
"我好象弄错了一个转弯,不过没关系的,一定能赶回去。’
初芝叹着气扶住了脑袋。
"是我不好,不该睡过去,不过你既然不认路的话,把我叫起来不就好了吗?"
"话是这么说啦。"
干好象闹别扭一样嘀咕着,在放在初芝腿上的塑料袋里摸来摸去,取出了某种看起来就甜甜的饮料。
"出发前先休息一下吧,老师你喜欢喝什么?"
因为暖气的关系初芝的喉咙的确很干,大概是睡的时候流汗的关系吧,全身都汗腻腻的。他一边喝着茶
饮料一边看了看手表,然后大吃一惊。,
"都己经过了9点!这三个小时你都在干什么呢?"
他们应该是在6点前就离开学校了。干指着前面说"就是在这一带转来转去"。
"原本我想多转转就能找到自己认识的路,可是雨那么大,天又黑,越转越找不到路,然后我也开始觉
得乱转的话反而没有好处。所以就一直呆在这里等初芝老师醒过来。"
初芝觉得自己真是无话可说,虽然他不想吵醒自己是一番好意,可是一想到因此而产生的结果他就又开
始头疼起来了。
"那么这里到底是哪里?"
"人家说是小滨的海岸沿岸。"
"要从小滨回去的话至少还要花上30分钟吧?如果你再从我家回去的话到家就要超过11点了。"
"无所谓啊,反正回去也只是睡觉。对了,要不请初芝老师收留我住下吧,这样明天早上也就轻松了。"
虽然他的口气很轻松,而且也许只是在开个玩笑,但是初芝还是立刻就说了"不行"。尽管可以找理由,
说些什么房间太乱之类的话,但是他连理由也没有找。干哈哈的笑了出来,是那种让人想不到是哪里可
笑的笑法。
"反正也迷路了,就顺便在这里兜个风吧。"
为什么这小子会迷路?该不会是趁自己睡觉故意迷路的吧?他没有对自己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疑心一
旦产生就无法停止。初芝越来越害怕。他害怕和他两个人一起呆在密室里。
"快点开车!"
"什么?"
"少说废话,快点开!"
慌忙将喝到一半的饮料放进车窗边的专用架子后,干打着了火。如果他开起车来的话,就不能对自己出
手了,初芝的想法只是如此简单。
在没有什么变化的海岸线的风景不断从车窗外掠过的期间,仿佛乌云一般的恐怖心情也逐渐淡薄了下去
。他并不能确定干对自己的好意是含有性成分在内的,唯一的证据就是干好象吻了他的暖昧触感,而且
就算干是那种男人,且对自己抱有那方面的意思,也不见得所有男人都会采取和阿岸一样的行动。
在早已经过了高峰期的海边高速公路上只有星星点点的车辆。车子在开动之后,干就没有和他说话,不
自然的沉默只是更加增长了车内的尴尬气氛。初芝突然注意到车子内是带着收音机的,于是打开了开关
,杂音太大几乎听不见人的声音,不管他怎么调节,也转不出来什么象样的频道,他在狭窄的空间内交
换放腿的位置,逐渐开始心烦意乱起来……
"我的收音机不太好使。"
旁边传来了踌躇的嘀咕声,初芝切断了执着了半天的收音机开关。
"我说啊,这个星期日中央体育馆有聚会,和我一起去一次好吗?"
"聚会?"
初芝茫然的反问了一句。
"是掰腕子的地区大赛,我朋友要参加,所以叫我给他加油去!如果你有空的话一起去看看好吗?"
"假日的时候我想多休息。"
"你说得对……"
上个月干也邀请过他,说是因为别人送了他绘画展的门票,结果初芝骗他说有事而推掉了,当时初芝对
他说你去邀请其它人吧!结果星期一见面时问他去了没有,他说因为太麻烦就算了。当时自己还在想和
别人去不是挺好的吗?
车子在信号灯前面停了下来,尽管没什么车子和行人,信号灯还是忠于职守的变换颜色。红色的灯光
让初芝头晕目眩,他已经懒得去推测干的用意,无论是对他的一举一动感到害怕,或者感到生气,还是
去寻找拒绝的理由,都己经让他太疲劳了。
"等过了信号灯就停车吧。"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你不用管了。"
过了信号灯后,又向前行驶了一小段距离后,干将车子停在了防波堤的旁边。
"我己经停车了。"
干放开了车把,初芝叫他停车是有理由的。可是一旦真的要面对这种事情,他又犹豫起来,不知道该如
何张口了,因为也有可能那些全都是自己会错意,结果反而被当成奇怪的家伙。他低着头,用右手扶住
了额头。
"如果你觉得我说的话太奇怪就当作没听见好了。"
"啊?"
"你喜欢我吗?"
他没有正视干的面孔,这是应付万一对方真心而进行否定时的对策。他不想看见对方脸上露出你在说什
么傻话的神情。
"那个……"
干张嘴说了什么,但中途似乎又咽回了肚子。暖气从脚底吹了上来。只有暖气的声音格外的响亮。
"这个……"
看着说话断断续续的男人,初芝心想自己究竟是在期待什么样的答案呢?他并不是希望对方斩钉截铁表
示"我爱你",他只是想早点轻松下来而己,所以希望能尽早得到答案,因为他想为这种郁闷的心情尽快
划上一个句号。
"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道歉?"
干尴尬的搔着脑袋。
"没什么,那个……我是想,我说我爱你的话大概也会成为老师的精神压力吧?"
一旦察觉到对方也许对自己抱有好意,就会不由自主在意对方的一举一动,就会不由自主在对方的行为
里寻找深一层的意思。椅子嘎吱吱响了一声,初芝大吃一惊得回头一看,干在驾驶席上蜷缩起了身体。
"趁着你睡着的时候吻了你之后,老师的态度就很奇怪,当时我觉得危险了。可是老师没有对我说什么
,而且虽然好象有点躲避我,但是老师的态度没有太大改变,所以我觉得你应该是原谅我了吧,所以就
一个人得出了结论。"
旁边的男人淡淡的说着。
"饶了我吧!"
初芝呻吟着抱住了脑袋。
"真的十分抱歉,我不会再做那种卑鄙的事情了。"
初芝用力的捶了一下车门,干吃惊的在座位上挺直了身体。
"不是那种问题吧?"
"那老师是为什么生气啊?"
"所以说啦……"
虽然他不知道干喜欢自己的什么地方,但就算他对自己有那个意思,自己也无法响应他的感情。自己已
经有了恋人,对于没有希望的对象再怎么尽心尽力也只是白费力气,自己并不想利用干。
虽然在心里排列出了象样的理由,但是毕竟也只是场面话而己。要说真心话的话,就是因为他曾经被男
人强暴过,所以呆在这类人的身边就会害怕得要命。
"知道自己身边有同性恋还是会觉得恶心吗?"
"同性恋……"
"我是同性恋啊,所以你才讨厌我碰你吧?"
干淡淡的说,初芝的脑海里掠过了死去朋友的脸孔。阿岸也说他爱自己,一直都爱着自己。可是直到他
被按倒在地之前,他一点都没有发觉过。
"你总是这么简单就告诉别人你的性癖吗?"
"怎么会!这还是我第一次告诉自己认识的人呢。就算同性恋观念再怎么普及也还是会有偏见的,而且
这里是我的老家,也会给父母添麻烦的。虽然如果被人发现了,我并不打算否认……"
初芝突然想到,原来这个男人也有他自己的烦恼啊。至今为止自己从来没有余力替他去想过。
"而且我觉得初芝老师不是那种会到处去说的人啦。"
"你为什么会知道?"
"就是这么觉得……"
初芝在想这是不是干对自己的牵制。咔嚓一声,干取下了架子上的饮料,喝了一口。
"我是在初中的时候意识到自己是同性恋的。我一直就觉得奇怪。我和女孩子约会过,也上过床,可就
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谁也没让他交待自己的事情,而且这些事情初芝就算知道了也没有用处。
初芝很辛苦的选择着语言。
"我和你不一样。"
"嗯。"
"所以你最好不要在这种方面对我抱有什么期待。"
干叹了口气。
"我并没有抱有多少期待。"
"不是多少,而是一点也不要抱有!"
初芝坚定的说道,就算听起来很无情,那也是必要的。干依靠在车把上,把脸孔向右倾斜,注视着初芝
。
"如果我不抱期待的话,就算爱你也可以留在你身边吗?"
"那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怎么会没有意义,这样我可以珍惜自己的感情,而且没有期待的话,老师也就不会有负担。不管我做
什么,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所以没有关系吧?"
"我不想利用你!"
至今为止初芝一直在同情和好意之间寻找妥协点,可是如果这里加入了干的心情的话,感觉上就会失去
了平衡。
"利用也没关系啊,我喜欢别人能依赖自己。而且从开始我就没有抱有期待,因为很快就能看出来你不
是同性恋。我只要能知道你的女朋友也不知道的,学校里的初芝老师的样子就已经很有优越感,很满足
了。"
"做这种事情,你自己什么好处也没有啊。"
"没有那种事的,我的心情可以得到满足。"
"那个……"
"去考虑能让自己喜欢的人高兴的事情对我自己而言也是个享受,能看到对方高兴的表情就己经足够了
,我喜欢那种感觉。"
初芝逃避开了对方真挚的视线,原本以为向他询问是否爱自己的话,就算不一刀两断,至少也可以得到
让一切恢复到以前的结果。可是他现在面对的答案,却哪一个都不是。
"如果你不是从生理上就无法接受我的存在的话,我希望我们可以保持现在的样子……"
对方谦卑的请求让初芝无法回答,接着干又紧逼了一步。
"这样也很勉强吗?"
初芝紧紧闭上了眼睛,不可能还像以前一样,不带偏见其实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即使是现在,他也把与
阿岸的过去,投射到了完全是另一个人的干的身上。而在这一瞬间,偏见就己经产生了。就在他想说不
行的时候,干嘀咕了一句。
"这是我第一次对自己爱的人说我爱你呢。"
干的语言堵住了他的喉咙,初芝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他思索着最佳的方案,寻找着自己和干都能认同
的回答。不让干觉得受到了伤害,又不会让自己过分依赖他好意的回答……
"说老实话,初芝老师睡着的时候我其实有点高兴。迷路的期间也好象是在约会一样,就我来说是很愉
快啦。"
对于琐碎的事情所感受到的喜悦,自己也曾经经历过。高中的时候,在对班上的女孩子单相思的时候,
只要她能叫到自己的名字,一天都可以兴奋得不得了。那是一种无法和其它人分享的,特别的感觉。初
芝可以理解,虽然可以理解,但还是不能有什么结果。
"我不会再去社会课的准备室了。"
初芝静静的说道。
"我不去不就好了,老师你需要休息的场所吧?"
"那里原本就是你收拾出来的地方。"
"没关系,反正我原本也是为了能给初芝老师用才收拾出来的。"
"你都不在了,我一个人怎么合适。"
"那就和以前一样一起使用吧。我不会说什么让老师为难的话,也不会有什么奇怪举动的。"
接下来就发展成了用还是不用的争论,争论期间两个人都逐渐疲劳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谁先说了句"回
去吧",就开动了车子。结果,在没有得出结论之前,初芝就在公寓前面和干说了再见。
进入房间后他立刻感到全身沉重无比,衣服也没脱就上了床。睡了一个小时左右睁开眼,才发现房间的
灯也没有关。看着青白色的荧光灯,他想起了干粗暴的驾驶,回去的路还很远,初芝有点担心的想,希
望他不要出什么事情才好。
要和干划分开距离是不太可能的一件事。自己身为指导老师,干又容易拖延上课进程,所以不能不多关
照他一些。课程的问题,学生之间的细微纠纷也一个接一个的层出不穷。
结果就算在知道了他的好意之后,两人也只是减少了一些对话,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一起吃午饭,
一起在适当的空间消磨时间,干绝对不会有超出必要的接近,也不会谈论这方面的问题。虽然偶尔会察
觉到他的视线凝结在自己身上,但与其说是厌恶,不如说是让初芝有坐立不安的感觉。感觉上就像是对
路边的弃猫所产生的罪恶感。
进入十二月后,早上的寒冷更加严峻了。偶尔还会咳嗽的非常厉害,引起别人的注意。干也很担心,不
只一次向他询间"没关系吧?"虽然他自己也很在意,但是要去医院的话至少要请半天假,期末巳经临近
了,如果可能的话他不想请假。而且在十一月他用年假去医院的时候,情况也不是这么差劲。
初芝决定先忍耐一下,等到期末考试结束后再去。可是他的咳嗽越来越厉害,在距离这一年还有二十天
的时候终于到达了极限。那天旱晨,初芝因为自己的咳嗽而醒了过来。浑身都被大量的汗水浸透了。因
为咳嗽的频率,喉咙也在火辣辣的作痛。在为了喝水而从床上起来的瞬间,头部好象被针扎过一样的疼
痛。身体也好象灌了铅一样,虽然非常想要休息,但今天他预定要和教授其它班级世界史的老师一起讨
论考卷的事情,一想到会给对方添麻烦,初芝就硬拖着沉重的身体去了学校。
上午的讨论勉强是参加完了,可是那之后初芝去了社会课准备室躺倒在沙发上后,就再也动弹不了了。
头疼得要命,咳嗽也无法停止。他觉得不行了而打算回家,可是就连身体也撑不起来。虽然他想隔着一
扇门叫住走廊上的某个人,但就连大点儿的声音也发不出来。因为咳嗽过头的关系,他的声音早巳经干
枯了。
最初发现初芝窘境的是结束了第四节课后返回这里的干。他一看到初芝躺在那里咳嗽不停的样子就慌忙
奔了过去。
"你没事吧?"
平时就算不太舒服初芝也会强撑着说"没事"可是现在他已经连逞强的力气都没有了。"能帮我叫一辆出
租车吗?"只是这么短短的一句话,初芝就咳嗽了两次。
"你要回去吗?"
"我要去医院。"
干把手上的教科书扔到了桌子上。
"我带你去,反正从现在起就是午休时间。"
"出租车就好!"
怒吼的声音也已经嘶哑了。初芝对于让自己必须怒吼的干感到非常气恼。
"我要去的地方很远,开车也要一个小时,你第五节不是还有课吗?"
啊,看到干半张着嘴的没用样子,初芝轻轻叹了口气。
"抱歉这么吼你,能帮我叫一下吗?"
"啊,我知道了。"
干跑到了外面去,虽然初芝觉得用手机叫车不就好了,可现在也没精神和他抱怨了。过了五分钟左右干
回来了,喘着粗气说车子就在门口等着。初芝好不容易撑起了身体,但几乎立刻就向前跌了下去。双腿
无力到让人失笑的程度。干抓住他的胳膊,初芝抬起了头。
"我背你过去。"
初芝老实的让干背起了自己,无力的身体腾空而起,初芝闭上了眼睛。走在走廊上的期间,他听见了几
个学生"初芝,你没事吧?""怎么了?"的询问声,但是都没有回答。
在宽阔的脊背的遮挡下,看不见前方的初芝,直到坐到了助手席上,才第一次注意到这是辆红色的汽车
。
"我不是说过叫出租车吗?"
"这就是出租车。"
干若无其事的说道。
"开、开什么玩笑!?"
初芝为了下车抓住了车门,但是很快就被强行拉了回来,还被系上了安全带。然后车子被发动了起来,
初芝为了表示自己的怒火而跺着脚,但很快就放弃了,他己经连生气的力量也没有了。
"我对负责的老师说初芝老师身体不舒服,要送他去医院。你从早上身体就不行了吧?大家全都问你没
事吧,非常担心呢。所以初芝老师从下午起就请假,而我的课也转成了自习。"
车子大大摇晃了一下,和上次一样,不自然的摇动很多。
"那个,是哪家医院?"
到了这个地步,初芝也失去了反对的力量。
"美乡综合医院。"
"啊,那里我知道。"
车子的速度提升了,驾驶比平时还要粗暴。感觉到车子的摇晃,初芝茫然注视前方。能从路面看到大
海,那是一种带着非常寒冷的近乎白色的蓝色。
结果到了医院他也走不动,最后还是干把他从停车场送到了候诊室。对那个紧贴着自己半步都不肯离开
的男人,初芝最后只能低头求他回去,因为如果开快一点的话,他还赶得上第六节课,干低着头什么也
不说,不久之后消失了踪影。
那之后他被叫到了诊疗室,进行了细致的检查,照了X光和验了血。在结果出来之前,医生让他先在诊
疗室的床上休息一下。大概是因为医院这个场所让他安心的关系吧?他迷迷糊糊陷人了梦乡,最后是护
士叫醒了他。
主治医生站在床边告诉了他结果,他指着X光的照片,应该是肺的部分蒙上了一层雾一样的一片雪白。
"你得了肺炎,要住院一周看看情况。"
听到住院后初芝十分惊讶。
"住院?不用那么夸张吧?"
"现在血液的结果还没有出来,所以还不能肯定。不过也有可能不光是单纯的炎症,还有细菌性问题,
总之要先看看情况。"
初芝坐着轮椅离开了诊疗室,已经过了下午四点,在候诊室那里有一个人影,明明叫他回去却没有回去
的男人快步靠近了这里。
"怎么样?那个……"
初芝己经没有力气去生气或是追究他为什么没有回去了。
"我要住院。"
干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到他这个样子,初芝反而觉得自己不能再露出悲怆的表情了。
"不要那个样子,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看看情况,一周就可以出院。"
"可是……"
大概是为了让对方不要担心吧,初芝自己也对于自己还能发出精神的声音感到惊讶。
"抱歉老是要麻烦你,不过我还有事拜托你,我接下来就要住院,什么准备都还没做。所以你能帮我从
家里拿些适当的换洗衣服和内衣来吗?不用那么着急,明天你下班之后顺路走一趟就可以了。"
"明白了。"
初芝从裤子口袋中取出钥匙交给了干。
"真的不好意思。"
把钥匙交给干的时候,干趁机握住了他的手,但初芝也只能装作没有注意到。干回去了之后,初芝在护
士的带领下坐上了电梯,当护士按下五层的按钮时,他就产生了不好的预感,当轮椅停在了那个房间的
前面时,他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是这个房间吗?"
"对。"
伴随着护士的笑容,轮椅被推了进去。
"我就算不住单人房间也没关系。"
"因为事出突然,其它的房间都没有空房,实在抱歉。"
这里没法像孩子一样任性到底,初芝就这么被带进了房问中。即使上了床,初芝也实在不想躺下,将医
院的病号服交给了初芝后,护士说了声"我回头再来"就离开了房间。
门啪塔一声关上了。从窗口照射进来的夕阳在初芝的脚边留下了大大的影子,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当意
识到自己是孤身一人的同时,恐怖立刻包围了他的全身,总觉得亡灵好象在对自己招手一样,就是因为
这样自己才会被命运安排到了这里吧!
初芝突然产生了想要呕吐的冲动,他环视了一下四周,什么东西也没有。按下护士铃后,护士很快就拿
着纸巾和盆子跑来了。因为咳嗽而受伤的喉咙被胃液冲击得更加难受了,好不容易呕吐感才平息了下去
,结果这让他加倍的疲劳,更加动弹不得了。护士离开房间之后,初芝趴在枕头上哭泣了起来,泪水如
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渗透进枕巾里。
那之后护士送来了晚饭,初芝几乎没有动口,尽管他知道不吃饭的话就没有体力,但就是张不开嘴。
他害怕太阳下山,害怕周围陷入一片黑暗。看着消失的影子,他的绝望不断加深。今晚自己一定无法入
睡吧?他也不想入睡。
在过了晚上7点以后,他听见了敲门的声音。他不想让护士看见自己哭的红肿的脸孔,所以就装作己经
睡着的样子。
"那个……我来迟了。"
初芝吃惊的从被子里伸出了脸,站在那里的就是干没错,他的肩头扛着初芝的旅行包。
"我不知道住院的人都需要什么,因为一边打电话问母亲一边收拾东西,所以就弄到了这个时间,真的
很抱歉,希望你想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谁也没说让他今天之内就一定要准备好。初芝还特意叮嘱他明天也可以……这样一来反而让初芝感到非
常不好意思。
"拜托你这么麻烦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
"我倒是没有事情,你看一下旅行包里面好吗?"
旅行包里装着充足过头的各种东西。不要说是内衣了,就连茶杯、筷子、勺子和水果刀都一应俱全。初
芝取出必要的东西以后,把剩下的就都先放进了柜子里面。干从房间的角落拉过把椅子,坐到了床边。
"还有其它事清需要我帮忙吗?"
坐下来的男人是打算多呆一些时间吧?初芝对于身边能有个人陪而感到了单纯的高兴,但是很快又提
醒自己不能这个样子。
"足够了,非常感谢。因为我不能叫父母或是由纪来,所以有你在真的太好了。"
干好象不好意思一样低下了头。
"这种事情你不用放在心上啦。"
"今天真的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抱歉让你来回跑了好几趟,你路上回去的时候要小心哦。"
干慌忙抬起了脑袋。
"我还可以再留一段时间的。"
"那你回去的时候不就太晚了吗?"
"没关系,而且晚一点的话路上还不会塞车。"
也许是这样吧,虽然初芝这么说服自己,但最真正的原因还是他害怕一个人留在这里。
"明天我带点小说或者游戏来吧,老是躺着也太无聊了吧?"
初芝想要回答却咳嗽了起来,于是干慌忙说"你不用勉强说话啦",然后帮初芝拍打着背部。
在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回响着嘎吱嘎吱的椅子声,以前睡在这个房间床上的人是阿岸,坐在椅子上的则是
自己,事情会变成这样该不会是老天爷故意开的玩笑吧?
"沿着海岸线行驶非常舒服哦,来这里的路上堤防很低,所以可以清楚的看到海面。虽然傍晚的时候很
拥挤,但只要过了高峰时间车子就不多了,开快一点的话只要四十分钟左右就可以从学校到这里。"
初芝并没有在听干的话,如果这是老天爷注定的命运的话,那么自己的未来也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初芝
用双手捂着眼睛。
"你累了?已经想睡了吗?"
"对。"初芝小声说道。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我还会来的。"
"你不用来了。"
你不用每天都来。虽然一个人呆着让初芝难受得想哭,但你还是不用来了。干只是同一个工作场所的同
事,没有理由再给他添更多的麻烦。
"我是很想来啦。不行吗?我刚才也说过了,其实相当近的。"
"我都说了不用了。"
即使语气想要难听一些也没有了力气。沉默之后,干站起来离开了房间,在听到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初
芝的泪水就夺眶而出。
"不要!不要!"他在心里拼命的叫着。我不想留在这个房间里!我不想一个人留在阿岸住过的这个房间
里!
可是他又无法任性的要求对方陪着自己。只要他开口的话,对方很有可能一整个晚上都陪在他的身边,
可是他不想利用不掩饰对自己抱有好感的男人。
可是,他想回去,想回家。希望有人能带走自己。因为他总觉得阿岸的亡灵就站在这里,在呼唤着他,
他会被阿岸带到自己并不想去的地方。
"呜呜呜……"
从喉咙深处泄露出来的鸣咽,被他强咬着牙齿忍耐了下去。即使如此也还是没能完全阻拦住,一部分流
淌在房间里。
过了一阵之后,门唐突的被打开了。蒙在头上的被子和枕头都被泪水沾湿了,初芝一时不知所措。
"初芝老师?"
旁边响起了应该己经回去了的干的声音。
"己经睡了吗?"
伴随着嘀咕,可以听见椅子的嘎吱声。还有呼吸的声音,干就在他的身边。初芝没有问他为什么没回去
,因为问了的话就必须让他回去。干没有义务因为自己寂寞就要留在这里,可是初芝还是很快就输给了
软弱的自己,只有现在而已,他握拳头乞求着原谅。
他又哭了出来。不过只有一点,泪水很快就消了。只是因为身边有人在这一点点原因,亡灵的影子似乎
就远去了。因为不是孤单一人而产生的安心感让初芝进入了梦乡。
在晚上十点被护士叫起来的时候,他周围己经一个人也没有了。虽然又要孤单单的面对寂寞,但是却没
有了入睡前那么厉害的绝望感。在一片漆黑中,看着电视机的一闪一亮的光线,初芝思索着干明天也会
来这里吧?
同时也想到,自己不知道能不能好好的道歉。
后辈每天都来医院探病。住宅和学校之外又要加上多跑一个医院,干所增加的负担可想而知。初芝觉得
吓吓他,他也许就会不来了,于是每次见到他都对他怒吼,但是他的敌人井不是因为这点小事就放弃的
男人。虽然嘴上一再叫他不要来,但是遇到有会议要开,他晚上9点才能赶到的时侯,初芝又会明显产
生松口气的感觉。他也觉得这样的自己真是没用。
那一天,他从屋顶回来的时候干己经在病房里了。开始时他吃惊的想到他不应该在白天出现啊,然后很
快又记起了今天是星期六。
"你去哪里了?"
干坐在几乎成了他专用座位的椅子上,满脸不高兴的问道。
"有点事情。你什么时候来的。"
初芝脱下披在病服外的外套,放在了脚边。
"我十五分钟前就来了。"
初芝多少有点内疚,虽然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但他也实在无法当对自己抱有好意的男人说,
刚才是去给女朋友打电话了。
"你是去外面打电话了吧?医院里面禁止使用手机。"
不用隐藏对方也己经看了出来。初芝没有回答,直接跳上了床。
"今天外面不是冷得要死吗?好不容易治好了肺炎,不要太勉强自己的身体哦。"
"啊,你说的对。"
面对真心为自己担心的男人,初芝老实的回答。他己经住院六天了,靠着点滴的治疗,咳嗽也己经逐渐
平息。结果肺炎还是因为病毒而引起的。事后听到主治医生提起自己治疗后的检查数值时,初芝吓了一
跳,CD4淋巴球,以前从来没有这么低过,好在医生说只要肺炎好了之后数值就会上升。
椅子嘎吱吱的响起来,好象在闹别扭似的,也好象在责备初芝脑子里全想的是自己的事情,而忘记了眼
前人的存在一样。初芝慌忙转过来看着干。
"后天我就要出院了。"
初芝将双脚伸进了被子里。
"什么时候?我来接你吧。"
"星期一的话你也有课吧。"
"我还有年假可以用啊。"
初芝皱起了眉头。
"期末前大家都是忙得四脚朝天的时候,你不要因为那种无聊的理由就请假!你的课程原本就己经拖延
了,再磨蹭下去的话,就真的要讲不完了。如果到最后就为了赶时间而粗制滥造的话,我可饶不了你。
"
看到男人嘟起了嘴唇,初芝也有点反省自己是不是说的过分了。
"虽然我很高兴听到你的提议,但是我一个人就可以了,毕竟是因为我身体好了医生才让我出院的。"
"话虽这么说啦……"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然后没等初芝回答门就被打开了。一个最近经常来这个房间的二十多岁的活泼护士
替初芝量了体温和把脉后,正要离开病房,突然不自然的停住了脚步,牢牢地看着干。
"我们以前有见过面吗?"
她对着干说道,听到她的话后,干偷看了初芝一眼,垂下了眼睛。
"是不是在联谊会上啊?"
护士突然红了脸,快步离开了房间。如今这个时代联谊会也没有什么好害羞的了,但是看来这个护士的
想法还比较保守。
"你也去参加联谊会了吗?"
初芝随口问到。
"因为我很喜欢和大家一起喝酒打闹,所以大学时常常参加,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
"哪你喝了之后还是会脱吗?"
"为什么你一定要把话题转到那个方向嘛!"
初芝嘿嘿笑了两声,干的表情好象不太愉快。面对沉默的男人,初芝下意识的打开了电视。房间里突然
响起了轻快的圣诞歌曲,闹别扭的男人也凑近了电视。最后初芝在住院期间也没能换成房间,一直住在
这里,而且到了晚上还是有点几害怕。
"这么说起来城里可热闹呢,路边的树木都装饰着电灯泡,整天都播放着圣诞歌曲。"
"噢。"
"圣诞节和平安夜这两天,中央公园附近的大厦有相当大的聚会呢,如果能在约会回去的路上看一眼其
实也不错哦。"
"是啊。"
一边随声附和,初芝一边思索干话中的约会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没有放在心上。他从
心底觉得,如果干只是单纯的后辈就再好不过了,这样的话自己就可以单纯的信赖他的这份体贴。如果
干不是同性恋的话,他们之间应该可以建立起良好的关系,因为他并不讨厌这个任性而又不懂礼貌的男
人。
"这么说起来,明天我不能来这里呢。明天是我爷爷的忌日……"
即使初芝对他说了不要每天来,他每次不能来的时候还是会周到地向初芝汇报。对方好象己经看穿了初
芝硬装成不在意但其实还是很在意的真心,这让初芝多少感到有点儿尴尬。
星期天,因为紧急住院的重病患者的关系,所以初芝在上午突然从单人房转到了公共房间。他的主治医
生听说了这件事后,就来问他,"虽然早了一天,但要不要今天就出院呢?"肺炎己经治好,也不再发烧
的初芝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干脆的收拾了一下行李办理了出院手续。走出医院后,外面非常寒冷,尽管
到车站的距离很近,他还是打了辆出租车。回头看去的时候,自己所在房间的窗户变得非常小了,这让
他有种从阿岸的咒文中解脱出来的感觉,心情轻松了很多。
回程时的电车依旧空荡荡的,让初芝忍不住替运营者坦心这样真的能收回本钱吗?虽然没有走多少路,
初芝还是觉得十分的疲劳,一回家就直接倒在了床上。起来的时候四周己经是一片黑暗了,他在附近的
便利商店买了些便当填饱了肚子。
他给由纪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回来了,由纪说你的研修辛苦吗?住院的事情他没有告诉由纪,而是说自己
去外地研修了,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他连给由纪打个电话都不方便。
两人说着说着就扯到了圣诞节的事情,去年的圣诞节两人是在由纪家过的。今年正好也扯到想吃点好吃
的东西,于是就决定去饭店就餐。由纪想去的地方正好在中央公园,初芝心想回来的时候欣赏一下干所
推荐的景色应该也不错吧。
和由纪通完电话之后,他也想给干一个电话。毕竟这次的事情干帮了很多忙,和人家打个招呼也是应有
的礼仪,可是拿起话筒看了看表后,他又慌忙放下了电话。已经过了上午十一点。既然今天是他爷爷的
忌日,他也许有很多事情要忙,如果己经休息了又打扰他的话,反而是件很失礼的事情。而且他也有点
儿想看看明天他在学校突然出现在干的面前时,干会有什么样吃惊的表情。
星期一的早上非常寒冷。帽子、围巾、口罩,初芝全副武装到了让看见的人几乎都要失笑的程度。这是
他隔了将近一周后的上班。他首先去了职员室,向校长和教导主任打了招呼,感谢他们准许他请了这么
久的病假。然后他去了准备室,干还没有到。因为讨厌早上的堵车,所以干一般来的都很早,按说这时
候他应该己经打扫完准备室了。
即使到了第一节课的时候,干也依然没有来。初芝浮现出了不样的预感。第一节课一下就去寻找教导主
任。中年的女教师看见初芝后嘀咕了一句"太好了"。
"初芝老师,你第三节课没有课吧?"
在初芝开口之前对方就先提了出来。
"啊,是的。"
"你能帮我看一下一年级的自习吗?干老师今天请假了,据说是他祖父的忌日。"
那应该是昨天的事情啊。初芝和教导主任分开后就飞奔进了准备室,拿出了书包里的手机。
"初芝老师,有什么事吗?"
电话另一端是干听起来兴高采烈的声音。
"这还是你第一次从医院给我打电话呢。"
"你还胡说什么呢!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啊,我马上就可以看到医院了。"
不祥的预感应验了。初芝对电话怒吼了起来。
"笨蛋!赶快给我回来!"
"回来?"
困惑的声音让初芝很尴尬。
"我昨天就巳经出院了。"
"不会吧?你不是说是星期一出院吗?"
"谁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出院时间提早了一天!"
电话的另一端陷入了沉默。
"我原本还兴致勃勃地要和老师一起兜风呢。"
他小声嘀咕。
"所以我才叫你不要来嘛!"
"话虽如此,我是说了谎才请的假,现在就回去也不太合适。算了,我随便兜兜风吧,好在海边的景色
相当的漂亮。"
干垂头丧气的声音让初芝的胸口隐隐作痛,心中充满了为什么不在昨天就打电话给他的悔恨感觉。
"不过你能出院总是好事,难得的机会,今晚我们一起吃饭好不好?我请客。"
初芝晚上约了由纪,所以他没能立即回答。干问道"你不方便吗?已经和别人有约了吗?"
这时候响起了第二节课的铃声,这简直就像是救命的铃声一样。
"星期一的第二节应该有你的课吧?"
"对。"
"不快点去可要迟到了哦。"
"你说得对,我挂电话了。吃饭的事情等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初芝挂了电话,提出交往的人是由纪,主动告白说"我爱你"的人也是由纪,这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
,干也应该知道他有女朋友,可为什么初芝还会觉得如此难以开口呢?
5
圣诞夜的晚上,即使过了九点,路上仍然充斥着一对对情侣和家庭。初芝和恋人手牵着手,从公园茫然
打量着大厦的灯光。料理非常美味,他送给由纪的项链尽管不是高档货,由纪依然非常开心。由纪送给
他的是围巾,她说因为"公平最怕冷了。"围巾手感极佳,而且轻柔温暖。
尽管空气仿佛让人冻结一样的冰冷,但从恋人手上传来的温度,似乎却足以化解这一切。如果明年和后
年也都能有这么美好的圣涎,节就好了。有心爱的人在身边,可以鲜明的感觉到幸福……
突然,一朵乌云毫无前兆的落入了初芝的心里。栖息在身体中恶魔的事情掠过了他的脑海。自己究竟还
能活多久呢?两年,三年……到那时,恋人还会留在自己的身边吗?
他打了一个冷颤,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对于未来的不安,他有一种从梦境被扯回到现实的感觉,他拉
起了恋人的手,"我们该回去了吧?"
"我不想回去。"
大概是因为晚餐时葡萄酒的关系,鼻子有点红红的由纪嘀咕着。她看着初芝的眼睛有种湿润的感觉。
"我不想回家!"
她握着初芝的右手加强了力道。"不想回家"意味着什么,己经不是小孩子的初芝当然知道。
"会感冒的,回去吧。"
他抱住恋人的肩头,试图糊弄过去。由纪在他怀中小小的挣扎了一下,她以为对方讨厌了自己,于是就
放开手,保持了一定距离。
"我想去公平的公寓!"
"不好意思,我的房间太脏了。"
红红的嘴唇咬在了一起,她似乎也看得出屋子脏只是个借口而已,大大的眼睛中转眼间就充满了泪水,
一直流到了面颊上。初芝吃惊的抱住了恋人,反复重复着"对不起。"
"我是不是没有作为女人的魁力啊?"
"你在胡说什么?"
"所以公平从没有想要过我!"
让身为女性的由纪说到这种程度,初芝的内心感到沉重无比。他们的交往已经接近两年了,而这期间他
们连一次接吻都没有。他因为害怕涉及到自己的疾病,所以什么也不能做。由纪没说过什么。但是对于
过于不自然的关系,她不可能什么感觉也没有的。
"你有其它喜欢的人了吗?"
"那怎么可能?"
"那又是为什么?"
一直回避的问题突然被摆放在了眼前,初芝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和我交往的时候,公平非常的忧郁。所以我想你什么也不对我做一定是有什么理由的。我想你迟早有
一天会告诉我,所以一直等待着,等待着……"
周围非常热闹,夜色也很美丽,可是两人间的空气却充满了紧迫感。她的疑问很是理所当然。至今为止
都没有告诉她真相,是因为初芝害怕因此而失去她,自己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他知道自己有多么依赖恋
人的存在,不是什么接受而不接受的问题,由纪的存在本身就是必不可少的。
"上次我父母来我家时间我有没有喜欢的人了。我说有,他是高中老师,人很体贴……"
初芝抱紧了恋人,由纪细细的胳膊环绕在了他的背部。
"我好爱好爱你。"
由纪用颤抖的声音在初芝耳畔告白着。
"我爱你。"
好想就这么把她带回家里,让这个苗条可爱的生物,让这个心爱的女人从此属于自己。
"不管你告诉我什么,我也一定不会讨厌公平的。因为我这么这么的爱你。"
被气氛所感染的初芝险些就说了出来,告诉她自己感染了爱滋病,告诉她所以害怕恋爱。他拼命压抑住
了心情,抚摸着恋人的头发。
"现在我的脑子里还没能整理好,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一定把一切都告诉你。"
听到初芝嘶哑的承诺后,由纪低声表示明白了。由纪用脸庞摩擦着初芝的胸口,在她的注视下,初芝情
不自禁的吻了她。
那是一个好象高中生一样的,只有接触的吻。尽管如此,却悲伤的让人有落泪的冲动。
◆◆◆
将由纪送回公寓之后,初芝上了电车。因为接近了未班车的时间,所以车内的人相当多,而且到处都是
恋人模样的双人组合。初芝从口袋中取出口罩戴上,自从接受了肺炎的教训后,他去外面的时侯一定会
带口罩,虽然和恋人见面的时候摘了下来,但其它时间一定绝对戴着。他可不想再次感受住院的滋味了
。
他答应了由纪,下次见面时就告诉她真相,初芝思索着应该怎么说才好。但很不可思议的是,他并没有
感觉到不安。大概是由纪不管听到什么都不会讨厌他的告白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吧!如果是由纪应该设问
题的,她一定会接受自己,初芝有这个信心。
嘴唇的触感伴随着胸口的疼痛一起浮现了出来,然后转变成甜蜜感贯彻了全身,最后和渴望对方的心情
连接了起来。可是,就算由纪说没关系,他还是害怕做爱,尽管有安全套的隔离,但是完全不传染的可
能性还是零。
初芝思索着告白之后的另一大难题而下了电车,直到几乎撞上之后才注意到了公寓前的红色汽车,那个
破烂的程度非常眼熟,看了看车牌,果然是干的车子。他一定是来找自己的,初芝思索他会有什么事情
而上了楼,与正在下楼的干撞了个正着。
"有什么事情吗?"
昨天举行了结业式,两人才刚刚说过下次见面也许就是明年了。干双手插在黑色的外套里,露出来一个
灿烂的笑容。
"我出去和朋友玩,回来时刚好路过这里,所以就上来看一下。"
"是吗?那就上来吧。"
干探头看了看初芝的背后。
"女朋友没关系吗?"
"我送她回去了。"
"噢,那我就不客气了。"
原本是并排走着,但是干好象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在中途突然大步流星的往楼上冲去。初芝一边觉得
这家伙真够奇怪的,一边缓步跟在后面。当他走到门前,刚把手放在门把上,一个大大的纸袋突然被塞
到了初芝的面前,让他大吃一惊。
"我原本是挂在你门上的,不过既然能见面就要亲手交给你。这是礼物哦,圣诞节还空手来总不太合适
。"
拿到礼物的感觉与其说是高兴,倒不如说是不好意思的成分更大了一些。
"你不用客气哦,我也是正好赶上打五折才买的。"
"你不用说到这种程度啦,总之谢谢你。"
收下这个虽然很大但实际却很轻的礼物后,初芝开了门,点亮了灯。
"房闻里面很乱,你不要介意。"
一脚踏进里面的干小声嘀咕,"哇,是真的。"
"你好歹也客气一下啊!"
"开玩笑啦。其实初芝老师的家算是相当干凈哦。"
笑看说话的干的表情突然紧绷了起来。他牢牢注视着初芝的面孔。
"怎么了?"
"我还是回去好了。"
他用低了八度的声音说道。
"啊,嗯。"
初芝无法掩饰对于眼前这个主意变来变去的男人所感到的疑感,无视他的反应,干穿上了刚刚脱下的鞋
子。
"下次见面还是要等到明年了吧?"
"大概吧。"
明明嘴上说要回去,但是干却站在门口磨磨蹭蹭,低看头犹豫着什么。过了一阵子,他突然拉开门冲了
出去,连声告别的招呼也没有打。
初芝一边觉得奇怪一边锁上了门。他原本想要漱口洗手,但是又对干所送的礼物感到好奇,于是先打开
了包装。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深绿色的枕头,在附加的卡片上还写着"午睡用"。因为实在太可笑,初
芝忍不住笑了出来。
将枕头放在沙发上后,初芝重新去漱口洗手,漱口之后他发现杯子上有红色的印记,于是慌忙对着镜子
张望,结果发现嘴唇上带着不自然的红色。
他感觉到自己明白了干为什么突然回去了,然后初芝也觉得自己真是差劲透顶。
◆◆◆
再次与由纪的见面,是在已经逼近年尾的时候。虽然打算在年前一定要见一次面,好好谈一谈。但是因
为彼此都很忙,所以再见面已经是十二月三十九日,就在由纪要回老家的前一天晚上。
呆在比自己的房间还感觉舒服的由纪的公寓里,初芝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虽然晚饭是初芝所喜欢的火
锅,但是初芝儿乎没动筷子。对于圣诞节时所作的约定,由纪半句也没提,但是初芝并不认为她已经忘
记了。也许初芝装作忘记了的话她也会原谅,但是初芝不想成为那么卑鄙的男人。
和紧张的近乎僵硬的初芝正相反,由纪的态度和平时一样自然。逐一向初芝叙说在幼儿园碰到的不快的
事情和开心的事情。吃完饭,初芝收拾完餐具回到房间后,原本靠在床上看电视的由纪关上了电视。这
就好象在催促着什么一样。
紧张的坐到恋人的身边,由纪握住了初芝的手,将头搭在了初芝的肩膀上。初芝也知道现在是告诉她的
时候,但是还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尽管他相信由纪可以接受他,但由纪说不行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要
将两年来一直隐藏在心底的秘密说出来,所需要的决心非同小可,可是现在已经到了非说不可的极限。
"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由纪轻轻握紧了重叠在一起的右手。
"什么表情?"
"非常僵硬的,恐怖的表情。"
初芝低看头,缓缓叹了口气坐到了由纪的正面。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很不争气的颤抖着。
"我有病。"
最初的一步无比的的沉重。
"嗯。"
由纪点了点头。
"是病毒性感染,现在只要在日常生活中小心,定期接受检查就可以,不用接受治疗。"
由纪对病毒性感染似乎没什么概念,只是歪了歪脑袋。
"可以治好吗?"
她若无其事的击中了核心,初芝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你知道爱滋病吗?"
在他说出口的同时,由纪的脸色就一片惨白。初芝强行忍住想要落泪的冲动,单方面拼命进行着解释。
"只是握握手,或是接吻的话是不会传染的。使用同样的餐具也没有问题。爱滋病的病毒其实很脆弱,
只要接触到空气或者水分就会完蛋。做爱的话,如果做好安全措施,小心一些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但是
我想让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我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吧?"
没有回答。初芝的心脏好象被人撕裂了一样疼痛。
"还是会讨厌吧?"
说出这句话只是更进一步加深了他的绝望感。没有答案的沉默,让他不禁后悔如果没有告诉她就好了。
换作是初芝,他也未必能接受这个答案。就算再怎么深爱,如果让自己找一个也许会给自己带来死亡的
恋人,他大概也做不到吧?初芝的双手紧紧握在了一起。他不想让由纪为难,所以故意装出了开朗的声
音,这样可以减少由纪因为拒绝而产生的罪恶感。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如果换作是我的话,我大概也无法接受,毕竟这才是正常的反应。"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好象有种遥远的感觉。
"是我不好,没有在一开始就告诉你,其实是我没有资格和你交往……"
可是他无法一个人孤单下去。他害怕、寂寞,不依附着什么人的话就无法保持正常。失去了由纪的话,
他又必须一个人和所有的一切搏斗了吧?这是一个多么恐怖的事情……
"回去吧。"
强压制住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初芝站了起来。他缓慢的拿起皮包,就在他踏出了第一步的时候,背
部感到了轻微的冲击,细长的手指在他的下腹交叉了起来。环抱住了他。
"你不用回去哦。"
初芝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真的不用回去。"
初芝蹲了下来,抱着脑袋蜷缩成了一团。
"我、我……"
他话不成声,一个柔软的触感包围住了他。当他发觉是由纪抱住了自己的时候,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了。
"你很痛苦吧。"
温柔的语言传进了他的耳中。
"你一直很痛苦吧。"
泪水夺眶而出,他忘我的抓住了由纪,由纪环抱着初芝颤抖的身体,轻柔的抚摸着他的脊背。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温柔的语言让他的泪水愈发加速。看着像个小孩子一样哭的毫无形像的初芝,由纪露出了微笑。然后就
像对待小婴儿一样按了一下他的鼻子。
初芝深深的吻上了由纪,那是一个漫长而甜美的接吻,初芝从心底确信由纪是可以接受的。
第三天,眼眶还有点红红的由纪开始进行回老家的准备。初芝从床上注视着她的身影,说真心话,他希
望整整一天都可以和她拥抱在一起,但是太任性毕竟是不行的。
天空阴沉到好象随时都会飘下雪来的样了,吹拂着面颊的寒风冰冷入骨,可是只要两个人在一起的话,
对这些寒冷他完全不会放在心上。
将由纪送到了车站后,即使在距离发车只有十分钟的时候,初芝还是不肯把行李交给她,让由纪露出了
为难的表情。初芝自己也拿这种像个孩子一样的独占欲没有办法。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注视看恋人的面孔,抚摸着昨天曾经不止一次吻过的柔软的面颊。以前他总是觉得那种在众人面前表
现亲热的恋人太肉麻,完全没注意到现在的自己也完全是这个样子。
"一月五日左右吧。虽然晚了一些,到时我们一起去参拜吧。"
"好的。"
恋人说完之后就快步走向了检票口。至今为止由纪也回过不止一次家了,可是他以前从来没有像今天这
样感觉到寂寞过,明明刚才还在一起,可是初芝又已经在强烈希望可以再次见面了。
走出车站后,冬天的寨冷渗透了骨髓。他将面孔埋进围巾中,用围巾代替口罩行走着。
在走到桥上的时侯,初芝突然站住取出了手机,他一直凝视着液晶画面,然后很快又收回到了口袋里。
从他身边行驶过的卡车卷起的风势吹乱了他的头松,初芝眯着眼睛用围巾捂住了嘴角。如果现在打电话
的话他一定无法再忍耐下去了,他也许会因为太想见面而跑上去追她。
他想一直和由纪在一起,如果和由纪在一起的话不管发生什么她都可以跨越过去。他可以忍耐下去,初
芝甚至觉得,就连这让他诅咒过无数次的命运他也可以接受了。
初芝在年末的时候也回了老家。虽然说是老家,但也是坐车三十分钟就可以到的地方,所以没有什么特
别"到家了"的感觉。他原本预定呆到五日。但是突然提前了行程,在二号就回到了公离。
比起己经住了多少年的老家来,反而是公寓可以让他更加安心。他心想由纪会不会也提前回来呢?不过
由纪在电话里表示还是要等到五日才回来。
在由纪公寓住下的第二天,初芝就发烧了。好象是因为在送由纪去车站的时候受了风寒。虽然当时就发
烧了,但是因为想着是一年才一次的事情,就硬撑着回了老家。原本想说反正也没有事情可干,在老家
还是在公寓都一样。可是弟弟的孩子们吵得他无法休息,母亲又因为很高兴见到许久未见的儿子而拉着
他到处去买东西。一想到这样下去的话烧永远退不下去,初芝就还是回来了。
大概是因为足足睡了两三天的关系,烧退了,身体也轻松多了。四日的晚上,高中时代的同学打来电话
,说是有若干个同学在一起聚会,问他要不要来?初芝因为觉得无聊,而且身体状态也还好,所以就在
全副武装的情况下出了家门。
在车站前面的小小的居酒屋里,以当初的排球部成员为中心,聚集了将近十个人。自从知道自己的病情
后,初芝有意识的避开了这种同学间的聚会。因为大家一旦聚在一起的话,就必然会讨论到阿岸的话题
,而初芝就是讨厌这一点。
之所以今天会破例参加,也许是因为自己现在很幸福了吧。也许是因为获得了能够理解自己、爱自己的
对象的缘故,所以心理上有了不少解放吧。
因为初芝好久没露面了,所以他一出现就受到了热烈欢迎。同学之中有人年纪轻轻就有了孩子,也有人
还这么年轻就因为本身的笨拙而遭到了解雇。互相报告过彼此的近况后,大家又开始沉浸在了回忆之中
,于是阿岸的名字就浮现了出来。
"这么说起来今年是阿岸的二周年忌了。"
不知道是谁嘀咕了一句,初芝的手指因为这个名字而颤抖了一下。"已经二年了吗?真是快啊。"
坐在旁边的松田喃喃自语,他在排球部里是和阿岸配合得非常成功的搭档,也是这个弱小的排球部唯一
的得分手。
"听说是癌症吧?真可怕。"
被解雇的石井哭着说道。
"听说越是年轻扩散的越快。"
到处响起了同情的声音,阿岸的父母隐瞒了儿子的痛情。对于他们的心情初芝理会的异常的透彻。如果
被人知道是爱滋病的话,应该就不会获得这么坦率的同情了吧?大家会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去追究他的
感染路径,然后被说成是自作自受,偏见是很厉害的。不可能所有人都像由纪或者干那样表示理解。
"葬礼的时候,我见到了他的样子,整个人瘦的只剩下皮和骨头了。原本我一直认为他是个和疾病无缘
的人,所以当时受到的打击还挺大的,人类真是脆弱啊。"
松田干掉了杯中的啤酒,全场被一阵说不出的凄凉感所包围。
"真的是个可伶的家伙啊。"
阿岸的话题继续了下去,初芝并没有参加对话。"和阿岸交情撇好的人就是你吧?你们大学不也在一起
吗?"当听到有人提这些的时候,初芝也只是暖昧的开了话题。
尽管没有加入交谈,初芝的胸口还是大半被阿岸由事情所占领了。他再次认识到,在自己心目中只是罪
恶化身的男人,在其它人的心目中却是英年早逝,值得同情的存在。
那个男人一定也希望能活下去吧?他一定也这么想过吧。初芝没有想到这个程度,光是自己的事情已经
让他顾不上其它的了。他想起了最后见面时阿岸的样子,细瘦的手臂、身体、脸孔……自己身边还有由
纪,阿岸身边又曾经有过谁呢?
聚会一直到晚上十点才解散,虽然朋友们也邀请他去二次会,但是初芝自知没有喝到半夜的体力,所以
就拒绝了。在向车站走去的时候他打了由纪的手机,但是没人接听。
他一边走一边思考着,一想到若干年后自己也许也会成为在那个地方被人同情的对象,他胸口就十分的
郁闷。
在进入车站之前手机响了起来,虽然不是由纪的号码,他还是接听了电话。
"新年快乐!"
他听见了一个非常精神的声音。
"那个……你现在在干什么?"
在自己心情低沉的时候,他人的开朗有时会有些烦人,有时又会让人有得救的感觉。而这次无疑属于后
者。
"我在真间车站前面。"
"难道你是在约会?"
对方的声音变小了。
"哪里,只是和高中同学见面聊天,现在正要回去。"
"我也是和朋友出去玩,回去时正好到了老师家的附近。也许说顺便不太合适,如果方便的话一起去参
拜好吗?"
"现在吗?"
他看了看时间,现在是晚上十点十二分。
"虽然晚上去冷了一点儿,但是不会太拥挤。我这里离真间车站只有10分钟路程。我负责车接车送,怎
么样?"
虽然初芝和由纪约好了要去参拜,但是他觉得去一次还是去两次也没有太大差别,最主要的是他不想单
独一个人。
"那我就去看看吧。"
"太好了!外面太冷,你就在车站里面等我吧。"
挂断电话后,初芝按照他说的在车站里面等看,果然十分钟之内干就到了。
"很冷吧?快点上车吧。"
在干的催促下,初芝坐上了停在路边的红色汽车,内部的暖气开得很足。
"新年快乐!"
干在车子里又说了一遍。
"啊,新年快乐。"
"今年也请多多关照。"
看他深深低下头的样子,初芝耸了耸肩膀,"没办法,我还是会照顾你的。"干红着鼻子笑了一声后,开
动了车子。
因为温暖的空气和车子独特的摇动,初芝在车子开动后立刻感觉到了困意。就在他险些完全进入了梦乡
的时候,他因为车子停住的震动而清醒了过来慌忙抬起了脸孔,隔着车窗看见了神社。"你睡着了吧?"
干有点恨恨的说道,初芝非常的不好意思。
在下车之前,干塞给他一堆暖暖袋。大衣、牛仔裤的口袋都塞满了后还有富裕。
"毕竟是晚上,而且你要是感冒了就麻烦了……"
这就是会出现小山一样的暖暖袋的理由。因为干的细心,尽管是行走在夜路上,初芝却几乎没有感觉到
寒冷。
因为己经距离元旦过了几天,而且又是晚上,所以这里几乎见不到什么参拜者。初芝许了三个愿望,希
望自己的身体能好起来,希望能够和由纪结婚,希望干能找到恋人。他合上掌,强烈的祈祷之后看了看
旁边,干合掌祈祷的时间似乎相当长。
"你这么热心是在祈祷什么呢?"
脚下的沙子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这个嘛,算是为了让自己能成为超级教师吧。"
初芝嘿的笑了出来。
"所谓的许愿啊,好象如果说出来的话就无法实现了哦。"
"那你为什么要问啊?"
干闹别扭的表情很可笑,他忍不住笑出了声,为了对于自己的恶作剧陪礼,初芝买了个护身符送给干。
他让干自己选喜欢的种类,干犹豫了半天之后,挑了一个"心想事成"。因为不是求姻缘的护身符,初芝
暗暗松了口气。
到达公寓前面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一点。停下车子后的干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很困一样拼命眨着眼睛
。
"去我家喝杯咖啡吧?"
干歪了歪脑袋。
"可以吗?"
"已经这么晚了,不介意的话你可以住下来,不过只能睡沙发而己。"
"啊,好。"
他将干让进房间,自己如同平时一样去漱口洗手,然后冲了杯速溶咖啡回到客厅。干己经脱了外套,毫
不客气的坐在了沙发上,尽管只是速溶咖啡,他喝的却似乎非常快乐的样子。
"初芝老师,你的精神好象不错啊。"
"还好了,我一直睡到昨天。因为有点发烧……"
干露出糟糕的表情。
"那你和我去参拜真的没关系吗?"
"我如果觉得有事的话就不会和你出去了,而且低烧对我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的事了。"
即使告诉他没事,干依然一脸不安的表情。初芝转换话题,说起了高中同学的事情。在天南地北的瞎扯
了一阵,又看到自己无聊的笑容也让干露出来笑容后,初芝告诉了他。
"我对恋人说了自己的病。"
干看着初芝,将手中的杯子放到了茶几上。
"我原以为她会排斥,没想到她却接受了。"
"是吗?"
干咳嗽了一声,补充道。
"有人能理解不是很好吗?"
"对。"
从那之后干就什么也没有说了,尴尬的沉默让初芝只能不断喝着咖啡。
"既然她接受了我,我当然也会考虑到将来的事情。"
干搔了搔头,他的动作看起来绝对不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也就是说你考虑要和她结婚吗?"
"是啊。"
"哼。"
有气无力的一声。初芝突然想到,如果干不是同性恋的话,他作为后辈应该会很直率的为自己高兴吧?
"你是在绕弯子示意我要死心吗?"
"我没有绕弯子。"
干哈哈苦笑了出来。
"你应该寻找其它适合你的人。"
没有回答。
"因为我觉得你虽然任性而且爱管闲事,但确实是个好人。"
干垂头丧气的"啊"了一声。
"初芝老师真是坏心眼,如果你干脆说我是同性恋太恶心,干脆再也不肯理我的话,我也许还能更容易
放弃一些。"
"如果你这样就能放弃的话,要我说你恶心什么的也可以啊。"
轻轻威胁了一下之后,干立刻挺直了脊背。
"不用了,还是算了,总觉得你似乎会说出很不得了的词来。"
"我还没有那么不会掌握分寸。"
"就算是手下留情,顶多也只是把右勾拳改称左勾拳的程度吧?"
"那不等于没什么改变吗?"
明明应该是很认真的场面,可是却很可笑。尽管至今为止巳经见识了干对自己那么多的好感,但如果他
现在说全都是开玩笑的话,初芝很可能立刻相信吧?
"既然是甩了我,就给我一个吻吧。"
初芝原本想说你开什么玩笑,但是到了嘴边的话很快又吞了回去。他那失去了笑意的真挚的目光,让初
芝想起了干说他爱自己时的情景。
"这有什么意义吗?"
"与其说是意义,应该是心情的整理吧?"
初芝对于接吻没有太大的触感,但是却奇怪这能让干有什么心情的整理。
"拜托了。"
别人低头拜托你和他接吻应该也算是相当奇妙的光景吧?
"你抬起头来。"
干缓缓的抬起头来,注意到初芝正在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后,好象很吃惊一样瞪圆了眼睛。结果这反而
害得初芝不好意思起来。
"什么嘛!"
"我没想到你真的肯答应……"
"那就算了。"
"别这样啊。请你吻我。"
初芝原本打算若无其事的结束这一行为,但看干这么认真,他也紧张了起来,初芝缓缓叹了口气。
"这么说起来,你曾经在学校趁我睡着的时候吻过我不是吗?"
"啊,这个……"
"就用那次做好了,这次还是算了。"
"这个、那个,那次和这次不能一起算帐啦。"
两个人好象说相声一样的对话让初芝笑了出来,干也被他带动而笑了出来,然后嘀咕了一句。
"如果你真的不愿意,那就算了。"
初芝并没有说"算了"。
"闭上眼睛。"
干闭上了眼睛,让因为紧张而僵硬的嘴唇朝上。明明打算只和他轻轻的碰触式的吻一下,但初芝就是说
不出的犹豫,在他磨蹭的时候,干又轻轻睁开了眼睛,初芝用掌心遮住了他的视线,将自己的嘴唇与他
的重叠到了一起。那是一个只有接触的,几乎没有任何实际感觉的短暂的吻。
这是一个让人感觉不到任何类似于爱情的吻,从嘴唇接触的地方并没有产生什么其它的感情。
干低垂着头,流露出了一句"没办法啊。"
◆◆◆
一月八日,即使巳经迎来了第三学期的开学典礼,初芝依然没有见到由纪。五日那天,他原本想去迎接
从老家回来的恋人,但是打电话过去时,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却相当没有精神。
"我好象感冒了。"
听到感冒这个词,初芝心里一惊。
"所以在我病好之前还是不要见面,如果传染给你就不好了。"
初芝握着话筒的手青筋暴露,自己回答"是啊"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的遥远。迅速挂断电话后,初芝立刻抓
出了塞在柜子深处的关于爱滋病的书籍。他用颤抖的手指翻动着页码,在看完之后产生了说不出来是不
安还是安心的复杂感受。
感染上爱滋病后,有些人会出现类似于感冒的初期征兆。初芝虽然还记得在受到阿岸的暴力后曾经发烧
,但是却没有关于初期征兆的具体记忆。
感冒……光是听到这个字眼,初芝就因为明明那么小心了,是不是还是传染给了由纪而感到头脑一片空
白。但是看过书后他就发现,初期征兆的出现是在受感染之后的2-4周内才会出现。距离他们相爱才不
过1周左右,现在就出现早期征兆未免还太早了。可是初芝又无法只是因为太早了就断言这其实不是,
所以他现在的心情非常郁闷。
初芝考虑是不是应该劝说由纪去接受检查。可是可能性毕竟接近于零,而且原本现在就在流行感冒。让
她去接受检查的话,是不是反而会增加不必要的不安呢?可是万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是在小心谨慎,确信不会有问题的情况下才碰触由纪的。如果这样再对由纪说你有可能受到感染,让
她去接受检查的话,由纪会怎么看自己呢?
一想到每次做爱时都会有同样的不安包围着他们,初芝就觉得好害怕。自己也许有可能让自己所爱的人
,让自己想要保护的人,留下一辈子都不会消失的伤口。他们的爱情并没有那么脆弱,对此由纪也有心
理准备,可即使如此……
在不安的驱使下,初芝查阅了书籍和网络,给援助团体的热线打了电话。只是自己的事情的话他绝对不
想和援助团体沾边,但当事情牵涉到恋人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求助。对方表示,客观来看的话
,初芝的行为应该不会带来感染,虽然心里清楚,但是从他人嘴中得到同样的答案后,初芝还是长长松
了口气。
在松口气的同时,初芝又产生了内疚的感觉,因为他对于是否将事实告诉由纪而犹豫。这次因为确定了
感染的可能性不存在所以还好,但是如果感染的可能性很高的话,他能够立刻将事实通知给由纪吗?
不想让她产生不必要的混乱,说到底也只是借口而己。实际上初芝是在害怕由纪会因为这个而讨厌自己
、轻视自己。他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也知道什么是不能不做的,但是就是做不到。初芝被迫正视了自
己体内所存在的,以前没有想象到的脆弱的部分。
因为感冒而不能见由纪的事情,让原本一直因为恋爱而兴奋不己的初芝的心情一下子沉没到了谷底,这
让他再次考虑了与由纪的恋爱方式,性并不是全部,自己是想让所爱的人得到幸福,而不是不幸。
因为这次的事情所带来的教训,初芝决心不再迷惑。他产生了说明一切的勇气,为了让事情不至于不可
收拾,他必须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因为觉得己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他在七日打电话的时候表示想和由纪见面。但是由纪却拒绝了,
她说自己咳嗽的还很厉害。恋人的声音确实有一点沙哑,但是和前两天相比己经好了很多的样子。
"热度怎么样了?"
"我已经不发烧了,就是咳嗽还是停不下来。"
"那我帮你买些喜欢吃的水果什么吧?"
"不用了,我也懒得起来,而且身体没事,只是嗓子不舒服。"
既然恋人说嗓子不舒服,再让她长谈下去也不合适,所以初芝很快就挂断了电话。想说,但又不能说…
…在似乎会引起消化不良的矛盾挣扎中,初芝下意识的咬紧了嘴唇。
那个夏天,如果没有接受阿岸单方面的暴力的话,自己应该还过着普通的生活吧?应该就可以飞奔到身
体不舒服的恋人的身边,陪着她、照顾她吧?但这些毕竟都只是假设,现实己经是这个样子,自己再怎
么挣扎也没有用处。
开学典礼的当天,初芝在暖和的房间里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早餐。电视里提到今年的病毒性感冒会让鼻子
和咽喉很糟糕,于是他心想由纪所得的也许就是病毒性感冒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是暂时不要见面好了。由纪只是咳嗽而己,但是轮到自己的话就很有可能引发肺
炎。和去年相比,自己的免疫力已经明显下降,年末的住院就是最好的例子。
因为知道开学典礼中午就会结束,所以初芝预约了下午去医院接受检查。这样虽然时间会很紧,但是就
不用再特意请假了。在十二月休息了一周的情总让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上班后的初芝首先来到了职员室,和其它老师打过招呼后,他坐在椅子上思索该怎么办。虽然有些犹
豫,但是想到今后的事情,初芝还是走向了社会课准备室,要打开那扇门,多少需要一些勇气。
干懒洋洋的坐在沙发上,正在揉擦着眼睛,看到初芝进来后,他用很疲倦的声音说了句"早上好"。四日
那天,接吻之后干就回家了。虽然初芝表示他可以住下来,但是干只是苦笑着说"我还是回去吧"。那之
后他就再没有打过电话来,也没有出现过。话虽如此,其实这也才不过几天的时间而己……
"啊,好困。"
干甩了甩脑袋。
"你昨天睡得很晚吗?"
"我一玩游戏就停不下来了。这么说起来,今天早上好象格外冷呢。"
准备室里非常暖和,加湿器也在发挥看作用,初芝将书包放到了桌子上。
"是啊,不过今天天气不错,应该到中午就能暖和了。"
他缓缓坐到椅子上,感觉可以自然而然的交谈了。
"我早上踩到冰柱了哦。"
让人怀念的声音。
"噢。"
"我在出门上班前发现的,因为觉得很好玩就咔嚓咔嚓踩了半天,不知不觉鞋子都一塌糊涂了。我原本
想偷偷换掉,结果却被我老妈看见,她抱怨了半天,奇怪我都干了什么。"
想象着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踩冰柱的干,初芝也笑了起来。
"谁让你要像个小孩子一样。"
"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只是还拥有无暇的童真而己。"
两人如同平时一样轻松聊着天,初芝确信这样应该没问题了,那个吻己经让一切都结束了。他们一定可
以成为关系良好的前辈后辈。
干突然咳嗽了几声。
"感冒吗?"
"应该不是。好象是噎到了的样子。"
"你小心一点,今年的病毒性感冒好象是从喉咙开始的。"
干轻轻擦了一下鼻子。
"噢,不过我倒是几乎不感冒。"
"哈,怪不得以前都说什么什么是不会感冒的。"
干皱着眉头抱起了手臂。
"你这是在说谁呢?"
初芝嘻嘻一笑,耸了耸肩膀,"你说呢?"
◆◆◆
验血和X光结束之后,初芝等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被叫到了名字。明明人也不是很多的样子,这次的时间
弄得还真长啊。
最初医生让他看的是胸部的X光片,医生说肺炎已经没事了,但现在正流行感冒,所以需要十分小心。
初芝还没来得及因为肺炎的痊愈而高兴,医生就又以微妙的表情表示,"不过血液方面的数据可不太好
呢。"
听到具体的数据的时候,初芝还以为哪里弄错了。即使在肺炎的时候,CD4淋巴球的数值也在300以上。
可是现在却只有285。在肺炎痊愈的时候原本己经恢复到了800,可才不过两周时间就有了如此显著的下
降。
"我们认为现在也许是需要化学疗法的时候了。"
初芝的耳朵中产生了嗡嗡的声音,医生用缓慢而又事务性的口气继续了下去。
"免疫力低下的状态持续下去的话,很容易由于免疫不全而引发癌症,为了预防这个,我们认为现在就
开始吃药会比较好。"
免疫力的低下,也就意味着体内的病毒己经扩散到了相当的程度。眼前的数字残酷的让他认清了一个现
实,自己的身体确实在恶化,如果免疫力就这样降低下去的话,就会发病,而一旦发病就支撑不了多少
时间了,顶多也就一年或者两年……
"化学疗法对于抑制病毒,保持免疫力非常有效。而且病毒的耐性也会遭到减弱。只不过……一旦开始
服用药物的话,就不能停止了。因为一旦中途停止的话,病毒产生了耐性,药物反而不会有效果了。"
以前初芝听说过有过感染了爱滋病却不发作的例子。他祈祷了无数次,希望自己也能如此。可是现在他
清楚的知道了,免疫力不断下降的自己并不在"例外"的范围内。
医生将滑落到鼻梁的眼镜推了上去。
"因为药物的副作用强烈,所以会存在是否适应各人体质的问题。关于这一点我们会视情况而进行调节
。药物属于保险的范畴,但即使如此也依然相当高价……"
"那个……"
初芝中途打断了他的说明。
"无论如何不吃药都不行吗?"
初芝不想承认。即使看见了数值,他还是不想承认自己的病情己经恶化到了这种程度。
医生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圆珠笔放到了病历上。
"要确定必须吃药的时间其实相当困难。与其等发病后再吃,提前吃的效果要好得多。可是一旦开始吃
药就会产生副作用,而且吃药的时间限制等问题也会出现。再说吃药属于个人管理的部分,没有本人的
合作的话也不可能有什么效果。只不过,从初芝先生这半年的检查结果来看,我认为从现在开始吃药比
较妥当。"
那一天,初芝并没有下定决心接受治疗,他心里也明白不吃药不行了。虽然明白,但是他从心理上还是
无法接受自己病情恶化的现实,结果他只是办理了两周后再次接受检查的手续就踏上了回程。
医生告诉他,化学疗法可以抑制病毒,保证免疫力,即使有所感染也能尽早处理,所以非常有助于长期
保持健康状态。而在这个期间,医学界也许就能发明什么划时代的治疗方法,可是这对于初芝来说起不
到任何的安慰作用。
离开医院后,初芝立刻去给恋人打电话。他只是说不出的想听见恋人的声音。由纪好象在工作,周围传
来了孩子们高亢的声音。
"这种时候打来,你有什么事情吗?"
恋人的声音听起来说不出的动听,就好象是渗透进沙地的水滴一样。
"没什么,今天因为是开学典礼,所以可以早下班。"
"这样啊,出了什么事情吗?"
"不是啦,我只是突然很想听到你的声音。"
"啊,对不起,等一下!"
由纪叫着孩子的名字,好象是有什么孩子在恶作剧。
"现在我很忙,如果不是急事的话回头再说好吗?"
其实是自己不应该在她工作时打电话过去,初芝急忙说了声对不起。
"我晚上可以去见你吗?"
电话的另一端陷入了不自然的沉默。
"我一到晚上还是会咳嗽,因为睡不好觉所以这一阵子都很累……"
初芝将我想见你的话吞回了肚子,他知道在自己身体不好的状态下还要安慰别人有多么的疲劳。
6
在挂断电话后,初芝是有些忧郁的。由纪的态度并不是特别冷淡,原本自己在别人工作时,明明没有什
么事情还打电话过去就不对,而且因为身体不好所以不想见面也很正常。
即使如此他还是想见由纪,希望能从她身上得到安慰可以说是自己的"任性",可是他真的很希望对方能
够容许他任性下去。
上了电车后,戴着口罩坐在那里的初芝泪水夺眶而出。黑色的泪痕迅速在膝盖的裤子上扩散开来,死亡
就是在这样接近自己吧?不管自己如何抗,还是会被拉入死亡的深渊。
有什么人在笑,他虽然不知道笑的人是谁,但就是说不出来的生气,自己明明那么痛苦,他受不了别人
还可以笑的那么开心。
自己到底是哪里不对呢?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疑问在他的脑海中徘徊,最终引发了抽搐性的头
疼。
到达家里后,周围巳经一片黑暗,和白天相比,风也冷了很多。初芝没有什么食欲,只是换了件睡衣就
上了床。他脑子里全都是检查的数值和药物的事情,大约折腾了两个小时之后,才终于进入了梦乡。
半夜里,初芝因为自己的叫声而醒了过来。黑暗的房间中有说不出的恐怖。他跳起来打开了灯,身体上
巳经布满了冷汗。
他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梦,梦中他睡在医院的病床上,旁边床上的人就是阿岸。阿岸用双手捂着瘦削的
脸孔,悲哀的哭泣,然后哭声渐渐减弱,旁边传来了"永别"的声音,回头一看,阿岸瘦削的脸孔转眼之
间就融化了,变成了一堆骸骨。医生和护士收拾了阿岸的骸骨,临走的时候护士笑着对初芝说"下一个
就是初芝先生了。"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要死!我才不要变成阿岸那个样子。初芝为了从这里逃开而试图坐起来,但是全身
却象灌了铅一样沉重,就连想动一下手都并不容易。就在这期间,他的手上突然多了一个黑点,然后转
眼之间黑色就蔓延到了全身。
初芝的悲鸣引来了一片嘈杂的足音。自己被一大群人所包围,一个看不清脸孔的人嘀咕着。
"啊,这下子己经不行了,把他收拾掉吧!"
救命、救命、救命!初芝拼命大叫着。我还活着,我还有呼吸,我还有知觉……
初芝因为贯穿脊背的寒冷而颤抖着,冷汗夺走了身体的热量,好象为了洗清噩梦的余韵一样,初芝拼命
冲着热热的淋浴,然后加大了暖气,裹着毛毯坐在了沙发上,与其做那种梦,他宁愿一辈子都睡不着。
时钟已经过了上午两点。初芝掰着手指数自己还能活多久,一年、两年,如果坚持不吃药的话,也许会
更早也说不定。
他好几次下意识拿起了电话,但是又放回到了茶几上。他想听见由纪的声音,想听见她用温柔的声音对
他说没事了。可现在是半夜,如果对方己经睡着了就不好了。不行、不行,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还是
忍不住打了过去。哪怕一句话也好,只要能听见她的声音就安心了。可是……没有打通,由纪好象已经
关了电源。房间中电话的存在感突然加强了,手机不行的话,就直接打座机好了,初芝只犹豫了一瞬间
,因为打手机的事情,他对于对方是否方便似乎己经不太在意了。可是家里的电话由纪也没有接,半途
中就转成了留言电话,明天还有工作,她不可能不在家,也许只是睡得太熟了吧?
无法听见她的声音让初芝感到十分难受,一个人静悄悄呆在夜晚,总有一种好象会有什么东西从脚底跑
出来的错觉。胸口隐隐作痛,泪水不断上涌。初芝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将脸孔埋进毯子里鸣咽了出来。
药物的事情,还有刚才的梦境,令他对于死亡的恐怖如同洪水一般喷泄了出来,他的手指颤抖不已,如
果老是想着这种事情,自己一定会疯掉的……
初芝取出了电话,调出了高中和大学的朋友的号码后又一一抹掉了。这些人没有一个知道自己的病情,
他们不可能理解的。突然,他的眼光停住了,初芝长久的凝视着最后调出来的后辈同事的号码……
门口传来敲门声音的时候,时钟已经指向了深夜的三点。
"那个……你没事吧?"
初芝茫然注视着喘着粗气,面颊和鼻子都红彤彤的站在门口的干。大开的门口传进来的冷风让初芝打了
个冷颤,干立刻关上了房门。虽然初芝还没有让他进来,干已经毫不客气的脱了鞋子进了房间。
"你为什么会来?"
干站在初芝前面,有点难为情的搔着脑袋。
他是在一小时之前给这个后辈打的电话,用很困倦的声音接电话的男人问他"有什么事情吗?"初芝什么
也没有回答。"你从哪里打来的?",初芝说了一句"从家里"然后他再问了一遍"出什么事了吗?"的时候
,初芝就单方面挂断了电话。然后切断了电源将手机塞到了沙发底下。
"谁也没有叫你过来啊。"
"嗯,可是我很担心啊!因为初芝老师不是那种无缘无故在半夜里打电话吵人的人。所以我想一定是有
什么事情。而且我也想来看看你……,"
干说着说着突然闭上了嘴,有点不自然的低下了头。
"难道说打扰到你了吗?"
初芝没有回答。
"如果是的话你就直说,不用客气,我会回去的。我的事情你完全不用介意,是我自己想要这么做的。
我其实蛮憧憬那种深夜里因为一个电话就飞奔出来的电影情节。"
初芝按住了脑袋。
"你真的不用在意我的事情啦。"
看着干拼命想让自己不要介意的身影,初芝非常的不好意思,然后后悔给他打了电话。
"要喝杯咖啡吗?"
对于初芝意料之外的问话,干不知所措的"啊"了一声。
初芝坐在沙发上,干坐在地板上开始品尝咖啡。虽然他的来访并不在初芝的计划之内,但是有个人陪在
身边的感觉还是好了很多。
"不好意思……"
心情得到了缓解之后,初芝坦诚的道了歉。
"我做了个不好的梦,然后就睡不着觉……"
"那么不好的梦吗?"
"是啊。"
说出来之后,初芝也就可以客观的看待事情。只不过因为噩梦就旁若无人的打电话打扰别人,这次的行
为可以说是非常没有常识性的,而且干完全没有义务来分担自己的寂寞。
"也许我这么说的话会让人觉得『你这人怎么这个样子』,可是我真的有点儿感谢你的噩梦呢,因为你
作了噩梦后想到的就是我啊。"
初芝一时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觉得空虚的好。有时候就是什么也不知道,才会有什么都说得出来的勇气
吧?
"最初我是给由纪打的电话,但是她不在。"
干自我陶醉的表情抽搐了一下,半开着的嘴也一下子闭上了。干双手紧握的咖啡杯摇晃了一下。
"由纪是你女朋友的名字?"
"对。"
"那我应该感谢她了,因为她不在,所以我才能在这里。"
连初芝自己都觉得过分的恶意报复,却换来了这么出乎意料的回答。即使告诉他,他只是恋人的替身,
干居然也无所谓。
"不好意思。"
"什么?"
干歪了歪脑袋,即使知道也不说出来,这就是干的体贴吧?彼此都闭上嘴后,周围就被深夜的沉默所包
围了。
"对了,你能借我张白纸和蓝色的笔吗?"
干突然说道,初芝一边寻思他是要干什么,一边提供了纸笔。就在初芝的面前,干在白纸上画了个大
大的星星,然后在里面写了个Z。
"睡觉的时候请把这个放到枕头底下。"
"这是什么东西?"
再怎么看这也只是星星里面有个Z字而己。
"这是我妹妹经常做的咒语,据说只要把这个放在枕头底下的话,就不会做噩梦了。"
虽然初芝完全不觉得这个会有效果,但还是接受了他的心意。
"虽然只是种心理安慰啦。"
"我会试试看的。"
初芝将那张纸折叠起来,放进了睡衣的口袋里,轻轻叹了口气。
"你做了什么噩梦了?"
干嘀咕了一句,初芝将视线转移到他脸上之后,他好象有点慌张的急忙摆了摆手。
"你不愿意说的话完全没关系,我只是想你说出来的话也许会轻松些吧?只是做个听众的话我还办得到
。"
"没什么……"
初芝又想起来了,黑色的身体,白色的骸骨。"下次就是初芝先生了",这句话始终盘旋在他的脑海之中
。
"我只是梦见了自己的死亡而已。今天我去医院接受检查,结果不太好,所以心情很低落……"
初芝注视着咖啡黑色的光芒,那上面反射出了自己的面孔,明明不想哭泪水还是夺眶而出。干来到他的
身边,紧紧握住了初芝的手。
"我的免疫力不断下降,靠自己的力量已经无法恢复了。我明明不觉得身体那么差,结果突然就让我接
受化学疗法……"
干轻轻抚摸着初芝的手。
"我想,只是换了个疗法而已,只要你好好吃药,在生活上注意一些的话,应该和现在没有什么太大差
别。"
"可是,我的身体确实恶化了。"
"也许是这样没错,但只要好好接受治疗就不会有事。"
听到干坚定的口气后,初芝抬起了脑袋。
"因为现在的化学疗法非常管用哦,只要你好好吃药,让免疫力不再下降,然后过规律的生活就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