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之兔》上
故事的开端起于一封信。原本只是恶作剧的那封信。
两个闹钟，加上最后一组铃声重复作响，里见浩一终于醒了过来，在代替睡衣的套头运动衫外穿上外套，光着脚直接地走在冰冷的走廊上。厨房传出的声响吸引他探头一望，发现母亲许久不见的背影。
“唉呀，早安。”
“喔——”，浩一摸棱两可地回答，在餐桌前坐下。他将双脚伸近一旁的石油暖炉，因寒冷而蜷缩的脚指头逐渐在麻痹中恢复柔软。想不起来昨天将拖鞋热扔到哪儿去了。说不定是被踢到了床底下。
平日总是包在保鲜膜底下的早餐，今天难得冒着热气，连菜刀声也好久没听见了。
“今天休假吗？”
浩一边咬着略微烤焦的土司边问。母亲回答“上晚班”，将盛满蔬菜的小盆子放到桌上。职业是护士的母亲，生活相当不规律，早上很少碰面。即便如此，母亲仍会将早餐准备好放在冰箱中。小时侯会觉得一家人无法围着餐桌吃饭有点寂寞，但现在已经习惯了。父亲在前年独自搬往调职地点，只要母亲也上晚班，不管多晚起床、电动打多疯，都不会有人干涉。如今一个人反倒落得轻松。
“对了，你有一封信。我放在客厅的电话旁边。”
浩一歪著头。
“谁寄的?”
“谁寄的嘛……”母亲浮现思索的神情，听到汤滚的声音后，急忙回到瓦斯炉。
刚用完早餐、正欲回房换衣服的浩一，想起了那封信。它被随意搁置在电话旁边。浩一拿起茶色的信封。正面以端整的楷书写著“里见浩一”。陌生的字迹。翻到背面，寄件人并没有署名。浩一想大概是补习班的广告吧，打开了信封。拿出白色便笺。
“二则略。谢谢你的来信。”
这几年连贺年卡都没好好写过的浩一，歪头端详信上的第一行字。
“读过你的信之后，对你诚实的人品产生了好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和你当面聊聊。”
浩一咕噜地咽下口水。他紧握著信纸，跑上了二楼。冲进自己的房间牢牢锁上房门，用发抖的指尖将捏皱的信纸摊开。
“二月十五日，星期天下午二点，我会在加濑车站前面，春贺大楼二楼的咖啡厅等你。”
浩一缓缓放松嘴角，掌心渗出了汗水。旁人被女孩子告白的故事，浩一在国高中时便已听到耳朵长茧。不过一直到高中二年级的今天以前，别说告白了，浩一甚至连一封情书都没收过。
生平第一次的告白。浩一热切地读到最后一行，不过最后的署名却让他瞪大了眼睛。
“伊藤诚”
看了好几次都是伊藤诚。女孩子的名字吗……不可能。他再一次将信重头读一遍。
……对你诚实的人品产生了好感。一我想和你当面聊聊。
让人喜极而泣的一封信。然而署名竟是伊藤诚。
“玩笑开大了……”
一口气飚上天际的“男性”自尊，瞬间跌落谷底。浩一将皱巴巴的信纸丢到桌上，颓丧地在床铺坐下。简短地咋舌后，皱著眉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小镜子前观察自己。身高也有一百八十公分，长相也不是太难看，不过自己却不受女孩子青睐。说得明白一点，就是乏人问津。
“里见同学和外表不太一样。应该说是优柔寡断呢，还是缺乏紧张感呢，总之和你在一起十分无趣……”
女生似乎以为男孩子的心是都钢铁做的。无心却又乾脆的一句话，对浩一造成很大的伤害。那一天甚至到了食不下咽的地步……。
想到就让人自卑。浩一起先很火大，后来又觉得自己很窝囊，他将桌上的信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你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动作再不快点就要迟到了。”
母亲在楼下发出不悦的催促声。浩一臭著一张脸，脱掉套头运动衫换上制服。
一大清早就交了楣运，他想。
***
冬天的太阳很早下山。放学后，班导将浩一叫去结结实实念了他一顿，当他的思考回路呈现饱和状态离开教职员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已经亮灯了。回教室拿书包时，里面也是一片漆黑，没开灯的话根本搞不清楚东南西北。他一边穿上外套，一边在鸦雀无声的教室中央大大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世上会有数学这种东西呢，他知道问再多也没用，却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从以前开始，他和数学便是彻底地交恶。在互相欺骗的原则下，总算能和平共处，无奈昨日的小考竟让敌我双方完全诀别。离及格边缘还有一大截的惨痛分数，让导师除了发火外，更加为他的处境担心。
虽然没有缘分也是原因之一，不过那一天，浩一并没能集中精神在考试上。…
…全是那封信害的。
“里见，你还没回家啊。”
静谧的空气划出一道声响。浩一转过头，看到同班的远藤美纪从门口探出一颗头。
“你怎么留到这么晚?”
浩一以暖昧的笑容蒙混过去。因为成绩太差而被叫到办公室训话的糗事，哪怕撕裂嘴巴他也说不出口。远藤脚步轻快地走向浩一，大眼睛向上注视著高她一个头的浩一。
略微长过肩膀的黑发，十分适合方格制服的纤细身躯。黑瞳部分偏多的大眼睛，凝神看人的时候似乎会被吸进去似地。虽然浩一在心中默许她是班上“第一可爱”的女孩，不过并没有男生在追她。远藤从不矫揉做作，个性落落大方，只要觉得话题有趣，也能平心静气地闯进男生群中，张开嘴巴哈哈大笑。因此远藤在班上的男同学眼中，感觉上就像哥儿们般的存在。再说她那喜爱爬虫类的嗜好偏偏和可爱的脸蛋一点都不相衬，当她开心地提起我家米夏的眼睛是茶色的唷，浩一还以为她是在说猫咪……一问之下才知道是鬣蜥蜴。
“上次寄到那本杂志的信，应该有回音了吧。”
到底是谁那么多嘴啊……。对于这个从前天便不断出现的问题，浩一有点厌烦地回答对啦。
“呐，给我看好不好?”
远藤的眼神充满期待，伸出自己的右手。
“不行。”
“看一下又不会死。”
端整而美丽的眉毛朝中央聚集，远藤脸上浮现不悦的神情。
“我丢掉了。”
“咦!骗人。为什么要丢?”
“这是我和柿本讨论后的决定。我们只是出于好玩，对方却是认真的。玩弄别人的感情总是不太好。”
“这我知道……不过也不需要丢掉吧。”
不死心的眼睛继续瞅著浩一。会收到男人的情书，说来都是“远藤”起的祸端。浩一留心不让缺乏自觉的小恶魔发觉，避开视线轻叹一口气。
二月前，班上的西冈将一本GAY的杂志拿到学校。当时刚好是电视和报纸疯狂讨论同性恋情的时期，在车站捡到的那本书据说很有趣，因此便拿来给全班传阅。
露出半边屁股的肌肉男摆出各式各样的姿势，对健全的高中男生而言，健康教育的课本还比较写实呢。当时混在男同学中一同观赏的，便是远藤，整本杂志中最爆笑的即是笔友单元。“募集温柔的大哥哥”能够尽情爱抚我那可爱的OOO的OOO……”等等，大胆露骨的词句实在太过滑稽，大家笑到肚子都痛了。
“要不要写信去试试看?”
提议的人是远藤。
“远距离不行吧。不够近的话就不能持续下去了。”
“喂，有个同区的家伙耶。同性恋真的到处都有说。”
“可是那个太普通了，一点都不有趣。”
[我是今年二十七岁的上班族。诚徵二十五-三十岁，诚实体贴的人。兴趣是看书，如果能一起讨论书本的话就更好了。(柏市)伊藤]总之，同市的“伊藤”成了目标，浩一撕下笔记本开始乱掰。“我是二十二岁的大学生，想要温柔的大哥哥，参加文艺社团，喜欢看书，如果不嫌弃的话，希望能和你认真交往。”反正旁人怎么起哄，浩一都照著写下去。
纯粹是一时兴起，写完之后打算丢掉的，不过远藤却说信给我，浩一没多想便交了出去。
“我可以写上里见的名字吗?”
好啊，浩一随意回答，之后也忘了此事。他没想到远藤会真的寄出去，而且对方也真的有了回音。
“不好玩、不好玩、不好玩。”
远藤噘起嘴巴晃动著身体。
“不行就是不行。”
“是我寄出去的耶。”
浩一轻瞄一眼个子远比自己娇小的远藤。
“一下下的话，我就让你看。”
上抬的眼睛睁得老大。
“你不是丢掉了吗?”
“柿本逼我这样回答啦。”
浩一从书包拿出信纸。原本打算丢掉的，不过丢在房间的垃圾桶又怕被母亲发现，本想拿到学校的焚化炉烧毁，却一直放在书包里忘记拿出来。
“绝对不能说出去喔。”
再一次叮咛后，浩一递出信纸。远藤在附近的椅子坐下，顶著开心的表情展开便笺。她一边看信一边低喃著真的是同性恋耶……。
“上面有写会面的时间地点，你去不去?”；“怎么可能会去。”
远藤一边将便笺收入信封，一边喃喃自语著“我没看过真的同性恋，好想见识一次看看喔”。
“我可不想看。”
“咦，去看一下嘛。就当是学习社会经验啊。”
远藤从椅子站起，勾住浩一的手臂。这动作恰巧让浩一碰到了她胸前的隆起，心跳得好快。被大眼睛定定一望，浩一根本无法开视线。那时候，询问信纸能否署名自己的时候，远藤也是那样凝视著自己。因此他才会下意识回答好啊。
“柿本嘱咐我别把事情闹大…”
“不说的话谁知道啊。”
视线的威力，让浩一内心的决定产生动摇。不久，远藤的眼神战胜柿本的警告，浩一缓缓地开口说：“……要对其他人保密喔。”
远藤的表情啪地亮起来。
“思。我答应你。”
她用温热柔软的手掌，紧紧握住浩一的手指头。
“只能远远地看，绝对不可以引起骚动。”
“思。”
“绝对绝对，不可以告诉别人。”
远藤开心地点头。难以形容的融洽气氛，使得浩一在心中盘算著现在正是好时机。正当他想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随口邀约一起回家吧……”时，远藤看著手表突然“啊”了一声。
“我忘记朋友还在玄关等我。”
还来不及阻止，只见远藤丢下一句“拜拜”就跑向教室门口。然后又在门口前回头，轻轻挥动右手。吃惊的浩一也赶紧扬起自己的右手。走廊传来啪答啪答的脚步声，很快就听不见了。
风趣多变、喜欢爬虫类、想见同性恋。对于这个怪怪的女孩，浩—一可是非常、非常地……动心。
牛仔裤配T恤，然后再套上一件衬衫、黑色的连帽外套。鞋子是最近买的耐吉。浩一在雪片纷飞的加濑车站前，等厂远藤三十分钟。虽是中午，不过天空灰蒙蒙的，十分寒冷。脚指头和手指头都冻僵了。说想见同性恋的人也是她，该不会将约定忘得一乾二净了吧，当浩一开始认真怀疑的时候，终于在车站月台看到她的身影。远藤穿著针织长裙，罩著一件白色的海军外套，靴子一边发出喀喀喀的声音一边跑近浩一。
“抱歉，我迟到了。”
直发在眼前轻轻摆动著。唇办和脸颊都呈现淡淡的粉红色。看呆了的浩一不发一语。远藤不可思议地侧著头。浩一连忙回神。
“很慢耶，你。”
“对不起。出门之前刚好接到朋友的电话……”
“时间快到了，走吧。”
“恩。”
两人并肩走著。中途，浩一开始注意起旁人的视线。他将脸朝下，时而注视著远藤的侧脸。我们看起来就像情侣吧……想到这儿，他有一种又开心又难为情，难以形容的焦急感觉。
仿佛欲给飘飘然的心情一记当头棒喝似地，浩一脑中浮现死党的脸。收到男人寄来的可疑信件时，浩一第一个通知的人就是柿本。他和柿本在包尿布前就认识了，国小、国中、高中都同校，孽缘实在不浅。
想让人分一点智慧的学年第一名，以及端整的五官。不知恐惧为何物的超级毒舌在看过那封信后，立刻吐出“丢掉”二字。
“那个远藤，就是之前你们传阅同志杂志的时候，说要写信的人吧?后来她说要看你写的信，我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总觉得远藤在搞什么把戏。……虽然有了回音，不过你什么都不能做吧。奉劝你千万别回信，或是赴约什么的。这样很恶劣，对人家也很失礼。”
其实浩一也和远藤一样，在大夥儿的起哄之下，总觉得稍微偷看一下应该无伤大雅，但一想到柿本的警告，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知道柿本的见解是正确的。不过被远藤一凝视，好奇心轻易战胜了理智。
绕个圈子说，其实浩一对男同志根本没半点兴趣，他只是想藉机增进自己和远藤的感情。
因为不知道会面咖啡厅的入口在哪儿，所以费了一点时间寻找。下午两点过十分钟，两人推开招牌写著RUHE的店门。
位于大楼二楼的那家店，人口虽然狭窄，不过内部相当舒适，呈L型。座位和座位间的距离相当宽敞，用的都是古董桌椅。壁钟的边缘装饰也是深褐色，时空似乎一口气倒退至几十年前。店内流泄著悦耳的音乐，音量控制在不至于刺耳的程度。虽然不太清楚……似乎是爵士乐吧。
吧台中央，一位打著领结似乎是经理的老练男人浮现亲切的笑容，两人赶紧在最近的位置坐下。这里的气氛明显异于平时光顾的连锁速食店，似乎不是浩一他们应该来的地方。远藤好像，也有相同感觉，凑在他耳边低声说著没来过这种店，有点紧张耶。
因为坐在颇前面的位置，所以看不到男人指定的窗边座位。浩一假装要去拿杂志，一路观察店内的模样。窗边座位共有四个，全都坐著客人。最里面是中年上班族，接著是大学生情侣、正在看书的胡子大叔，坐在最外面的，则是散发出类似牛郎的秀气味道、身穿黑西装的年轻男子。
就是他，浩一很确定。年纪看起来也像二十七岁。那人在徵友栏写著喜欢看书，在浩一的想像中，他还以为对方是更为朴素的文艺青年，没想到本人的气质和信上相差甚远。大概发觉有人一直盯著自己吧，男人抬头瞪了浩一一眼。浩一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才刚坐下，单手拿著苏打的远藤便问他有没有看到相似的人?
“看是看到了……”
远藤表示‘我也要看’从位置上站起，接著两颊浮现兴奋的红晕折回来。
“那人很帅耶。当男同志实在太可惜了。”
听到远藤当著自己的面赞美其他男人，浩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是吗?我倒觉得他太注重打扮，眉毛也细得不自然……”
“如果男同志都那么帅的话，说不定我可以接受喔。”’
以脸蛋的美丑来判断接受同志与否，根本是强词夺理。一边想著女孩子真是残酷啊，浩一一边喝了一口咖啡。远藤不理会沈默不语的浩一，频频偷瞄男子所在的方位。对了……男人在寄给自己的信上写著在靠窗的座位，桌上会放一本黑色行事历”。那男人的桌子上，好像没有行事历。虽然瞥到了香菸和打火机……。
“啊，高桥老师也在。”
远藤轻呼。浩一随著声音转头。不过远藤指的地方恰巧是观叶植物的阴影处，因此看不太清楚。他倾斜著壮硕的身躯，终于看到一个穿黑色毛衣的纤细男子坐在那儿。那是张浩一没见过的脸。
“我们学校有这号人物吗?”
“现代国语的高桥老师啦。你不认识吗?”
“我没上过他的课。”
远藤轻轻耸肩。
“我们学校的老师和学生都很多，高桥老师今年是一年级的导师，所以没有二年级的课。他人很好，在女孩子间很受欢迎唷。”
哦……浩一应了一句。他再一次回头，不过：还是看不清楚隐藏在观叶植物阴影处的脸。有一搭没一搭聊著天的时候，远藤突然闭口不语。她露出紧张的神情，在桌底踢了踢浩一的脚尖，朝右边使了个眼色。浩一也跟著望向右边，身穿黑西装的男子正好经过两人旁边。他似乎是常客，对吧台内的领结大叔丢下一句“经理，帮我记帐”，俐落地走出店家。两人屏住呼吸，直到男人的身影消失，才同时呼出一口气。
“差不多该走了吧?”
浩一低语。远藤点点头。率先起身的浩一，抓住桌上的帐单。
“我请客。”
“谢啦。”
远藤笑嘻嘻地，先一步走出咖啡厅。这是因为收银机前方的通路太过狭窄的关系。结完帐，浩一正想将零钱收入钱包的时候，铜板掉到了地，下。浩一捡起十块钱，不经意瞄了窗边座位一眼，没想到先前黑西装男子坐的位置居然有人。
眼镜配上黑毛衣。远远便能瞧见桌上放有某样黑色物体。喉间传出咕嘟一声。
那人是远藤提到的…现代国语老师高桥”。
“不会吧……”
可能是觉得浩一突然静止的动作有点可疑，店员歪著头询问：“先生?”。浩一就著低俯姿势，行迳怪异地走出店门。
“怎么啦?”
远藤讶异地问。浩一连忙伸直背脊。
“时间还早，要不要去哪里玩?”
远藤歪著头俏皮地问，不过浩一仅是暖昧地“恩”一声。虽然很开心对方提出邀请，然而黑西装男子离去之后，仿佛迫不急待般往窗边座位的高中老师，更能引起浩一的注意力。
在路上走了一会儿，浩一又回头了。到窗边座位的男子，还有那家咖啡厅，此时都已看不见。浩一轻瞄远藤的侧脸。要说吗，他有点迷惑……。
“那个……刚才坐在我们后面，我们学校的老师……”
“你说高桥老师?”
“他的全名是什么?”
“高桥诚人。诚实的人的诚人。”
寄信给浩一的，是一个名为伊藤诚乙的上班族。而自己学校的老师高桥诚人，刚好也坐在窗边，桌上也放著类似行事历的物品。两者间有微妙的共通点。
将行事历放在桌上、靠窗边的座位，难道只是单纯的巧合?还是……。
“高桥老师怎么了吗?”
远藤凝视浩一的脸。浩一决定……保持沈默。
“没事。只是觉得他有点阴沈……”
“虽然老师人很安静，不过还不至于给人阴沈的感觉喔。”
说著说著，远藤陡然扬起“哇，好可爱喔”的惊呼，止住了脚步。目光一直停在饰品店橱窗的美丽戒指上。
“呐，进去看看好不好?”
浩一还没回答，便被远藤拉进店内。原应是值得窃喜的情况，但无法获得纡解的疑问却让浩一怎么样也高兴不起来。柿本的脸在脑中一闪而过。他想起“对人家很失礼”这句话。思索了半晌……他决定抛到脑后。自己什么都没看到。没看到行事历，也没有看到窗边的男子。就装作事情是这样子吧。
配合著灵精古怪的远藤，在似乎与男孩子无缘的可爱店家逛了好几圈。之后去了电玩中心，稍微打了一下对战型电动。肚子饿了，又在公园享用便利商店买的肉包。太阳开始缓缓西沉，天色暗了下来，一边走在急速变冷的空气中，一边通过和来时一样的道路走向车站。接近那家咖啡厅的时候，浩二直盯著路面无法将脸拾起。直到经过大楼下方，他才痛下决心回头。周围一片漆黑，可以清楚看到灯火通明的咖啡厅内部。戴著眼镜的黑色人影，在窗边座位用手撑住自己的面颊。明白对方就是那男子的时候，浩一赶紧转身。他瞄了一下手表。约定时间是二点，如今已是傍晚的六点又十分。
走进熙来攘往的车站，浩一让远藤在柱子旁等自己，买了两人的车票。明明只是纸片，拿在手上却感到沈重无比。那男人到底会等多久?
“不快点的话，会搭不上电车喔。”
停滞在柱子阴影处无法移动的双脚。浩一咋舌，将车票收进钱包。
“……我想起还有东西要买。不好意思，你先回去吧。”
目送远藤通过收票口走下阶梯，浩一逆著流向车站的人潮，折回能够看到咖啡厅窗边座位的地方。犹能看见男人的身影。
你等的人不会来了，赶快死心回家吧……浩一从远方散发出强烈电波，无奈窗边的人影还是一动也不动。已经四个小时了，他还想等多久?远藤不过才迟到三十分钟，浩一便已经心神不宁，烦躁到无法自己的地步。
为了让男人死心，为了让男人不要再痴等下去，难道就只有亲自站在他面前，命令对方回去一途吗?让他等了那么久，最后却无情赶人离开，男人一定会很生气吧。
“早知道就不要折回来了。”
浩一喃喃念了一句。如果零钱没在收银台前掉落，如果没有不经意瞥向窗边，如果没有折回，也就不会撞见他，也就不会产生罪恶感了。
“他等一下就会死心离开了吧……”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地，浩一走向来时路。走了三步又回头。男人等待的模样一直无法从脑海中消除。
还没想到应该如何开口，也没想到对方生气的话又该如何应对，总之浩一走向了咖啡厅。他踩著大楼的阶梯，楞在RUHE挂著金色招牌的店门前。脑中演练著待会儿的台词。首先……为了有事耽搁而迟到一事道歉，接著再明白表示自己并没有交往的意愿……。既然没有交往的意愿，却又寄信给对方，人家应该会生气吧。正确来说，寄信的人是远藤，然而又不能说明纯粹是闹剧一场。虽然远藤说过高桥老师人很好，可是让人家白白等了四个钟头，最后又敷衍了事，一般人都会不高兴。
现在掉头的话，两人便再也不相干了。心中有个声音说。没必要特地自讨没趣。可是……浩一怀抱暖昧的心情，扭开门把。门的那头刚好也被朝内拉开。
对方见著浩一后吓了一跳，低著头说了句气对不起。浩一并没有出声。与他相隔几十公分互相注视的，正是那男人。那个等了又等，坐在窗边的男人。男人凝视著浩一的脸，接著低下头。
“我想出去……不好意思。”
“啊、抱歉。”
浩一赶紧避向右方。从身旁经过的男人，慢慢地走下楼梯。走到一半时突然停下脚步。回望的视线，恰巧与浩一凝视男人背影的眼睛对上了。不自然地互相注视后，男人的嘴唇动了动。
“如果认错人的话，我向你道歉。请问你是里见先生吗?”
低低的，温柔的嗓音。浩一喉间咕嘟一声。
“……我是。”．
浩一无法说谎。男人的嘴角……似乎生硬地笑了笑。
“初次见面，我是寄信给你的……伊藤。我以为你无法赴约，正打算回家。幸好没有错过。”
“……那个……这、我……对不起，我迟到了。”
男人脸朝下抓住楼梯扶手，之后拾起头。
“如果里见先生还有时间的话，要不要到别家店坐坐?”
……老实说，浩一很想走人。然而，他又不能说我想回家了。
男人走进去的，是马路对面的精致咖啡厅。除了他们以外没有别的客人。两人在僻静的位置，面对面坐著。浩一坐在坚硬的木头椅子上，心情十分紧张。
男人脱下灰色外套挂在椅背上，将菜单推向浩一。
“想吃什么吗?”
“不、不用了。我不是……很饿。”
现在哪吃得下东西，况且他也不想久留。
“那么，咖啡可以吗?”
“恩。”
浩一低垂著头，刻意不让视线对上男人。老实说，他现在真想立刻夺门而出。
男人同样也默不吭声。沈默就像腰间刺痒，害得浩一坐立难安。三分钟、五分钟……到底还要沈默多久?彼此都没有打破沈默的意思。浩一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下定决心抬起头。视线和男人对上了。
“那、那个……”
“对了……”
“啊？”
“我也喜欢夏目漱石。”
男人微微一笑。要是继续谈论小说，自己绝对会破功。不能让话题转到那方向。浩一强行打断男人的话，问道：“伊藤先生从事什么样的工作?”
男人眨了两次眼睛，之后略微移开了视线。
“销售方面的。”
如果没有从远藤口中听说这男人是学校的“高桥老师”，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伊藤诚”是假名，浩一一定不会注意到那些细微的动作。正因他知道一切……轻轻的语调，飘开的视线，在在说明了男人的心虚。
“营业员吗?”
“嗳……”
“那方面的工作好像很辛苦噢。”
“我的部分还好。倒是…对了，大学还好吗?毕业论文准备起来很费力吧?”
男人有点心急地改变话题。
“毕业论文?”
虽然浩一对大学的事情不太清楚，不过集四年生涯之大成的“毕业论文”，倒也不是没听过。
“啊、正要开始……”
浩一随口敷衍。男人马上歪著头。
“现在才要动笔?你是今年毕业吧?二月才开始写，这样来得及吗?”
背脊流出了冷汗。他哪知道毕业论文要什么时候交。……再怎么想破头也不可能知道答案。男人的讶异表情随著“啊啊……”一声消失。
“难道，你延毕了一年?”
“啊，对。”
“找工作和写论文一起来，今年一定很忙碌吧。”
“嗳，还好。那个……伊藤先生在卖什么东西呢?”
男人急促地气“咦”了一声。
“那个，你是营业员吧。”
“啊啊，对。主要是……那个…食品方面的……”
“像是点心?”
“钦，没错。也有在卖……那种东西。”
男人陷入沈默，浩一也呆呆注视著加入砂糖和奶精而变成淡茶色的咖啡表面。
简直是谍对谍嘛。为什么非得编织这种千疮百孔的谎言不可呢……。“那个……”
男人再度开口。两人可说是半斤八两，都在忍受著没有终点的谎言。浩一渐渐对谈话感到不耐烦，而男人察言观色的软弱态度，也让他愈来愈火大。
“真蠢。”
浩一暗骂了一句。眼前的嘴唇就像停格画般静止不动。
“和我说话，不觉得无聊吗?”
浩一丢出不负责任的问句。不怀好意的言词。男人回答的音量太轻了，听得不太清楚。
“你说什么?”
好不容易声音终于传人耳中。
“不是那样的。”
双方陷入沈默。看看手表已经超过晚上八点。
“时间不早了，我可以走了吗?”
“说的也是。不好意思，硬把你留下来。”
男人赶在浩一起身前，慌张地拿起帐单。
“我自己的份自己付。”
浩一说。男人摇头。
“是我硬把你找出来的。所以，应该由我来付。”
男人的态度相当顽固，浩一懒得在口头上和他争执，索性由他去吧。离开店家后，浩一姑且道了声谢。
“不好意思，让你破费了。”
“哪里，我才要向你道歉。”
男人深深地低著头赔不是。
“那，再见。”
完成约定的使命感让浩一松了一口气，正当他想举步走向车站的时候。
“我们可以再见面吗?”
身后的声音让他回过头。男人尴尬地垂下眼睛。
“那个……如果你愿意的话。”
浩一以为冷淡态度已经说明了自己的心意。然而对方居然还想再约自己出来。
男人是太迟钝了，还是故意装出不在意的样子……。现在刚好可以用“我们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拒绝他。情势上是浩一占优势。
“那个、我……”
话才说到一半，浩一便注意到男人微微颤抖的薄肩。使劲握住的手指，在昏暗中仍能看出十分苍白。……拒绝的话，会对他造成伤害吧……想到这儿，下面的话怎么样也说不出口。突然间他想到了。明明是认真无比的告白，不过女孩子却笑著回答“你在开玩笑吧”。下不了台的浩一只得顺水推舟，把真情告白当成笑话一场，不过事后却感到十分空虚，甚至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和那女孩子说话都做不到。
男人抬起头。虽然嘴角浮现类似笑容的曲线，不过眼眶却已湿润。
“抱歉，我又在强人所难了。谢谢你今天的陪伴。”
浩一知道男人是在逞强，明明比自己年长许多，不过无助的模样却让自己感到有点心痛。
“我没说不可以啊……”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连浩一自己都感到惊讶无比。男人又是吃惊、又是依恋的眼神对上自己的瞬间，“糟了……”浩一想。骑虎难下了。数秒钟的沈默，男人再度垂下眼帘。
“其实你大可不必同情我。”
浩一知道自己事后一定会后悔。不过，他也无法冷酷地说“是吗，那我走了”。浩一轻轻咬住下唇，用鞋后跟在水泥地面擦了几下。
“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
男人对浩一的声音产生反应之前，有段让浩一误以为自己的好意被糟蹋了的“空白”。一直俯首不语的男人，彷佛被人拍打到肩膀般突然拾起头，匆匆忙忙地从袋子拿出行事历，然后以颤抖的手指写下电话号码。最初的字体因为抖动化成无法辨识的曲线，男人面红耳赤地撕下纸面，重新写了一遍。交出便条纸时指尖仍在发抖，浩一觉得很不可思议，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让对方觉得如此紧张。收下便条纸后，双方像是陌生人般互道晚安。
在回家的电车上，浩一蓦然想起男人并没有追问自己的电话号码。幸好他没问……对此，浩一并没有想太多。电车往下驶时他才惊觉，如果自己没那个意思，两人就没有机会见面了。
身体颤抖成那个样子，却还事事以自己的意愿为优先，对于那个看似脆弱的男子，浩一真的真的觉得非常抱歉。
浩一就读的东西高校，是五年前才刚成立的私立高中。由于并非升学名校，偏差值也算马马虎虎，加上校区位于都市近郊，因此全校师生多达两干多人。教师的人数也将近百位。
各个学年的教室都不一样，二年级的浩一和一年级的导师，若非换教室上课或因故去到教职员办公室，基本上根本不可能碰面。
说来真巧。午休时间，浩一站在校内唯一一台纸盒饮料自动贩卖机前面，认真烦恼著该买欧蕾还是咖啡。经过再三考虑，浩一决定选择欧蕾，正当他要将百元硬币投进去的时候，身后突然传出女孩子呼叫“高桥老师”的声音。他回过头，背后的走廊站著一名男子。
心脏一阵紧缩。浩一握著百元硬币，直接穿著室内脱鞋走上草皮。一直到很远了，这才偷偷回头。男人在走廊和女同学说话。眼镜，以及略微驼背的身影。深蓝色的西装裤搭配长袖白衬衫。再加上有些土气的绿色背心，正是典型的教师打扮。
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不过有低头习惯的男人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感觉起来也不像那个昨日要求“能够再见面吗”的人。男人一定想不到，昨天的对象竟是自己学校的学生吧，想到这儿，浩一便觉得很不可思议。
双手空空地回到教室，柿本问“你不是去买果汁吗?”。浩一随口应道“我想喝的已经卖完了，坐在椅子上。口袋的零钱发出啷当的声响。浩一朝对面柿本的座位弯下腰，想将百元硬币捡起来放回钱包。
“喂，有东西掉出来了。”
柿本捡起一张对折的便条纸。浩一赶紧将它抢过来。那是他随手塞在钱包里面，男人写给他的电话号码。
“别随便偷看别人的东西。”
柿本轻耸著肩膀，吊著眼睛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那是谁家的电话号码?”
“和你没关系。”
浩一紧紧捏著抢回来的纸片，将它放进口袋。从昨天开始，他好几次对著便条纸发楞，思索著该不该打电话给他。自己已经收下电话号码了，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有所期待。然而自己既无意再和对方见面，当然也没有交往的意思。期望越大失望也越大，这一点浩一总觉得很能体会。
打电话给他，坦承一切都是恶作剧，自己并没有那个意思。这样一来，一定会觉得轻松许多，不过内疚感也会随之而来。唯一不变的是，男人同样会受到伤害。
也想过乾脆不要打电话，让对方主动死心，然而这么做也无法消弭罪恶感。
柿本登起身体越过桌面，压低声音在浩一耳边说“那是远藤家的电话吧”。浩一诧异地瞪大双眼。邪恶的柿本将眼睛眯成一条缝。
“星期天的时候，我看到你们两个走在一起。虽然远藤是个怪妹，不过……你喜欢就好啦。”
浩一不悦地回答。
“我和远藤不是你想的那样。”
柿本歪著头。
“你们不是在约会?”
浩一回避追问的视线，别开脸低下头。这是因为他还没想到，如果不是约会的话，该用什么藉口解释两人何以一起外出。浩一能感到柿本一直瞪著自己。
“这么说来，你和笔友相约见面的时间也是昨天吧?”
他咽了一口口水。柿本的直觉从以前便准得可怕，浩一实在无法在死党面前完美圆谎。
“我去一下厕所。”
浩一火速站起，不过右手却被牢牢地扣住。虽然柿本笑呵呵的，但是眼底……
却没有在笑。
“昨天，你和远藤干了什么好事，我真想知道啊。”
“你这家伙，色欲薰心也该有个限度吧。”
被紧皱眉头面露凶相的死党一瞪，浩一的背脊不由得颓靠在栅栏上。强风吹刮的屋顶简直能把人冻伤，因此现场并没有第三者。在逼问、怒斥之下，浩一只得坦白招供昨天的经过。不过浩一并未表明对方是这所高中的老师。否则只怕柿本的火气会更大。
“不管你再怎么想和远藤约会，也不能结伴去见那个人啊。你居然还和对方相认，还说了话……之后该怎么办?”
光挨打也不是办法，因此浩一也稍微反驳了一下。
“我没办法坐视不理嘛。对方等了那么久，而且好像很喜欢我……”
“别滥用同情心好吗，你根本无意和对方交往。既然如此，你就不应该向人家要电话号码，而是当场把话说清楚。这才是真正的亲切吧！”
浩一轻咬著唇。
“我也想表明到此为止的啊。可是……”
看到男人低著头浑身颤抖的模样，这句话怎么样也说不出口。
“也不想想你迟到多久，对方居然一直等下去，足见是个性认真的人，他一定在等你的电话。”
柿本大胆断言。经他一说，浩一也觉得似乎是这样子。他想像著对方缩起背脊，一直呆坐在电话前面等待的模样。
“怎么办……”
“不怎么办。你最好今天就打电话给对方，道个歉让事情告一段落，这才是真正的诚意。”
柿本不给浩一迟疑的机会便做出决定，对著冷冽的天空重重叹了一口气。
母亲在傍晚外出上班，一直到隔天早上才能回家。这是打电话给对方的大好机会，可是浩一却迟迟无法动手。电视上的综艺节目持续播放著笑闹声，浩一待在客厅，一边在电话前碎碎念一边演练著待会儿该怎么说。等他发现这就叫逃避现实的时候，时钟已经走到晚上十一点了。
浩一下定决心拿起话筒。原本已经有了十二万分的心理准备，但在铃响二声对方接起电话后，心脏还是忍不住开始狂跳。
“喂。”
无意识咕嘟咽下堆积在口中的唾液，浩一飞快地说：“请……请问是伊藤公馆吗?”
短暂的沈默过后，电话那头反问“请问是哪一位?”
“我是里见。那个，我们之前见过面吧?”
跟相对于手足无措的浩一，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倒是相当冷静。
“那个……我有事要告诉你。”
电话那头毫无反应，浩一还以为男人离开了听筒，不禁出声呼喊对方：“伊藤先生?”
“对、对不起。我分心了。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打电话给我，心里有点惊讶……”
浩一的脑子里，浮现那个白天在走廊撞见、有点笨拙的男人姿态。
“因为我给你的印象不是很好，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所以，我很开心接到你的电话……”
又羞又喜的语气，让浩一心中闪过“难道……”的念头。
“我想和你再见一次面。虽然自己说有点那个……不过，我很怕生，总是没办法和初次见面的人好好说话。我知道你对这点感到很不耐烦。”
男人的语气透露出他对自己有份“期待”。男人一定不知道，这通电话是为了替两人划下句点而来的。
“那次之后，我又把你寄给我的信拿出来看一遍。……我和你喜欢的类型，其实有一大差距吧?”
“怎么说?”
“你在信上写‘希望认识温柔的大哥哥’。我想，你在寻找的应该是更为可靠的人。”
“我有写那些东西吗?”
话筒那头传来苦笑声。
“你不记得了?”
虽然对方没有责备的意思，“对不起”，浩一还是反射性地道歉。
“你不用道歉啦。”
男人沈稳地笑了。会话虽然简短，却能一窥他的人品。男人并非坏人。正因如此，只怕聊得愈久会愈难说出到此为止“那个、我……”
“什么事?”
那封信是闹著玩的。我不是同性恋，没有和男人交往的意愿……。浩一使劲握住话筒，在心中起了好几次念头。就像排练的那样。
“你真是一个温柔的人。”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浩一倒抽一口冷气。
“干嘛突然那么说?”
“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真正“温柔”的人不会让别人空等好几个小时，也不会带著女孩子一同去观赏同性恋。短暂的沈默……不过，却苦无机会开口。
“这个礼拜天，你有其他的计画吗?”
虽然可以预测到男人接下来会说什么，但浩一还没想到拒绝的理由，因此只针对问题做出回答：“没有……”
“我们可以再见一次面吗?”
由于迟迟得不到浩一的回应，男人赶紧接话：“你一定觉得很为难吧。对不起……”
“啊，那个…还好……”
尽管不觉得为难，却也无法回答“好啊”。
“星期天早上，我要到外面一趟。只要出门，我都习惯到上次那家店喝咖啡……下午我会去那边坐一下，如果你有空的话就过来吧。”
浩一还是没有答话。男人又再追加一句如果你有空的话。
“那个、现在、我……我突然有急事……”
好硬的藉口。这么晚了会有什么急事呢……不自然也罢，不成理由也罢，总之浩一只想尽快挂断电话。
“啊，是吗?谢谢你在百忙之中打电话给我。”
“再见……”
不等对方回答，浩一便迳自放回话筒。挂掉电话的同时，浩一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柿本那混蛋。”
忍不住要骂人。什么叫对方一定在等我的电话啊。人家根本没半点期待。不打电话的话，时间一久这件事也就过了。没想到憋不住气拨了电话过去，反倒给对方一线希望，事到如今更说不出“到此为止”……
为什么说不出“到此为止”呢，为什么就是无法告诉他实话呢，浩一觉得很闷。本想再打一次电话，不过自己已经宣告有急事了，只好作罢。明天……再打一次电话吧。电话中说不出口的事情，见了面当然更不可能说得出来。浩一看了看客厅的月历。用不著确认，星期日就在六天后。
男人坐在窗边座位，自浩一走进来后一直注视著他。还没进入店家，男人便已经发现自己。因为从窗户可以看到下面的马路。尽管知道对方正在注视自己，直到来到男人附近，浩一都没有对上他的视线。
“午安。”
浩一对男人的问候轻轻点头，态度冷淡地坐在对面。拉开椅子，嘎嘎的声响听来格外刺耳。
“要喝点什么吗?”
男人推出菜单，抬起低垂的头。眼睛对上了。男人……和最初见面的时候一样，紧张的脸上浮现生硬的笑容。浩一似乎也传染到男人的紧张，一张脸跟著紧绷起来。
在男人提出邀请之后，浩一迟迟无法取消约会。因为不想和男人说话，反正要小考啦、明天再打吧等等……拖到不能再拖了，昨天终于提起千斤重的腰杆，拨了通电话过去，不过没有接通，既然联络不上，那就非去赴约不可了。不然的话，男人不知道又要等多久，然后同样的戏码将会再度上演。不过，在面对男人时表示“不要再见面了”、“那是开玩笑的”，老实说，这样很残酷。本想找柿本商量，不过他好像会气得破口大骂“你还没有对人家说实话吗”，因此浩一并未提起。
“今天挺暖和的。”
选好可乐放下菜单的同时，男人说了。
“咦、你说什么?”
浩一赶紧回问。男人尴尬地垂下眼帘。
“那个、今天的天气比平常还温暖……”
“说的也是。”
外面的温度的确很温暖，不过浩一却没有心思注意天候。搭电车的时候，走路的时候，脑袋中都只想著该如何说出“到此为止”这句话，“如果里见先生等一下没事的话，要不要去美术馆?最近正在展出版画。”
“来了!”浩一在心中想著。
“我……”
答案只有一个。浩一咬紧牙根，缩紧腹部的力道。
“我不去。”
断然的拒绝。男人歪著头。
“你还有事?”
“对。不是…那个……不、我……”
男人瞅著自己。虽然他习惯将视线移开，不过偶尔又会这样注视著自己。加上内疚使然，浩一总觉得那视线是在责备自己。
“对不起!”
他将双手撑在桌面，顺势低下头。
“其实，我说的都是谎话。”
浩一彷佛偷窥男人表情似地抬起头，男人眯起原本睁得大大的眼睛，面部略微往前倾，浩一知道男人受伤了。不过，他也不能就此打住。
“我不是大学生。我也不喜欢看书。写信的时候，是故意照著你的喜好写的。”
终于说出来了。照这气势应该能坚持到最后吧。浩一轻吸一口气，本想接著说下去的。
“我不介意。”
男人轻轻地，但却清楚地说。
“我不介意那种事啦。”
仿佛欲让浩一安心似地，男人浮现笑容。
“何况你并不打算继续瞒下去，现在已经告诉我实话了。”
“啊、那个……”
“你是个正直的人，我觉得很放心。”
“那个……”
正直的人……肩膀突然沈重起来，无法继续往下说。不只大学生的身份是假的，其他还有很多很多，很多很多……
“我真的不介意啦。”
男人特地以温柔的语气说。
“你喜欢美丽的画吗?”
突然间他这么问。男人对暖昧点著头的浩一微微一笑。
“版画也和绘画一样，非常美丽唷。”
不管是版画或男人，浩一都没有兴趣。但是此刻的气氛又不容许浩一退场。男人的表情不再僵硬，变得从容不迫。或许是因为浩一为谎言道歉的缘故。
分手时再说吧，就这么决定了。反正待会儿无事可做，这家伙也想和我在一起。就当作是赔罪，陪他半天又何妨。……尽管并非出自本意。
两人视线相对，男人浮现微笑。软弱的一张脸。男人和上次一样，依旧穿著黑毛衣。这家伙真不会打扮……浩一心中净想著无关紧要的小事。然后，惊觉自己怎么真的研究起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不由得垂头丧气。
从早上开始，柿本便不断强调“你真是无可救药的笨蛋耶”，害得哑口无言的浩一只能无力地趴在教室桌上。尽管明白柿本一定会恶言相向，浩一却又忍不住对他坦白一切。
“如果你是突然改变性向，想和对方交往的话，那我倒是无话可说。”
浩一毫无招架之力。自己真的很笨。昨天，离开约定的咖啡厅后，浩一陪著男人前往美术馆参观版画。版画也好绘画也罢，浩一都没有那种高尚的嗜好，原以为一定很无聊……实际见过之后，其实还挺有趣的。虽然多为宗教画，不过那些作品真的很美丽。走出展览室的时候遗留有感动的感觉，尽管根本不会使用，仍旧在礼品部买了几张明信片。
离开美术馆的时候还不到三点，在男人的邀请下又走进咖啡厅。出乎意料地，两人竟因某部电影而相谈甚欢。浩一在寒假看过的电影，男人碰巧也知道。浩一将感情全投射在主角身上，不过男人的看法截然不同，因此讨论起来颇为有趣。习惯了以后，男人的谈吐也跟著流畅许多。虽然不曾否定浩一的意见，不过告诫般的说话方式，却散发出浓浓的教师气质。
两人在六点前分手。不经意瞄了一下手表，没想到已经聊了将近三个小时。
“要不要一起吃晚餐?”男人问，“妈妈大概会做饭吧。”浩一不加思索说出了真话，心里急得不得了。当男人询问“你和父母同住吗?”时，浩一只答了“思”。
两人一起走到车站。中途有好几次，浩一都想说出“我们就到此为止”，不过今天度过了一段出乎意料的愉快时光，在自己也很尽兴的情况下，浩一实在说不出那么残忍的话。
结果浩一唯一说的话是“拜拜”，男人笑了一下，回答“再见”。
分手的时候，“可以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吗?”男人问。浩一临时掰了个不成藉口的藉口，回道“我和双亲一起住……”。“说的也是噢。”
男人并没有往下追究。
“啊……可是，版画真的很漂亮。”
“哼一”
柿本的反应冷淡到了极点，“他人真的很好。你想说的我都明白……”
“再好也是男的，你知道人家把你当成恋爱对象吗?”
“知道啦。下次我会好好拒绝。”
友人深深叹息。“真的啦”浩一仿佛在强调什么似地说。明明一看到对方的脸就说不出口，不过浩一根本不担心。他有一种毫无根据的自信，相信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自己一定能说出真话结束这一切。
还有，尽管口里嚷著拒绝，对于年长男人带来的未知世界，浩一确实很有兴趣。
既是同一所高中，很有可能会撞见彼此。思及男人说不定会发现自己，不管是胆颤心惊地经过教职员办公室前方，或者是在走廊紧张地四处张望，都是伴随著刺激快感的游戏。对浩一而言，乾脆被发现也好，索性就老实不客气地吓对方一大跳吧。
然而，他和男人并没有在校内偶遇，下次见面是在外头。浩一每隔两天会打一次电话给男人。拨号前总会想著“最好还是对他说，以后不要再见面了……”，聊著聊著的时候又会忘记最初的目的，直到母亲归来，这才匆忙挂上已经说了很久的电话。聊天的内容大多是说过就忘的芝麻琐事。像是男人看过的书，浩一看过的电视节目……
第三次见面也是约在同样的咖啡厅——RUHE。男人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么僵硬，也不会因为浩一说了什么而怕得手指打颤。做出决定之前，男人必定会慎重取得浩一的同意。男人绝不勉强，选择权总是在浩一身上。
之前和同年纪的男孩子外出，地点不外乎电玩中心或连锁速食店。所以男人带他去的地方，哪怕图书馆，甚至是观赏独立制片的电影，浩一都觉得很新鲜。
尽管已经习惯谈话，在比自己小的浩一面前，男人仍会使用敬语。低沈而轻柔的语气，透露出主人温柔而脆弱的性格。缺乏自我主张、极度暖昧的色彩，感觉就像在内心深处悄悄埋了许多小石子。
“不好意思，星期天还让你来陪我。平时要上班，身体一定累坏了吧?”
男人对浩一是上班族一事深信不疑。上次在电话中，男人问浩一从事什么样的工作。无法表明自己是高中生的浩一便回答“我不想提工作的事”，之后男人再也没问过那方面的问题。
“……还好。”
“不用客气，觉得累的话要告诉我喔。”
男人呵呵笑著。
“今天的天气也很好……里见先生有想去的地方吗?”
黑色POLO衫配灰外套，下面是深蓝色的西装裤。有点土味的男人从旁问道。
浩一想起今早看到的电视。
“我想去海边……”
“看海吗?”
一时兴起的念头。两人离开咖啡厅，搭上往南的电车。大约摇晃了三十分钟，再换乘十五分钟的公车。终于抵达有片小沙滩的海滨。
电视上转播的冲绳景色，红花娇艳欲滴，洋面湛蓝到彷佛能直透海底。冬末的海平面呈现出肮脏的灰色，四周不见半个人。或许是湛蓝的印象作祟，浩一注视著规律起伏的暗沉浪潮，老实说，他很失望。但提议要来的人是自己，又不能立刻表示“回去吧”。浩一在远离波浪的沙滩坐下。
身旁的男人自从能在巴士车窗看到大海时开始，便莫名地冷静不下来，抵达沙滩后立刻脱掉鞋子，一个人走到海浪前方。脚踝消失在波浪间，波浪来了又退，男人一直静静地伫立其中。宛若物体似地，一动也不动。男人仿佛被什么有趣的事情牵动思绪，回到浩一身边。
“你不冷吗?”
紫色的唇办一边发抖一边低喃著“好冷”，“总觉得很怀念。”
“海边吗?”
男人在浩一隔壁弯腰坐下，拨了拨沾上沙子的苍白足踝。
“一直到国中毕业前，我都住在海边。真的很近，睡觉的时候还可以听见波浪的声音，高中时我离开家，开始一个人住，我都忘了自己曾经住在海边。”
“恩……”
“好久没听见波浪的声音了。”
虽然身子犹在发抖，男人还是开心地直盯著灰色的海面。
“从高中开始一个人住，这么说，你念的高中离家很远罗?”
“因为我想离开那里，所以选择了较远的高中。”
“为什么?”
这么问的浩一并无特殊用意。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男人不再说话，就像被问到什么难以启齿的问题般。
“那个……你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
浩一的小心翼翼引来男人的苦笑。
“因为我喜欢的人在那里。我们是国中同学，也是好朋友。我喜欢他喜欢到无法忍受，可是我知道，爱上男人是不正常的。结果，我只能从他身旁逃开。”
海浪声在陡然间加剧。直到这一刻，浩一才想起来，自己也在男人的恋爱对象范围之内。男人斜斜地仰望浩一。彷佛漾著水的美丽眼睛，让浩一喉问忍不住作响。
“……说到你的伤心事了?”
“没有。”
男人唰地飘开视线。浩一心中松了一口气。不过，视线的余光却叫他难以释怀。男人将双手搁在膝上，拄著自己的下巴，青涩的模样和年纪一点都不搭。脖子和手指都很白皙，对男人而言是太纤细了些。五官虽然朴素，不过很端整。就像受到甜味吸引的蜜蜂，浩一下意识将脸凑过去。男人眨了一下眼睛，拿下眼镜轻轻阖起眼睑。
男人的举动让浩一一口气清醒过来。他赶紧拉开两人距离。等不到唇办重合的男人也张开眼睛，大概以为浩一在捉弄自己吧，脸上瞬间浮现受伤的神情。
那样的表情也伤了浩一。早知道就吻他了。浩一突然对这么想的自己感到害怕。虽然只是亲吻，但对方并非可爱的女孩子……以前从未有过类似的情感，害脑子纠结成一团。
两人都各自转向另一方。等到心神冷静下来，能有心思去注意海风有点冷的时候，浩一偷看了一下隔壁，男人正在用指尖拨弄沙子。又细又长的指头。好想碰触那双手。尽管明白会给男人带来不应有的期待，浩一还是忍不住偷偷摸了一下。男人的手停下动作，彷佛受到牵引似地轻轻反握住浩一的指尖。
男人并没有看著浩一。只是低垂著头一直注视著大海。
中午的餐厅简直可以挤死人。浩一买了乌龙面和蛋包饭的餐券，避开的人潮，急速前往窗边座位。负责占位子的柿本说了句辛苦啦，接过放有蛋包饭的托盘。
“为什么每次冲锋陷阵的人都是我!”
一屁股坐在隔壁的浩一抱怨道。“因为你猜拳猜输了。”柿本一脸舒爽地回答。又不是喜欢才猜输的……话虽如此，浩一还是吸了一口乌龙面。
“什么啊，味道好淡喔。”
柿本根本懒得理会浩一，仅说了句“和平常一样吧”。浩一拿起桌子中央的七味粉，朝碗内洒下一大堆。超级喜欢甜食，甚至连咖哩饭都不吃的柿本，嫌恶地皱起眉头。
窗边的日晒比想像中温暖。蓦地，浩一想起海风冷冽的沙滩。
“对了，昨天你不在家吧。”
柿本一边小心铲起蛋包饭的蕃茄酱一边问。
“老哥给我电影的试映券，期限到昨天为止。刚好有两张，本想找你一起打发时间，听说你早上就出门了。”
“啊，恩……”
“我打了好几次电话。那个导演的电影，你不是很想看吗?跑那儿去啦。”
拙劣的谎言只会引来地狱般的逼供，因此浩一老实地回答“海边”。
“海边?一个人?”
没错，浩一小心不对上柿本的眼睛低喃道。
“突然间很想看海嘛。”
原本打算轻松地敷衍过去，不过柿本一直盯著自己，浩一根本冷静不下来。
“难不成，你是和远藤约会?”
“才、才不是呢。”
浩一连忙否定，视线对上了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说的也是。如果是远藤的话，根本没必要隐瞒。”
“我没有隐瞒啊……”
浩一一边重申，一边用筷子搅动被七味粉弄得红通通的乌龙面。
“难道你是去和他见面?”
“他?谁啊?”
浩一装傻，然而乌龙面却变得难以下咽。
“写信给你的男人。”
“那、那个啊……那个已经结束了。”
“你拒绝人家了吗?”
“……恩。”
柿本用鼻子“哼”了一声，询问对方有没有生气。
“非常火大。”
“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
尴尬的沉默之后，柿本犀利地说：“其实你和他还没断吧。”
被一语道破心事的浩一，吞了一口口水。
“昨天，你是去见他的吧。”
“你怎么知道?”
糟了……想归想，但是已经太晚了。诱导式询问完全奏效。柿本臭著一张脸，眉头直往中央聚集。瞒不了了……浩一低著头，“对啦”半放弃地老实招供。
“你到底在想什么?”
“话说在前头，可不是我约他的喔。我也很想拒绝呀，不过一直找不到机会……”
“拜托你认真思考一下好吗。那家伙不只想和你做朋友耶。”
看著柿本无比认真的神情，浩一反而觉得没那么严重吧。
“不管对方再怎么有意思，要不要都操之在我。只要我没那个意思就行了，再说我们只到牵手的程度……”
“笨蛋！”
彷佛忘记身在学生餐厅似地，柿本的电压一口气飚高。
“平时的你会想和我牵手吗?”
浩一用力摇头。
“不想吧。觉得握手根本不算什么的想法，本身就有问题。”
虽然笑著表示怎么可能，但浩一的脸都绿了。他想起早知道就吻他了的那个念头……
“你会觉得对方恩心吗?”
“不会啊。他的外表看起很普通，再说又不是扛著同性恋的招牌走在路上……”
“你连那封信是假的都说不出口了，如果对方跟你说我喜欢你，你拒绝得了吗?现在只是握手，之后你会想接吻，最后会觉得就算上床也无所谓。真的，这次真的不太妙。”
就在柿本不断嚷著糟糕、糟糕之际，原本相信自己一定能安全脱身的自信也开始动摇。
“……喂。”
浩一压低音量，在好友耳边低问。
“……如果他自动送上门来，我会不会兴起算了，做就做吧的念头?”
“我哪知道啊。”
柿本丢下一句。
“别那么冷淡嘛。”
“我已经认识你十七年了，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你会和男人约会。所以说，我也无法预测你今后会有什么惊人之举。”
被损友如此斩钉截铁地断言，浩一觉得很没面子。
“你不相信我。”
“因为你一直在做摧毁信用的事情。”
之后，不悦的柿本一直沉默不语，男人的话题到此结束。整个午休时间，气呼呼的柿本都没对浩一说过半句话，不过一到放学时间，“喂，回家了。”他又若无其事地吆喝著，从这点便足以看出他是个不会记恨的人。
回家路上，两人绝口不提男人的事。虽然没提……浩一却在脑子角落思考著，应该如何应对下次的约会。
第四次约会也在星期天。上个星期天，两人在分手前做了口头约定。临别之际，男人问“下个礼拜可以见面吗?”，“大概吧……”没有其他计画的浩一如此回答。同个时间，我会在那家店等你。如果你临时有事的话，记得告诉我一声”，男人很开心地笑了。
原本打算在星期天前拒绝对方，不过听到对方的声音似乎会开不了口，浩一索性连打电话都放弃。到了当天依旧提不起勇气通知男人，话虽如此，浩一同样无法平心静气地前去赴约，他知道这么做很恶劣，但也只能让男人空等了。男人不知道浩一的电话号码，无法主动联络浩一。放著不管对方自然会死心。就这么办吧。
失约的那个星期天，浩一一整天都坐立难安。他知道男人一定会像第一次那样，在咖啡厅空等好几个钟头，光是想像他就觉得自己快受不了了，不断和罪恶感搏斗著。不过经过一天之后，罪恶感逐渐消退。等到第二天的时候已经好了很多。
照这样子，应该能切断和那男人的孽缘。
……再次遇到男人，是在毁约那天的两个礼拜后。他陪朋友去买面包，回教室时在视听教室前和男人擦身而过。男人驼著背笔直地往前走，尽管浩一没有避开，但男人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就像两个陌生人错身而过那样。
在沙滩看到的侧脸，让浩一觉得心动不已。他甚至想，为什么男人会有如此性感的表情呢。然而刚才错身而过的，却只是个极度沮丧、身影透出土味的单薄男人。擦肩而过之后，浩一立刻停下脚步回头望。瑟缩起来的背部正好在走廊转弯。
“你在做什么啊，里见。”
担心男人会突然回头的里见，慌慌张张地往前走去。他一边快速地走回教室，一边担心不知是否穿帮了。总觉得男人会在下课时间来教室找自己，整个人怎么样也冷不下来。不过一直到放学之前，只有导师和科任老师在教室露脸，男人根本没有出现。
幸好没有穿帮，然而擦身而过居然没有认出自己，说实话，浩一还真有点失望。浩一试著厘清自己的真正心意，但处于暧昧情境的他，又怎么可能理出清楚的答案呢。
打电话之前，浩一想起好朋友的脸。“你真的是无可救药的大笨蛋耶”脑海中的柿本仿佛在这么说，之前一直无法打电话拒绝对方，现在只不过因为一点点想和他说话的冲动，居然轻易就拨了电话，浩一觉得很不可思议。
“上次对不起，那个……我没去赴约。”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不过，自浩一说完第一句话后便一直保持沈默，不管浩一说得再多，他都没有应和的意思。男人平时总是会以带点困惑、但却温柔的语调，结结巴巴和自己说话，这是他第一次明显表达出不悦的态度……浩一急了。
“那个，我临时有事……”
浩一猛然发现，自己的藉口根本站不住脚。不管再怎么紧急，不能赴约的话，一般人至少都会拨通电话通知。况且男人说过“临时有事的话，记得告诉我一声”。就算无法如期赴约，当天或隔天也应该打电话致歉……已经过了两个礼拜，说什么都太迟了。
“那个，你生气了……?”
男人在电话那头笑了。
“我并没有生气。”
虽然口中说著没有生气，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却像刺。
“虽然我不知道里见是怀著什么样的心情和我见面的……不过，我们似乎不要再见面比较好。”
“为什么?”
短暂的沈默。
“其实，你根本不想和我见面吧?”
“没有啊……”
“就算是那样好了……，可是你也没有意思和我交往吧。既然如此，继续见面也没什么意义，而我也不会对里见先生产生不必要的期待。所以……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失约，加上两个礼拜都没有联络，男人生气了。令浩一惊讶的是，男人竟会如此露骨地表现出怒气。一般而言，被人家那样放鸽子，照理说都会生气，不过浩一从没想过，男人也有发脾气的一天。实在无法想像那张软弱的脸生气的模样。因为男人总是那么温柔，好像无需任何理由，他就会原谅自己。
连藉口都没办法说的沉默。不过，浩一和男人都没有挂掉电话。虽然没有开口，不过隔著话筒好像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这更加遽了紧绷的气氛。
“上个星期天，你一直在等我?”
“我等了。不过只等了一个小时。”
“……不是等了半天?”
当浩一循第一印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听到了男人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你看到了?”
“只是这么觉得而已。”
“我不喜欢被人试探的感觉。”
温顺的男人也有自己的感情。生气、疑惑、懊海……。浩一想知道的不只是声音传达的讯息，他还想亲眼看看男人的脸。虽然夜已经很深了，虽然已经很晚了，他还是想见对方。不是星期天也没关系，他好想看到对方。立刻，马上。
“我好想见你。”
“我不想见你。
仿佛钢铁般硬梆梆的声音。
“我现在就到RUHE，除非你来……否则我会一直等下去。”
浩一匆忙地说，抢先切断通话。还没听到男人的回答便挂上电话。因为他知道，男人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笔友都肯等上半天，绝对不可能放任自己不管的。
和平时熟悉的拥塞电车不同，晚上十点过后，车厢的乘客大多是身穿西装的上班族。浩一的目的地、距离闹区很近的那一站，在那里下车的人并不多，站内也显得很空旷。虽然白天的气温渐渐回暖，不过夜里依旧很冷，浩一下意识拉拢外套前襟。
从家里到车站，以及出了车站之后，他都是用跑的。一边喘气一边越过转角，抬起头，看到原本应该亮著灯的地方竟是一片漆黑，浩一吓了一大跳。位于大楼二楼的咖啡厅，整片窗户都是黑色的。那家店营业到凌晨二点，怎么会关门了呢。
放慢速度的双腿，走到通往店内的楼梯处。楼梯前的遮板已经放下，前方有个黑色人影。男人竟然比自己先到，浩一觉得颇尴尬。
就算站在他眼前，男人仍垂著眼帘不肯抬头。和中午撞见他时一样的服装。天气这么冷……衬衫外头竟然没有穿外套。
“那个……对不起。我突然说要来这里……”
终于，男人抬头了。
“我还以为，又要一个人空等了。”
男人以阴郁的声音宣告，仅有嘴角笑了笑。
“如果我没来的话，你会一直等下去吗?……就像我以前一样。”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不加思索的答案泄露出浩一的真心话。男人睨著浩一，口中低语著“你很有自信嘛”。浩一从未见过如此生气的男人。双颊仿佛透著微热般地发烫，声音和身体全细细地颤抖著。全身静静散发出一种愤怒的气息。
“我可以说几句话吗?”
男人说。
“我在电话中说过了，如果你没有那个意思，就请你不要做出会让我误会的举动。你说见面就见面，不想见面就随意放我鸽子，我实在无法忍受了。不行就说不行，讨厌就说讨厌，请你清楚明白地说出来。”
虽然早就有所感应，此时此刻浩一仍然觉得这男人果然很喜欢自己。连这次在内，两人只见过四次面，也没有深谈的机会。即便如此，这人还是喜欢上我了。一种酥酥麻麻的甜蜜感觉攀爬过浩一心头。
“你一直在等我的电话?”
“你有认真听我说话吗?”
沙哑的声音好像快哭出来了。使劲握著的手微微颤抖著。
“你喜欢我吗?”
男人咬住嘴唇，张眼瞪著浩一。
“……问这个要做什么?”
问了又能如何，浩一在恶瞪自己的男人面前思索著。追溯起来，当初将他找出来的理由，又是什么呢?因为想再见他一面?如果只是想看他的话，用不著将对方找出来，自己就可以做到了。只要埋伏在一年级的教室前面即可。不过浩一也想和男人说话。说什么?截至目前为止，根本没有深入交谈过。两人的身份皆属“伪造”，因此也都尽量避免谈及私事。尽管没有任何意义，两人还是不断说著不著边际的话题。
男人啃咬著大拇指的指甲。发出了喀喀的声音。神经兮兮的动作。又白又细的指头……
“我可以…摸你的手吗?”
男人注意到自己下意识的动作，赶紧停止咬指甲。浩一伸出手，男人抗拒地将双手藏在身后。不过浩一的手还是绕过男人腰际，执拗地追到了他背后。距离消失了。
离嘴唇只剩一点距离。男人照旧瞪著浩一，即使他将脸凑近也没有闭起眼睛。
浩一不但没有吻到嘴唇，反而撞到男人的鼻尖。男人皱起眉头，闭上了眼睛。再一次挑战，还是无法避开鼻子这个障碍，于是浩一试著从斜角方向前进，这回轮到眼镜跑出来碍事。这种时候，怎么样才能吻到对方呢……浩一用双手托起男人的下巴，轻触往上翘的唇办。
柔软湿润的触感让浩一惊讶得立刻抽身。他咬住嘴唇低下头。“我完了。”心中的声音念道。好想再亲一次。好想紧紧地拥住他。胸口莫名地悸动著。就像暴风雨前夕般，根本冷静不下来。浩一第一次面对这样的自己，完全不懂得要如何处理如此鲜明的冲动。他从未有过这种心情。
男人低著头，用手心覆住自己的唇。一张脸红到了耳根。看著看著连浩一也感到不好意思，单手压住火烫的脸颊。
“不要不理我嘛。”
现在的浩一，光是说出这句话便已费尽全部心力。
“我已经厌倦等待了。”
男人的声音轻到几近消失。
“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或许是心理作用，浩一总觉得凝视自己的眼睛有点泛红。男人突然握住浩一的手。像是代替回答似地，又像是强调约定似地，浩一也紧紧、紧紧地回握对方。
星期天实在太远了，浩一终究无法忍耐到那时候。即便是母亲没有排晚班的日子，浩一也会和男人相约见面。虽然可以当面见到他，不过最多只能在咖啡厅喝喝咖啡，聊上一两个钟头罢了。即便如此，浩一还是频频外出。每次见面之后一定会接吻。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躲起来亲吻。浩一再也不会撞到男人的鼻子或眼镜。
几次蜻蜓点水般的轻吻之后，浩一变得局促
不安，总觉得不够满足。
虽然听过舌吻一词，不过浩一并不清楚具体的做法。他实在不想重蹈最初那种脱线的失败。话虽如此，却也没有练习的可能。在咖啡厅短暂的会面之后，回家的路上，两人钻进公园的树丛里面接吻，浩一鼓足勇气，“把嘴张开。”对缩在自己怀中的男人柔声低喃。
男人闭著眼睛，略为张开嘴巴。浩一再次亲了一下，潜进自己的舌头。没多久，怀中的身体僵住了，不停地颤抖著。男人的气息开始急促，发出在之前亲吻中从未有过的、类似叹息的声音。
浩一耳畔听著男人“恩……”的喘息声，下半身也直接受到冲击，渐渐处于鼓噪的状态。明明知道情况不太妙，浩一却无法克制自己去探索男人的口腔，忍不住要将他紧紧拥人怀中。舌头交缠在一起，想要知道更多。
抱他的念头便是在这时候出现的。虽然脱光衣服后，他和自己一样都是男人的身体……明知如此，浩一还是想看。他想知道两人互相拥抱的感觉
深吻过后，直到兴奋之情退去为止，浩一都拱著身子。在夜气和时间的帮助之下，虽然发烫的身体逐渐降温，不过胸口的纠结却怎么样也冷静不下来。
男人在浩一眼前，脸色有点晕红，低低地垂著眼睛。
接吻过后的侧脸相当性感美丽，明知那么做只会得到反效果，浩一还是连续轻啄男人的唇办好几下。
就连深吻也无法抑制身体的冲动……浩一还要更多更多，欲望就像无底洞。浩一现在才明白，原来恋爱是如此贪婪的情感。
第三学期结业式的那天，结束比平日都要长的班会之后，浩一早早收拾书包，对还在和其他同学聊天的柿本说“我先走啦”，离开了教室。
“里见。”
听到呼唤的浩一回过头。“你很急吗?”远藤走近浩一身边如此问道。
“啊、恩。我还有事……”
下午和男人约好要去看电影。虽然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两个钟头，不过浩一要回家一趟，吃饭换衣服，再加上搭电车的时间……其实时间并不是很充裕。自从答应男人“不会再让他等待”，浩一从来没有迟到，也不想迟到。
“我有话和你说……”
之前比任何事物都要有魅力的大眼睛，如今却显得有点无神。
“不好意思，我真的很急。要不然，等我今天回家后再打电话给你?虽然可能是晚上了……”
没有反应。浩一盯著手上的表。假设搭十二点十五分的那班电车，考虑从家里到车站的距离，差不多该走人了。
“你和别人有约吗?”
远藤拾起眼睛问道。
“没错。所以我不想让对方等。”
远藤一直注视著浩一的眼睛。
“对方是谁?”
都说过自己很急了，不过远藤却像没听到似地继续说话。没时间了……眼前的女孩子逐渐让浩一感到不耐烦。
“你不认识啦。我走了。”
“是高桥老师对吧?”
没有任何预警，开门见山的一句话。惊讶的同时，浩一更好奇远藤是如何得知的……他觉得有点恐怖。和男人继续交往的事情，浩一连柿本都没说。浩一笔直注视著远藤，彷佛能在她脸上看出一个洞。他觉得口乾舌燥。
“你说什么…”
“你骗不了我的。上次，我都看到了。”
浩一不敢问。远藤看到了什么，而自己又有什么被看到了。
“我看到里见和老师在接吻。上个星期六，在市桥车站前面对吧。”
浩一抓住口无遮拦的远藤手臂，将她带到楼梯人比较少的北边楼梯。教室里面还有其他人在，说不定会被听到。
两人在楼梯处正面相对。远藤将两手交叉在身后，歪著头。
“你们果然在交往。那封信是老师写的吧。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尽管和男人是在两情相悦的情况下交往的，但也没有必要四处声明……特别是在曾经喜欢的女孩子面前，浩一还没冒失到那种地步。浩一承认，自己的确很喜欢男人，不过他却讨厌旁人以有色的眼光看待他们。对于男同志一词，浩一仍有几分抗拒。
“到底是什么样的心路历程，才会让你想和男人交往的?还是里见一开始就喜欢男人?”
不懂得客气的发言一一刺进浩一的心脏。浩一并非生下来就喜欢男性，为什么会喜欢上那家伙，为什么会想亲吻那家伙，连浩一自己也不明白。不是谁都可以的。同样是男人，浩一便从来没想过要亲吻柿本。那人是独一无二的……
“说嘛。当初提议的人是我耶，我有知道的权利。”
“我不想说。”
浩一简短地回答，视线往下方。他不想看见那双唯恐天下不乱的眼睛。问这些要做什么呢?觉得很有趣，然后取笑自己……想到这儿，心情开始恶劣起来。
“说嘛说嘛”不管远藤怎么追问，浩一都像贝壳一样紧闭著嘴巴。“哼。”远藤泄出不满的叹息。
“没关系。里见不肯说的话，那我就去问老师。”
浩一赶紧抓住转身就想走的远藤手腕。岂能让她去询问男人。男人并不知道浩一只是高中生，也不知道整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倘若在这种情形下知道真相，他一定会备受打击。
“很痛耶。”
尽管听到悲鸣般的尖叫，浩一仍旧没有放松力道。
“你不要去惹他。”
“问一下又不会死。”
“我说不准就不准。”
哼，远藤从鼻子闷哼一声，“……你是认真的。很奇怪耶。男人和男人接吻不觉得恶心吗?”
脑子好像被重重一击，刚开始的时候，浩一也觉得同性间互相亲吻、互相拥抱的行为很恶心。然而在不知不觉间，自己早巳轻松跨越心中的障碍。因为喜欢所以才想吻他，浩一对这件事从来没有任何疑问。
对远藤而言，男同志间的亲吻除了恶心还是恶心。她不可能理解自己的心情。
事到如今，浩一才明白柿本话中的含意。“玩弄别人的真心不太好”，浩一终于可以体会个中滋味。
“你不说的话，我就去告诉班上同学。说你和男人交往，对方还是学校的老师。”
或许远藤只是在开玩笑。不过浩一却没有一笑置之的心情。他粗暴地揪住远藤的两只手腕，强行压制在墙壁上头。乌黑的眼睛睁得好大，被扣住的双手微微发著抖。可以听见远藤高分贝的吸气声。
“你敢的话就试试看，我绝饶不了你!”
粉红色的嘴唇一边颤抖一边说：“你在激动什么嘛。简直像笨蛋一样。”
尽管明白远藤是因为害怕才出言相讥，浩一还是气得不得了。他在远藤脸部旁边的墙壁槌了重重一拳。吓到浑身打颤的远藤俯下身子，然后慢慢地蹲下去。脸埋入了膝盖。背脊拱了起来。
浩一留下正在哭泣的女孩子，走下了楼梯。他一点都不觉得抱歉。然而，挥之不去的愤怒依旧在体内熊熊燃烧著。
每次约会前总是喜孜孜的，看到他的脸后更是觉得心情愉快。在一起的时候，心中想的总是“好想吻他喔……”，每当看见温柔的笑脸，胸口都会兴起一阵骚动。但今天却怎么样也提不起劲。男人马上就注意到浩一的态度和平时不同。不管男人说什么，浩一都心不在焉，回答的语气也很敷衍。“咦，你刚才说什么?”的反问出现了好几次。最初还会频频找话聊的男人，因为浩一一点也不进入状况，最后也沉默了。
进入电影院后，两人没说过半句话。一边用眼睛追逐快速变换画面的大萤幕，浩一一边反覆思索著白天时的对话。
远藤哭了。尽管真的是气炸了，浩一也无意像那样子把女孩弄哭。倘若不是对她发脾气，而是诚恳拜托她别说出去的话，说不定远藤会听的……。冲动的行径让浩一陷入自我嫌恶中。
不过远藤也有错。“你是认真的?不觉得思心吗?”不怀好意的取笑，瞧不起人的目光。之后还做出被害者的模样，害自己沮丧到不行。此时，浩一突然惊觉。
自己不也一样吗?看到同志杂志上的徵友栏时，自己不也毫无保留地耻笑?遇见男人，无法自拔地爱上他，即便是两情相悦的现在，远藤还是对自己说“恩心”，以她那溢满好奇心的眼瞳。
没想到喜欢一个人是如此的苦涩。脑子完全不听使唤，身体充满怒气，伤害了某一个人。浩一对自身的改变感到恐惧。不过，他并不打算停止自己的爱。
浩一看看隔壁，只见男人呆楞地眺望著大萤幕。男人根本没专心看电影，真的就只是望著萤幕发呆而已。镜片反射出萤幕上的画面。浩一握住男人搁在椅子扶把上的手。身体微微一震转向浩一的男人，凝视浩一片刻之后，把头低了下去。一直到电影结束之前，男人都没有抬头。
电影散场时已经是黄昏时刻，附近的天色都暗了。在速食店随便填个肚子的时候，因为学生又多又吵，实在没办法好好说话。男人似乎心情欠佳地缩起背部，大概是没食欲吧，小口小口咬著汉堡，未了还剩下一大半。
离开速食店，沿著街灯点点的马路散步时，两人也都没有交谈。虽然还没打算回家，走着走着还是来到了车站前面。浩一在距离车站还有几步的地方停下来。今天还没有吻他。
“你不进去买车票吗?”
男人问。浩一没有走进车站，反而转往右手边的高架桥下方。在低矮的圆形铁栅栏坐下。男人站在他对面，无事可做地低著头。浩一握住男人垂在眼前的右手，男人立刻抖著身子想要抽开。
“说不定会有人来。”
浩一装作没听到，使劲地握住他。被看到也无所谓，为什么在意那种事呢?男人胆怯的态度令浩一感到不耐烦。时至今日，就算不是暗处，就算还有别人在场，自己都能坦荡荡地亲吻男人……。
“那个……”
男人抬起头。仍很在意牵手一事的他，浮现困惑的神情。
“我想去你家看看……”
浩一以前听男人说过，他居住的公寓就在这附近。男人无所适从地低下头。
“……今天已经很晚了。”
他轻声婉拒了。
“一下子就好。”
“早上根本没时间整理，房间很乱。下次再说吧。”
既像叹息，又像疲倦的声音。
“如果我说今天不让我去的话，我们就到此为止，你怎么办?”
男人俯视著浩一。难过的眼睛。行驶在高架桥上的电车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是威胁吗?”
没有回答。浩一知道男人喜欢自己，极度地喜欢自己，只要这么说，无从选择的他一定会答应自己的要求。哪怕男人会觉得自己无赖，浩一都要到他家去。
“……真的、只能一下子。”
男人虽然同意了，但绝非是欢迎的语气。
走了十分钟，来到男人居住的四层楼钢筋水泥公寓。或许是沿著河川堤防兴建的缘故，每当冷风吹过，身体都会忍不住发抖。
男人的住处在三楼，由于没有电梯，两人是踩著灯光昏暗的水泥楼梯慢慢爬上去的。将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男人略显犹豫，结果还是打开了门。随著电灯按钮啪锵一声映人眼帘的，是一间杀风景的房间，比想像中还要狭窄。
二叠大的餐厅紧邻厨房和浴室，里面是六叠大的和室。虽然男人称说很乱，不过中央收拾得很乾净。两个巨大的书架几乎快盖满整片墙壁，上头整齐排列着文库或新书，不过房间角落还是四处堆放著散落的书本。
“好多书……”
“我的兴趣是看书啊。我去泡咖啡。你随便坐吧。”
浩一追上冷淡丢下这句话后便消失在厨房的男人。尽管知道浩一站在身后，男人仍没有回头。从水壶溢出来的水，顺势流入水槽之中。过了半晌才终于注意到这点的男人，赶紧关上水龙头。
“如果我说我不想回去，你怎么办?”
拿在右手的水壶跌到了水槽，难得装好的水全流光了。男人将双手撑在水槽边端，一边发抖一边以细微的声音说“别刁难我”。尽管男人说别刁难他，但却没有说讨厌。浩一顺应着几乎从体内爆发出来的冲动，强行转过男人的身体，像是要将抵抗的手臂封住般，死命地搂著男人。
“……我可以吻你吗?”
“请、请你住手。”
“为什么?”
距离嘴唇不到十公分。怀中的身体僵硬无比。浩一装作没有看见怯懦的眼睛，贴上自己的唇。拿开碍事的眼镜，让舌头钻人最深处。将想要逃脱的男人推至墙壁，忘我地亲吻他。探索著男人温暖的口腔。在内部爱抚男人小巧的舌头，继而缠住它。男人就像受到引导的孩子般，怯生生地回应著浩一。
不会被别人撞见，这里是房间内部……体悟到这些事实后，浩一更是横冲直撞。好想看他、好想摸他。浩一将男人的衬衫从裤子中拉出来，直接抚摸他的上半身。纤细的躯体猛然一颤，不过这样的反应反让浩一更为冲动。温暖的肌肤带点湿气，吸附住浩一的指头。爱抚着腹侧，用食指轻点胸前小小的突起时，男人突然激烈抵抗。看来他是真的不要，浩一只得拉开两人距离。
男人瑟缩在水槽前方。死命拉住敞开的衬衫，覆住嘴角的右手轻轻颤抖著。
“那个……你不喜欢我碰你吗?”
“我做不到。”
男人轻声回答。
“我没办法和你做这种事。”
不管问什么，男人的回答都是我做不到”。想要知道原因的浩一，执拗地追问为什么”，最后男人终于抱头不语。
男人不知道在想什么，仅是将身体缩得小小的。浩一不知道该如何靠近他，只能从后方注视将头藏在双手内的男人。他的背脊一直在发抖，停都停不下来，浩一觉得好心疼，于是轻轻地安抚他。一开始反而让男人抖得更厉害，过了一会儿，男人不怕了，终于不再发抖。浩一就像在哄孩子般，韧性十足地等待著男人。直到他愿意拾起头。直到他愿意再看著自己。许久许久以后，男人终于抬头，然后，像是要拉开和浩一的距离般，往后退了几步。
“有件事，我必须向你道歉。”
男人用力阖上眼睛。
“我的名字，还有上班族的身份，全部都是假的。”
坦承一切的男人，脸色宛若幽灵那般铁青。
“为什么要说谎?”
浩一尽可能地放软语气，希望男人别再害怕，愿意将事实和盘托出。
“因为我很胆小。我害怕被别人讨厌。就算和某人交往，总有一天还是得面临分手的命运。所以到了这个年纪，我还没有和任何人谈过恋爱。我一直觉得无所谓。反正我已经认命，自己是不可能认真谈场恋爱的……”
男人捣住自己的耳朵，似乎不想听见自己的声音。
“之前我也说过，我喜欢上了我的好朋友。他结婚了。听到消息的时候，我的打击好大，想到从今以后只有我一个人孤伶伶的，我就寂寞到受不了，所以我才会写信到那本杂志。刚开始我并没有打算说谎。不过，你比我小五岁，我实在没有勇气对你坦承我的一切。最初我根本没想到我们会在一起，所以才会随口撒谎。”
男人的两只眼睛开始掉泪。
“可是我已经不行了。谎言不但伤害别人也会伤害自己。每天每天，我都在想你的事情，甚至到了无法好好工作的地步。像你今天本来不理我，突然又握住我的手……我被你的要得团团转，整个人都不对劲了。再这样下去，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浩一心头涌起一股又可爱又可怜的感觉，将男人紧紧拥人怀中。不在乎被泪濡湿的脸颊，吻了男人无数次。
“啊，你一定觉得很受不了吧。”
男人就像溺水者般，用力抓住浩一背脊。
“可是……请你不要讨厌我。”
浩一堵住男人的唇。抚弄它。男人已经不再拒绝宛若狂风暴雨般猴急的浩一。
缠绕著男人发抖的指尖，紧要关头之际，浩一偏偏想起了男人在老家还有一个暗恋的对象。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决定离开对方的呢?他一定哭了吧?突然间，浩一注意到，自己竟然非常嫉妒男人的初恋对象，忍不住苦笑了。
两人一丝不挂地抱在一起。男人褪去衣物后的肌肤非常白皙，体格也很纤细。
好像用力一抱，就会从背部折城两半。胸前一片平坦，当然没有隆起的脂肪，但在雪白肌肤的衬托之下，茶色的乳尖显得极度挑逗。浩一将头抵在男人胸前用力吸吮，男人立刻用双手覆住嘴角拚命喘气。用不了多久，性器从和男人发丝同样柔细的毛发处硬挺起来。虽然男人多的是机会拜见彼此的那部位，不过浩一还是第一次看到别人处于勃起状态。浩一一边想著好厉害……”一边伸手碰触，男人立刻“啊!”地尖声喘叫。趁胜追击的浩一索性握住那里，一边捋动一边观察男人的表情。无法抗拒快感的狂乱姿态，有种说不出的性感。浩一感到兴奋莫名。喘息全被浩一的热吻锁入喉中，男人射精了。紧绷到极点的身体，在绝顶过后缓缓地松软下来，在浩一的指头留下鲜明的触感。
浩一左右敞开瘫软的双腿，覆在男人的身体上方。男同志情交时需要用到哪个部位，这点知识浩一还有。虽然浩一妄想著进入那地方，尽情地摩擦，当真覆在男人身上时，事情却没有那么顺利。因为不知道正确位置，所以浩一用手指慢慢摸索，然而发掘到的部位却很僵硬。这地方真能承受自己吗，浩一觉得半信半疑。他试著伸进手指，听到男人呼喊“好痛”之后，赶紧将手抽出。
“对、对不起……”
男人对道歉的浩一垂下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