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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听听我的梦?那我已经历过几万次的
关于你的梦境……
第一章
鼎沸的人声和杯盘碰撞的声音虽然吵杂
,但还不到令人不愉快的地步,再加上酒精特有的
味道和微暗的照明,反而形成居酒屋特有的风情。
州协义国下意识地把手紧压在胸口上,
却还是压抑不住那从心房传来的阵阵敲打声。他终
于忍无可忍地在心中破口大骂:“***宫泽,你是不
是人!你不是答应我不出来的吗?”
这是个经由友人安排,与女子大学的联
谊会。与会的女孩子个个柔和动人,穿着也很有品
味,男孩子也都很有风度。虽然,难得有品质这么
好的聚会,但是州协的心情始终不得舒展。因为每
当他正打算跟某人聊开的时候,就会听到胸口传来
阵阵的鼓动,那声音勾起他几乎遗忘的回忆。
心里那个声音还在细细诉说着。州协用
强而有力的否定来压制住那个声音。
我才不管你在想什么,反正我也搞不清
楚。但是,这是“我的”身体、“我的”人生一分
一秒我都不打算让给你,你也休想左右我任何事。
但是……但是……,那声音仍然不放弃
地继续抗争。州协用眼角余光捕捉到那个“男人”
。平常不轻易表达出自己感情的宫泽,在透过州协
的视线看到那个男人时,感情竟然起了相当大的悸
动,并且毫无保留地传遍州协全身。
“你看到他了吧?再怎么看他也是个男
人啊!如果我把身体借给你,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告诉他我在前世就认识你了吗?这样肯定会被认为
是神经病啊!”
“州协?你怎么了?”
州协在心里跟宫泽对话的时候,因为表
情严肃话又不多,所以坐在他隔壁穿着蓝色洋装的
女孩子,担心地转过头来看着他。
“我看你一直低着头,是不是哪里不舒
服?要不要我去拿杯水给你?”
“我没事。”
州协给了对方一个微笑。他没有再听到
宫泽的声音,可能是已经放弃而潜进他内心深处去
了吧!
你别再叫我了。
他又在心里交代了一次,伸手拿起啤酒
。事情发生在到居酒屋前,在站前广场集合时。
因为某些人没有准时到达,为了打发时
间,州协就到广场旁的街灯下抽根烟。在抽完第二
根时,突然有人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不具实体的宫泽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所
以应该是州协的错觉吧!一直沉睡在州协心中近两
年未曾苏醒的官泽,突然发出的讯号让州协吓得几
乎跳起来。
她在那里!她就在那里!
一开始州协还搞不清楚宫泽在说什么。
焦急的宫泽只是拼命地撼动州协的心。
“那是文啊!我是不是在作梦?她就站
在那里。啊……,走了两步。那真的是她,我绝不
会认错。”
像是感染了宫泽的紧张似地,州协也慌
忙向四周张望。
“就是在斑马线对面、再右边一点……
那个穿T恤和牛仔裤的……对!就是他。”
“啊?”
州协不由得叫出来,惹得朋友纷纷转过
头来看他。他赶紧示意给朋友,表示自己没事,然
后闭上嘴。
“你说是她?……但是,那不是个男人
吗?”
宫泽在心中肯定了州协的问题。
“她的确是男人,但我确定我没认错。
”
比一般男人的平均身高稍矮一点、大概
一七O左右,简单又有点俗气的上衣,平淡无奇的短
发。这个平凡又没什么特征的男人,怎么看也不像
宫泽所描述的恋人模样。
“我想去跟他说说话。”
听到宫泽的要求,州协连想都不想就拒
绝了。
“你敢这么做试试看,我绝不原谅你。
”
宫泽一度沉默,然而他仍不死心地敲击着州
协的心房。
听到州协说没打算把时间让出来后,宫
泽像凋谢的花朵般,萎缩地躲进自己的地方。
看样子,他今天应该不会再出来了,一
想到可以安静过完这一天,州协不禁安心地叹了口
气。
他不是不了解宫泽求自己让他出来的心
情,跟曾是自己那么喜欢的人重逢,想说个一两句
话是很正常 的事,但是……。州协点起一根烟。但
是,说了又能怎么样?对方一定什么都不记得了,
说了只是徒增空
虚而已嘛!
他看看表,已经到了“第一摊”结束的
时间。州协后悔地想着,早知道会引起宫泽骚动,
就不来参加这个聚会了。
感觉有人在敲自己的头,有田英一慌忙
睁开眼睛。眩目的场景和喧哗的人声让他一瞬间不
知自己身在何处。
“咦?”
他回首东张西望,终于在右后方找到一
张熟悉的脸孔,这才松了一口气。不过,对方却铁
青着脸看着他。
“你最起码要遵守参加聚会的礼貌吧?
就算你真的提不起劲也不能睡着啊?瞧你这副德性
,女孩子怎么会过来?”
英一的两旁还真的没有生人。对了,这
里是居酒屋啊!
“……抱歉。”
摩擦着后颈的英一诚恳地道歉,这次聚
会的主办人,也是英一的朋友濑户,皱着眉头叹气
。
“你应该没喝到想睡觉的地步吧?”
“当然没有。”
他觉得耳朵好痛。他本来就不擅长应付
这种场面。如果说人分成舌灿莲花跟不善言词两种
的话,他无疑地属于后者。再加上又有女孩子在场
,更让他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我要办个跟M子大学的联谊会,你要不
要来?男生的人数不太够。”
英一在上完第四节课被濑户叫住时就拒
绝过一次:他跟濑户虽然是高中同学,但是因为不
同班,所以
几乎可以说不认识。上了大学之后,刚好选
了同样的科系,而且有了共同的朋友,两人之间的
关系才迅速加温。
濑户是个喜欢玩也喜欢女人的人,说到
办活动更是热衷。英一有时还会不可思议地觉得,
这个个性如 此外向的男人,为什么会跟性格完全相
反的自己交朋友。
在濑户的再三邀请之下,英一也不好意
思再拒绝。反正晚上的打工正好有空档,英一虽然
不是很起劲,还是依约前往集合地点。
一到了集合处,英一立刻就后悔自己为
什么要答应。男女加起来大概有二十个人左右,个
个都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俊男美女。平时对自己的
穿着打扮就很随兴的他,毫不思索地穿着母亲买的
老气T恤前来,
可是一到现场,英一几乎被这群人中龙凤的
气势压倒。他虽然坐立不安,不过也不能像个任性
的孩子般闹着要回去,最后只好默默地跟在人群之
后、向第一次的聚会地点走去。
一开始大家都围坐在长形的桌子旁,坐
在英一旁边的短发女子虽然给他的感觉不错,但是
她却始终跟右斜方的男人说话,连看都不看英一一
眼。当英一下定决心想跟她说话时,又因为过度紧
张而无法延续话题,于是沉默不请自来。
结果,英一跟谁都没有说到话,每当听
到大伙哄笑的时候,他只能跟着牵动嘴角,根本无
法打进他们的圈子。在靠着墙壁听着他们聊天时,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你还没有女朋友吧?正好可以趁这个
机会好好努力啊!”
濑户附在他耳边低语。
“嗯……是啊!”
听到英一有气无力的回答,濑户从鼻子
里哼了一声。
“像你这种不醒目又呆头呆脑的人,要
是悠悠哉哉什么都不做的话,大学四年可是很快就
过去了,身为男人本来就应该主动一点嘛!”
英一尴尬地笑了笑,把视线从濑户身上
移开,却正好看到一个褐发的男人。听濑户说今天
来参加的男孩子都是同一所大学里的人,但是英一
却对这个人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拥有一头会令人误认是外国人的浅色
褐发,尖细的下颚和高挺的鼻梁,瞳孔则是暗色系
的墨绿。当女孩子问到他眼睛的颜色是不是天生的
时,男人笑着说只是戴着有色镜片。这还是英一第
一次看到这么适合这个颜色的人。
他有一副引人注目的外表,身上穿着的
衬衫和牛仔裤是英一绝对不会买的那种新潮而充满
个性的款式。就算买来穿一定也很不搭调吧?英一
不自觉地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三件一百块的地摊货
。
那个跟自己不同世界的人,对流行敏感
且话题丰富,大家都以他为中心在聊天,没有人觉
得厌倦。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人,英一感叹地看着他
的时候,突然和转过脸的他四目相交。他瞪了英一
一眼后,迅速移开视线,感觉到他那明显的敌意时
,英一倒抽了一口气。他不知道对方的眼光是不是
对准自己这个方向而来,不过在自己身边的只有濑
户,而濑户根本没有在看那个男人。
“他跟我们是同一所大学的吗?”
英一小声地问着在一旁抽烟的濑户。
“啊?你说谁啊?”
他用视线寻找英一所说的那个人,一看
到那男人后就有点失望地拖长声音回答:“你是说
州协义国啊 ?是啊……他跟我们同校,我想你应该
不认识,因为他是工学院的,而且小我们一届。你
别看他一副很炫的样子,其实人还不错,不过像这
样的聚会,大家都不大愿意邀他,因为女孩子的注
意力都会集中在他身上,真是的……不知道是谁找
来的。”
把半截香烟捻熄在烟灰缸里,濑户一个
人嘟嘟囔囔。英一跟那男人的视线又再度接触,仍
旧被瞪。
英一不解地想,我又不认识他,为什么
他要瞪我呢?到这里来之后,根本也没讲上话,真
不知道是哪里惹到他了。
“有件事想麻烦你,今天千万别把我灌
醉。”
州协优雅地制止女孩子帮他倒酒的手,
用夸张的姿势耸耸肩。
“什么?”
州协对歪着头不解的女子微笑。近距离
看他充满魁力的笑容,手持啤酒瓶的女孩羞得脸都
红了。
“因为我酒癖不好,所以尽量不喝醉。
”
“你骗人,我们都知道你即使酒醉了,
还是会像个绅士一样。”
其他女孩子也参进来七嘴八舌。看热闹
的男人们以不成理由为借口在州协的杯子里注满啤
酒。看到即将溢出来的泡沫,慌张地用嘴去接、顺
便一口饮尽的州协,赢得全场的掌声及喝采。
州协把喝干的杯子往桌上一摆,用严肃
的表情皱着眉头说:“在这个时候说或许有点奇怪
……说不定你们会认为我是个怪人,不过我有双重
人格。”
“双重人格?不会吧?”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州协身上。
“我是说真的。我那另一个平常很安静
的人格,今天有点蠢蠢欲动,只要稍微一放松,就
会让他有机可乘,我可不愿意被他占据身体。”
州协抽出一根烟,在桌上寻找打火机。
“那第二个人格的州协酒癖比较差罗?
”
坐在州协对面的女孩子盯着他的脸问。
“答对了,你真聪明。”
四周响起一片笑声,州协带着一抹浅笑
终于找到他要的打火机点上火,因为州协提及,所
以大家就七嘴八舌地纷纷讨论起“双重人格”来。
“我在书上看过,双重人格好像分成有
意识到体内有另一个自己跟完全无意识两种对不对
?”
明明是自己制造的话题,州协却在一旁
悠哉地抽着烟,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不过,听到
这个问题后,他意味深长地眯起了眼睛。
“我属于前者。”
他把还有一大截的香烟捻熄,伸手拨了
拨脱色的浏海。
“你的另一种人格是男人、女人,还是
小孩?”
“是男的,跟我差不多大,他叫宫泽。
”
女孩掩着嘴夸张地笑了起来。
“哇!还有名字啊?好奇怪哦,不过我
满想看的。”
“其实,没你们想像中那么有趣。”
跟英一一起听州协说话的濑户嘀咕了一
声:他真有一套。
“会说话的家伙真是吃香,那种人最容
易赢得上司的欢心而步步高升。”
“是啊!”
英一有气无力地回答,背后又传来濑户
的说教。
“不过!你也该好好学学人家的生存本
领。别的我就不要求你了,但最起码请你改改穿衣
服的品味”
濑户掀开英一的衣角,英一怕背上的皮
肤露出来,赶紧把衣角拉下。看到英一的动作,濑
户又笑了。
“算了,这种漫不经心也算是你的优点
之一啊!但是,想要交女朋友的话,‘外表’可是
首要条件哦 ?”
女孩子歪着头讶异地低语了一声。
“咦?”
英一也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从洗手
间出来的州协义国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居然坐到
英一身边来 了。跟回过头来的英一视线交接,州协
柔和地微笑了。
“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州协没有等英一回答就迳自在他身旁坐
下,脸上始终带着微笑。
“喂,坐到角落去做什么嘛!”
刚才跟州协聊得非常投契的女孩子不满
地抗议,州协只是微倾着头说道:“我好像有点醉
了,想休息一下。”
“真无趣。”
州协的左侧没有座位,右边是英一,对
面是一对聊得非常起劲的情侣,所以女孩子想坐也
插不进来。
“我们是同校的吧?”
州协面对着英一说话。
“是啊!”
在还没弄清楚他的意图之前,英一的态
度相当冷淡。
“我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有田……英一。”
跟刚才和女孩子说话时的态度截然不同
,州协的声音陡然低沉了下来。
“英一,”州协仍然不放弃地继续说话
。
“你是哪个学院的?”
“文学院。”
一听到英一的回答,州协的脸上立刻充
满了惊喜。
“是日本文学吗?你喜欢哪个作家?”
英一搞不懂他问这些问题的用意,不过
还是照实回答。
“你大概没听过吧……是中岛敦。”
州协偷快地眯起眼睛笑了。
“我也喜欢中岛,他的作品虽然不多,
不过我觉得《山月记》非常不错。”
英一还以为理工科系的州协对文学不会
有兴趣,没想到他居然连中岛敦都知道。
“真难得……你不是读理科的吗?”
“那又怎么样?虽然我现在读的是理科
,但我也喜欢文学,好一阵子。”
“哦……”
文学话题和他的笑容让英一完全忘了被
瞪的不快,他开始相信自己一定是看错了。州协的
喜好文学和对作家的如数家珍,已经让英一对他的
恶劣印象消失得一干二净。
“有田先生你……”
顾虑到英一比他大一岁,州协客气地用
先生来称呼。听得很不习惯的英一轻摇右手。
“叫我英一就行了,反正我们也只差一
岁。呃……你叫州协吧?”
“喂,你们两个男的干嘛在那里聊得那
么起劲啊?”
在想跟州协说话的女孩子们催促下,濑
户调侃似地对他们说。
“你也该回去应付她们了吧?”
听到英一毫不在意似的说法,州协状似
悲伤地垂下眼睑。看到他的表情,英一不禁要怀疑
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我在这里给你添麻烦了吗?你不喜欢
跟我说话?”
州协认真地逼问,英一慌忙摇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有女孩子在等
你的话,我也不好意思霸占你啊!而且,两个男人
聊天也没什么乐趣……”
“我想多跟你说说话。”
州协那深绿色的瞳孔凝视着英一的眼睛
,斩钉截铁地说着。英一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要
如此认真,州协伸出手来握住了英一的手,那掌心
的热度让英一吃了一惊,想要收回手时,却被他强
而有力地握住了。
“你……”
英一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州协这才收手
,俯下视线。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你
的电话号码?”
他那充满祈求的神情让英一相当犹豫。
不是凝视就是握手……,自己如果是女孩子也就算
了,但是他为什么要问一个男人的电话呢?
“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
要是拒绝的话一定会被追问理由,英一
说不出自己不想给的理由只好勉强同意。州协默记
住他说出的号码之后,点了点头。
虽然也被邀请参加第二摊的聚会,但英
一以缺钱为由拒绝了。一方面,他觉得自己还是无
法适应这个团体的气氛;另一方面,就是……
众人在居酒屋前分成续摊组和回家组后
,分道扬镳。原本朝车站走了几步的英一终于忍不
住,又回头去追上走在续摊组最后的濑户,叫住了
他。
“怎么?改变主意了?”
州协在女孩子的包围下走在最前面,完
全没有察觉英一就在后面。
“我是想问你有关州协的事……他是不
是有点奇怪了。”
濑户歪着头不解地问。
“你怎么会这么问?刚才不是还看你们
聊得很开心吗?”
英一犹豫地轻咬住下唇。
“聊是聊了,不过……”
看着越走越远的伙伴们,濑户有点不耐
烦地催促着。
“你到底想说什么?”
英一知道只凭猜测就说别人什么不太好
,但是……
“他是不是喜欢男人的那一种……”
“啊!你在说什么啊?”
“比如说同……同性恋。”
英一小声地挤出这几个字。濑户闻言也
不禁皱起眉头。
“他有对你表示什么吗?你会不会想太
多了?我没有听说他有类似的传闻。”
虽然知道濑户很想赶快追上其他伙伴,
但是英一也迫不及待地希望把自己心中的疑团解开
。
“他还问我电话号码,你不觉得这很奇
怪吗?”
“问个电话有什么大不了的?可能是他
觉得跟你很投缘吧?就算州协是同性恋,只要你不
理他就行了。我走了。”
濑户三言两语说完后,随即迅速地追上
其他人。看着友人远去的背影,英一开始认真地考
虑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太多了。
续摊的地点是在一家普通的BAR.州协抱
着头独自坐在角落的半圆形椅上,听着不知道是谁
唱着歌声拙劣的卡拉OK,头越发痛了。
州协气得连一句话都骂不出来,因为宫
泽在没经过他同意的情况下,霸占了他的身体,却
连一句借口也没说。
刚刚在居酒屋,才从洗手间出来的州协
一不留神,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消了气的汽球般萎
缩下去。他正觉得奇怪想摸摸额头时,才发现自己
的手居然不能动,不管再怎么用力还是无法操控自
己的身体,连喉 咙都沙哑得发不出声音。
但是,自己明明在动、在说话。州协立刻明
白是宫泽强占了自己的身体,因为才一回到桌旁,
他马上坐到那个女人转世的男人身边。
“喂,宫泽!你别开这种玩笑,快把身
体还给我!”
不管州协在心底怎么怒骂,宫泽一概不
予回应。他只热切地跟跟前的男人说话,最后还连
电话号码都问出来了。
一知道那男人不参加第二摊后,宫泽就
很干脆地把身体还给州协。当身体重归州协控制后
,一股无名的愤怒和恐怖的复杂情绪立刻占据了他
的思想。在宫泽要求州协把身体借给他的时候,州
协想都没想到他能不在自己的同意下就擅自使用身
体。因为他确信这个身体是自己的,一个亡灵怎能
随心所欲地支配自己的身体呢?
然而,当宫泽占据了身体时,州协感到
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惧。要是宫泽就这样霸着自己的
身体不放的话,一直存活了二十年的“州协义国”
就会无声无息的消失,过着什么都不能做也不能说
话,只能思考的日子;一想到这里,州协觉得自己
都快疯了。
坐在邻座的女孩子担心地摇摇州协的肩
膀,他并没有喝到醉的程度,但却觉得胃里的东西
好像要逆流出来一样。他粗暴地推开女孩子的手,
踉跄地走进洗手间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吐出来,吐到
最后只剩苦涩的胃液。他擦掉眼眶中浮现的泪水,
感觉到胸口的郁闷不知道是悲伤还是不甘。
对不起……
一个细微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要道歉的话何必那么做……
州协无力的低语,整个人颓倒在室内窄
小的空间里。
“我从一出生就不是自己一个人。”
眩目的日光让州协睁开了眼睛,时间已
快接近中午十一点。就算第一节课没赶上,下午的
课还是乖乖出席比较好,州协迷迷糊糊地起床准备
洗脸。
他在浴室的镜子里审视着自己,发根已
经变异,看来得再去染了,卸下绿色镜片的自己怎
么看都是一个有着暧昧表情的日本人。
昨天的聚会只有恶劣两字足以形容。在
续摊的时候吐得一塌糊涂,不但让众人扫兴还提前
先走;本来就没有喝太多的脑袋里一片清明,但是
心情却像倒吊的蜡像般沉重。
他替自己弄了一杯即溶咖啡靠在床背上
慢慢喝着,阳光从昨晚忘了关的南侧窗户射进来,
他移了移身体避开那股躁热。
他模糊地想着,每个人是否都记得自己
做过的第一个梦?我就记得,想忘也忘不了。那是
个自己差点被杀掉的恶梦。
那个已经不知作过多少次的恶梦是在五
岁那年夏天出现的。州协还记得那天的天气好热,
自己翻来复去始终睡不着。
等到睡魔终于来袭,他开始想睡时,那
梦境也随之而至。缠在颈子上的白色布条,那几乎
要窒息的恐惧让他猛然惊醒,再也无法控制地放声
大哭,尤其是在无边的黑夜和静得让人不寒而栗的
房间里,独立无助的感觉更让州协的恐惧爬升到最
高点。
没事了。别哭了,义国。
耳边响起温和的声音。然而,还是无法
安慰州协那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的心。听到孩子哭
声的父母终于赶了过来,依偎在母亲温暖怀抱里的
州协,足足花了一个小时才停止哭泣,但是恐惧并
没有田此消失, 反而像一片阴影似地黏附在脑中一
角,日日夜夜不停地来拜访。面对终日无法成眠,
只是不停止地哭泣的
孩子,父母只能叹息着把问题归咎于神经质
上。
“我好怕、我好怕……”
“告诉妈妈你怕什么?”
“有鬼,有一个好恐怖的鬼。”
孩子用他所有的表达能力来叙述他的恐
惧。
“那是骗人的,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啊
!”
如果没有的话为什么每天作这种恐怖的
梦?
他在心中问着宫泽。小孩子的舌头不够
灵活,在上小学之前州协都把宫泽叫做宫。他经常
在心里跟“宫”说话,但父母都把州协这种行为当
作是孩子的幻想而一笑置之;州协不用出声就可以
跟宫泽交谈,只要在脑中发出声音即可,而宫泽的
回答也是直接在脑中听到。因为宫泽几乎是在州协
还无记忆的时代就自然产生,所以州协一度以为每
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宫泽”存在。
“宫泽啊,为什么我每天都会做那个梦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嘛,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要怎样
才能不再作恶梦?”
每当州协这么问,宫泽就困扰似地沉默
不语。他不知道州协作梦的理由,更无法对年纪还
这么小的孩子说明梦境的内容。
既然宫泽不肯告诉他怎么办,那州协只
有学着保护自己。他单纯的想只要不睡就行了,不
睡那可怕的梦境就不会来袭。
然而,不管他再怎么忍耐睡魔终究降临
,恶梦当然也如影随形。那像破碎的万花筒般的梦
境,州协就在梦中不断地重生后再被杀掉。
“对不起!对不起!”
每当自己被杀的时候,州协总会听到宫
泽道歉的声音,既然要道歉又何必让我作这种梦?
“那不是你的梦,而是我的。”
宫泽于是说。
“不对,那是我的梦。因为那种恐惧和痛楚
实在太真实了。”
他总是哭着醒来,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比恐怖。
直到后来,州协才知道自己长久以来所
作的梦是前世的记忆。
是州协“前世”的宫泽在悲惨殒命之后
,保存着前世的记忆和人格寄生在现世的自己中。
简单的说,就是“前世的记忆和人格”
和“还在成长中的现世的自己”共处在一个躯体内
。
在国中时,知道长久以来的恶梦,就是
自己前生的记忆时,州协也由于叛逆期的缘故,开
始没来由地反抗起宫泽。他单方面责备着宫泽,宫
泽则一句辩解也没有。
州协经常情绪化地叫宫泽不要出来、不
要跟自己说话。但是,当自己有需要,比如说遇到
什么棘手的问题时,就会任性地把宫泽叫出来。在
没有被呼叫的情况下,前世的亡灵是不会主动出现
的。对于身为独
子的州协来说,宫泽就像一个遇到困难时可
以随时现身帮忙的大哥哥一样。州协虽然高兴,但
是一想到自己长久以来受恶梦骚扰的原因就在宫泽
时,却怎么也抹不掉那种恶心的感觉。
在多次梦到宫泽的人生之后,宫泽的过
去和人格就深深地烙印在州协脑中,他知道宫泽是
个聪明又交游广阔的人。州协知道自己比不上他,
但潜意识里又不想输给他。
他和宫泽都喜欢看书。只要州协发问,
所有旧时代流行的书籍,宫泽在知道的范围内都可
能地告诉他。梦想成为一名作家的宫泽在州协看书
时,总会进入他的视觉中一起享受文字之美。
在大学开学典礼那天,州协跟宫泽约法
三章,宫泽既然无法离开他的身体,也不能让他从
此不再梦到前世的记忆,起码从此之后就沉睡在他
身体的最底层,别再出现,也别再跟我的人生有任
何瓜葛。遵守约定的宫泽真的从此关上那扇门,不
再打开,没想到就在前天一直安静无声的房间突然
打开,让他着实吃了一惊。
……宫泽找到了他前生所爱女子的转世
,在无法克制情感的状况下,才打破约定跑了出来
。不过,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喜欢的女子在现世
却转生成男人。
州协虽然恼火宫泽的任性,但是想想反
正也只一晚,忍忍就算了;而且,自己明知他的情
衷却坚持拒绝,或许也是迫使宫泽出轨的原因。
第二章
州协起身,随便选了件衬衫,到学生餐
席吃过午饭,再晃晃就可挨到下午上课的时间。他
套上身的
NIKE球鞋走到室外,耀眼的光让他不由自主
地闭上眼睛。
今天的天气跟昨天截然不同,从早上就
开始下着微凉的冷雨。看看雨势不大,州协从教室
出来后就快步穿过中庭。
下午还有课的州协考虑着要到哪里吃午
饭。是可以到学生餐厅吃,但是昨天才刚吃过,而
且最近的菜单没什么变化,也差不多吃腻了。州协
想到反正好久没到外面用餐,就快步往正门走去。
“喂!州协。”
州协在正门前被友田叫住。友田跟他一
样同属工学院,也相当会打扮自己,今天他身上穿
的就是绣着某知名商标的名牌衬衫。他的性格虽然
有点轻浮,不过本性不坏,也满会照顾人,所以朋
友不少。
“你要到外面去吗?”
“是啊?”
友田探出头一脸好奇地问道:“上次的
聚会怎么样?有没有看上哪个美眉?”
他指的是被宫泽霸占身体的那次聚会。
一想到那次不愉快的回忆,州协的表情自然僵硬起
来。
“没什么特别的女孩子。”
可能是担心长相不差也挺会说话,却没
什么女朋友的州协,友田经常找他参加类似的聚会
。上次也是由友田经手。
州协不讨厌聚会时轻松的气氛,所以只
要有人找都会愉快地参加,不过就是没找到感觉不
错的女孩子。不……!应该不能说没有,只是有时
气氛虽然不错,但州协总是无法更进一步,或许这
就是他老交不到女朋友的原因吧!州协冷静地分析
无法更进一步发展的原因,是不是自己潜意识里对
女人有着恐惧。
他有意改善,但到最后关头夹着尾巴逃
跑的总是自己。他惧怕跟人有更深一层的交往。像
是察觉他的心事一样,友田无奈地叹了口气。
“又落空了啊?我还以为你这次一定可
以找到呢!以前我就想问你了,你究竟喜欢哪种型
的女孩子?可以当作我下次找女生的参考。”
州协面对朋友的热心真的打心底觉得过
意不去,他无言地低下头。
“对了,我听文学院的人说……”
友田突然降低音量。
“你在上次聚会时无视于众女子的存在
,而跟个男的聊得很开心,有没有这回事?”
这是州协最不愿被触及的部分。那个人
不是我,我没有做那种事,是在我体内的家伙任意
霸占我的身体所做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你真的跟那家伙那么投缘啊?”
不是。州协好想把自己现在的想法全部
说给友田知道,但是他知道自己办不到。在跟宫泽
共同成长的过程中,他学习到没有人会相信这种事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还很得意宫泽的存在,到处跟
朋友说自己体内所谓前世的故事。但是,没有人相
信,大家都说他脑筋有问题,或是爱说谎。
大家都只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东西。
“我只是觉得有点烦,所以才跑到角落
休息。”
他随便找个理由敷衍过去,但友田很显
然不相信他的话,继续追问:“听说你还问了那家
伙的电话,而且死缠着他说个不停。我本来不这么
想……不过,你是不是不喜欢女人啊?”
一听到这里,州协气得血气上涌。
“你胡说八道什么!”
州协忍不住破口大骂,还极度不甘心地
用脚猛踢地上的沙子。受到不必要的误会已经够冤
枉了,为什么还得为宫泽的怪异行为一一解释?
“你别这么认真嘛,我是开玩笑的。”
看到州协发怒,友田才慌忙道歉,耸耸
肩,暧昧一笑。
“啊,友田,我正好在找你。”
也没察觉到两人之间异样的气氛,来人
从州协身后开朗地向友田打招呼。友田和州协对望
了一眼,尴尬地咋了一下舌。
“今天有社团聚会,你们有没有空?”
一个熟悉的声音。州协转过头去,认出
是上次聚会那个文学院的主办人。州协跟他说过几
次话,知道他好像叫濑户,该不会就是他跟友田说
自己举动怪异的吧?还没进入状况的濑户和州协视
线一接触,立刻 微笑地打招呼:隐身在高大的濑户
后面的细瘦身影……有田英一。一看到他,州协心
中的躁郁立刻膨胀了二、三倍。
……就是因为他……
州协才一这么想,宫泽的视线立即与他
同步。州协想要转过头去不看有田,宫泽就在心里
哀求让他多看几眼。
“关于文化祭的展出作品,要是不赶快
交出来可就糟了。”
有田站在濑户身后不安地摇晃着肩膀,
被州协猛盯了几眼后才生疏地点了点头。看到濑户
和友田暂时还没有说完的迹象,有田附在濑户耳边
说我先到学生餐厅去。
让我听听他的声音,让我多看他几眼…
…
“等一下!”
州协叫住了有田,脸上浮起一丝故意装
出来的亲切微笑。感觉到胸口的骚动,州协知道宫
泽一定在期待着自己下一步的行动。
“上次真不好意思。”
“啊……嗯。”有田垂着眼睛简短地回
了一句。他身上仍旧是俗气的衬衫和牛仔裤,州协
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下午有课吗?”
有田看了濑户一眼,不过知道濑户根本
没有在看这里,只好无奈地回答:“第三节没有课
,但是第四节有。”
“令人讨厌的排法吧?”
“是啊……”
州协的笑意更深了。
“文学有趣吗?”
对于州协突如其来的问题,有田有点惊
讶地瞪大了眼睛。
“当然,如果没兴趣就不会选读了,不
过,进了大学选择文学系还真是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呢!因为毕业后工作不好找,换句话说,就是要在
大学混四年,这么恐怖的选择我可做不出来。”
看着有田的脸越来越红,州协觉得有趣
极了。胸口传来阵阵的敲打声叫着“别这么做”。
这么有趣的事谁舍得不玩?
明明在跟濑户说话的友田,却跑过来粗
鲁地扯住州协的手腕,把他拉远了好几步,虽然因
此而跟有田 产生了距离,然而此刻的州协已经无法
控制自己的嘴了。
“什么文学、文学?都只是嘴上说说而
已,根本就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在想什么,说穿了你
们就是眼光短浅的自我陶醉主义者。”
友田愤怒地把州协整个人扳过来。
“你不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吗?”
“我说的都是事实,他也有自觉,所以
才没有反驳我。”
紧握着拳头、微微颤抖的有田二话不说
地就朝着大门飞奔而去。
“喂!英一,等一下!”
慌忙想要追上去的濑户转过头来狠狠地
瞪了州协一眼。
“做人不要太过份!”
这时州协才想起濑户也是文学系的。
“你干嘛突然这么说!”
直到看不见两人的身影,友因才扶着额
头问道。
“大家平常不是都这么说吗?”
州协毫不在乎地回答,友田焦急地跺脚
。
“你也得考虑时间和地点吧?濑户可是
我的朋友,你这么一说以后我怎么面对他?而且你
为什么要针对有田呢?”
“你认识那家伙?”
友田不满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因为他跟濑户要好,所以我也跟他说
过几次话,他虽然没什么品味,但人还不错……”
“哦……”
“总而言之……”
友田伸出手指着州协的鼻子。
“下次再见到他们的时候要记得道歉。
”
“我才不要。”
“州协!”
“我先走了。”
无视于友田的叫嚷,州协迳自向大门走
去。雨仍旧像蜘蛛丝般绵绵密密地下着。
被雨水浸湿的石板路静静地吸收着每一
个足音。不用友田说州协也知道自己说得太过份,
但是一看到有田他就控制不了,总会说出一些不该
说的话。
有田英一并没有错,如果硬要挑毛病的
话,只怪他前世跟宫泽有关系,但是那也不是有田
自己的选择 啊?
在走过斑马线的时候,州协听到心里的
声音。
“太过份了……”
蕴含着深深愤怒的声音在胸口响起。
“我一看到他就忍不住要生气,都是你
擅自跟他聊天,害我受到不必要的误解。这下你该
知道随便行动会导致什么后果吧?”
“你这么一说会害我被讨厌。”
“是小学生也就算了,都到大学了,还
要跟男人交好吗?”
但是,我想待在她身边跟她说话。或许
你不知道,她真的跟从前一样,完全没变。
州协从背后的裤袋里掏出压得皱皱的香
烟,可能是湿气的关系怎么都点不着。不一会儿红
灯亮起,州协就随手把香烟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我知道你想看着她的心情,但是,你有
没有想过,万一她不喜欢呢?
宫泽闭口不语。
就算有田是你的恋人转世,但他一定没
有前世的记忆,如果有的话恐怕也不会跟你交谈。
照他没有记忆的情况来看,还对过去依依不舍的只
有你而已。
没有听到宫泽的反驳,州协得意洋洋地
继续说下去。
“我再说一次,这是‘我’的人生,不
需要你来干涉。”
就像下沉到水底的小石头一样,宫泽的
气息静悄悄、无声无息地远去,州协没有再听到他
的声音。
英一才刚出校门就被濑户追上。跑了十
几公尺后,原本激动得连指尖都会颤抖的羞愤,已
经渐渐平复。
外面既然还下着雨,英一和濑户就走进
附近一家小餐厅,各自点了一份午餐。
面对英一的濑户反而比本人还生气,一
进来就拼命地批评州协。说什么就是读理工科才那
么食古不化,染发根本就不适合他,最后甚至说戴
绿色镜片是不是脑筋有问题。
其实,英一已经没那么生气了,而且州
协刚才说的那番话……早在英一高中快毕业准备选
系时,级任老师也说过。
“男人念文学没什么出路,也别想靠它
吃饭,那只是空有一张文凭而已。”
老师拼命鼓动他选择经济或法律系,不
过英一最后还是选了自己喜欢的文学,他早已有所
觉悟。在被 州协调侃的时候,他只是恨自己为什么
没有大声说出,你这些论点我早已想过的自信。
他模糊地想着,如果现在州协就在这里
的话,自己说不定会有说出来的勇气。
“没想到州协是那么讨厌的家伙。”
好像不说出来就无法泄恨一样,濑户仍
旧像机关枪似地批判着州协。英一边含混地搭腔,
一边喝着饭后咖啡。
“被说成那样你还不生气吗?”
看到没什么反应的英一,濑户的矛头居
然指向他来了。
“生是生气……但他说的也是事实。不
过,我早就已经有了觉悟,所以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
“唉,你应该更火大才对啊!为什么你
老是这样什么都不在乎?就是这样才会被州协欺负
。”
“没关系啦!”
看到笑得有点勉强的英一,濑户无奈地
叹了一口气。
“你这种什么都好的性格也该改改了,
小心被人看扁。”
“无所谓。”
濑户伤脑筋似地看着英一。不知道濑户
何以会有这种表情的英一,不解地歪着头,濑户也
只能无言地别过脸去。
在沉默的时间里英一模糊地想起州协的
脸。那个男人……真奇怪。那天还热情地诉说自己
多么喜欢文学,今天却好像变了个人似地出口伤人
。他是太情绪化了?还是刻意这么做?那天聚会他
所说的话……只是他一贯的玩笑方式吗?自己只是
他作弄的对象?看着因为文学话题而兴致高昂的自
己他是否在心底暗暗窃笑?越想越不愉快的英一,
突然觉得腹部沉重起来,终究无法把最后一口咖啡
喝完。 吃过饭跟濑户分手后,因为距离下午第四堂
还有不少时间,考虑回家一趟又嫌麻烦,要在附近
闲逛雨又下个不停……英一只好直接回学校,索性
在教室里看书消磨时间算了。
从正门穿过中庭。文学院的社团教室位
于别栋的旧馆中,英一参加的是除了发行同人志之
外,没什么其他活动的文艺社。
要是被州协看到自己为了打发时间又一
个人在这里看书的话,肯定又会被嘲笑,一想到这
里,英一不禁郁闷了起来。
因为低着头在微暗的走廊上走着,所以
英-一直到走到教室门口才发现有人站在那里。最先
闯入他视野的是一双旧旧的蓝色球鞋。门又没有上
锁,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站在门口,英一不由得
抬起头来停下了脚步。
是州协,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想继
续来嘲笑自己吗?看到英一站定在原地,州协表情
困惑地微笑了一下。一想到他的笑容下不知藏着什
么,英一不觉害怕了起来。
“刚才真对不起。”
声音是州协的没错,但是口气跟刚才完
全不一样。
“没关系。”
一种没来由的恐惧感在英一心底油然而
生,他尽量表现自然地往回走,他既不想让州协靠
近,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走进社团教室。
“你要去哪里?你不是要进教室里去吗
?”
“我只是刚好经过而已。”
州协从后面追过来。英一不用回头也听
得到他的脚步踩得木质地板叮叮作响。
“你想在教室里看书吧?”
州协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习惯?英一惊讶
地转过头来。
“你有空的时候总是在教室里看书吧?
是濑户告诉我的。”
英一的脸刷地一声整个红了起来,为了
逃开这尴尬时刻他又跑了起来,他不想跟州协在一
起,他不想 跟这个怪异的男人再有任何瓜葛。
“英一……”
听到州协追来的脚步声,英一不明白他
为什么要缠着自己;在要下楼梯的时候英一就被州
协追上并抓住了手腕。
“你别逃……”
英一和州协都气喘吁吁。不自然的呼吸
声响彻安静的走廊。
“我想道歉……才在那里等你。”
为了不让英一逃掉,州协用身体把英一
整个人压在墙壁上。
“我说过了没关系……”
英一轻轻的摇头。
“你刚才明明那么生气……你骗我。”
“真的没事,你别管我了。”
“对不起。”
始料未及的道歉。州协俯视着英一的眼
神充满了歉意和怜惜。
“对不起,我不是真心想说那种话。”
迎视着州协绿色瞳孔的英一,有点呼吸
困难地想要别过头去,但州协的手指突然抓住他的
下巴,把他整个脸托起来。
“别低头……别把眼睛闭上。”
英一不由得遵照他的命令不敢低头,也
不敢闭上眼睛。
“让我仔细看看你的脸。”
州协的手指慢慢移到英一的脸颊上,温
柔地抚摸着,他那绿色的瞳孔一瞬也不瞬地凝视着
英一。他看到州协的脸慢慢接近,褐色的发丝在英
一跟前晃动。州协贴着英一的脸颊轻轻摩擦,接着
是一股湿热的感觉。英一不敢相信他居然亲了自己
。
“你刚才……做了什么?”
英一从喉咙里拼命挤出这几个字,不过
没有换来任何回答。
“我好想见你。”
州协的低语在走廊上响起。
“我无时无刻不想着见到你。”
英一推开他想进一步拥抱的手,两人之
间拉出了三十公分的距离。沉默中纠缠的视线,一
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在英一体内奔窜。
“你是个怪人。”
他丢下了这句话后奔下楼梯,拼命地跑
到新大楼的洗手间,没有再听到州协追来的声音。
奇怪!太奇怪了!蹲在厕所里的英一忍不住颤抖地
抱住自己了的肩膀。
从额头上流下的冷汗啪答一声滴在走廊
的木质地板上。
他伸手摸摸额头,掌心一片汗湿。在有
田把宫泽推开的那一瞬间,州协得以取回自己的身
体。
“宫泽……”
州协已经震惊到忘了不用说话宫泽也听
得见。
“你到底想干什么?”
在外面吃过中饭后的州协,因为饱胀感
加上随之而来的睡意,不知不觉在餐厅的椅子上闭
起眼睛。在他打瞌睡的那一瞬间身体就被宫泽给侵
占了。
“你为什么又跑出来!你想怎么样?快
把身体还给我。”
霸占了州协身体的宫泽迅速离开餐厅回
到学校,逢人就问有田的去处。州协想阻止也阻止
不了,宫泽根本无视于他的存在,而且不管州协怎
么动用念力都无法取回身体的主导权。
宫泽在讲义教室的走廊上找到了濑户,
对他刚才的失言道歉。看得出来濑户对于“州协”
时段性地改变感到疑惑。宫泽说明了想找到有田向
他道歉的心意,濑户才告知有田的去处。就如同濑
户所说的,有田真的在旧馆的社团教室前。如果只
是单纯道歉,州协也不会这么生气,但是接下来那
近乎变态的行为……
“你给我滚出去,离开我的身体!”
州协的怒吼几乎响遍木造的旧馆,他已
经怒不可遏。
“我也想离开。”
隔了几秒钟,宫泽用疲倦的语气回答。
“你要是真这么想的话就赶快出去,你
已经严重妨碍到我的生活。”
“我也想轻松点。”
“什么轻松?你不是只会在我的身体里
睡觉吗?”
“我没有睡觉,只是你叫我不要说话我
只好沉默而已。”
“那你在我身体里作什么?”
“什么都不做……”
州协耸耸肩哈的一声笑出来。
“你真的很像寄生虫。”
宫泽没有任何回应。在长时间的沉默下
,州协也开始冷静下来,当他正觉得自己说得太过
分时--“寄生虫吗……你说得没错。但是我无法从
你体内消失,每当我看见那小小的你,因为做恶梦
而哭泣时,我不知道想过多少次如果我能消失就好
了。”
宫泽的语气听不出一丝虚假。
“我说得太过份了……对不起。”
听到州协的道歉,宫泽虚无飘缈地笑了
一下。
“我一直在想着,想着自己曾经说过的
话,还有做过的事。如果那时我能那么做就好了…
…但是一切已无法重来,我总是不停地在后悔。”
雨声让宫泽的声音,多了几分苍凉。
“义国……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
只有心还活着?还有,我究竟还要花多少时间悔恨
,并继续待在这里?”
州协可以轻易地说出叫他出去这几个字
,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宫泽想出去又出不去
的纠葛。
真是奇怪。
宫泽尖锐地笑了。
“我明明活了二十五年,应该经历过许
多事才对,但是为什么唯独只有对她的记忆深植在
我心中。”
这就是宫泽会毫无理智行动的原因。州
协叹了一口气,他气自己了解了宫泽的心情之后,
一定会原谅他。
“真空虚。”
宫泽的气息消失在心底深处。
变成独自一人后,州协竟有点冷了起来
。因为宫泽一直在雨中寻找着有田,所以身上的衣
服都湿了。
雨越来越大,连窗上的玻璃都泛起了一层雨
雾。
反正都已经湿了,州协也就不再顾虑那
么多地从阴湿的旧栋楼梯冲进雨中。
感到有人轻拍了自己的背一下,英一慌
忙回头,正好在洗脸的他,脸上的水珠飞溅在空气
之中。
“唔哇……”
“啊,对不起。”
不只脸,连衣服都被溅湿的哥哥苦笑着
用袖口擦拭一番。
“我不是要吓你,我把车钥匙忘在这里
,想趁还没忘记的时候来拿。”
“对不起……”
哥哥毫不在意地拿着车钥匙就走了出去
。这时间母亲还没下班,父亲也还在公司,只有英
一一个人在家里,所以才会吃惊得那么夸张。他这
时才想起母亲昨天提过,她说哥哥这两天出差说不
定会顺便回来。
今年二十八岁的哥哥从公立大学毕业后
,就进入一家相当有名的物流公司就职。因为十分
能干,所以近期之内可能升上课长一职。
从小这个很会照顾人、个性又相当坚强
的哥哥,就深获家人信赖,不管做什么几乎都不会
被反对。相反的,怕生又不善与人交往的英一,从
小就是个比较需要人照料的弟弟。
“我行我素是英一的优点。”
哥哥常笑着这么说。可能是年纪差了一
大截的原因吧,他从来没跟哥哥吵过架,和哥哥还
有不少共有的秘密。有些不能对父母说的话,他会
偷偷告诉哥哥;不过,这也只到读高中的时候而已
。
英一擦干了脸回到客厅,看到哥哥正邋
遢地躺在地上看电视,矮桌上放着他回来时一定会
买的老店煎饼。与其说是买给家里的礼物,还不如
说是哥哥自己喜欢吃。他坐在哥哥身边,看着他身
上还没有换下的
衬衫和长裤。
……要不要跟哥哥商量……如果把胸中
难以纾解的郁闷说出来,或许会轻松一点。今天,
我被一个褐发绿眼睛的家伙骚扰,我该怎么办才好
……?英一伸出手想叫哥哥,但又缩了回来。被男
人告白这种事叫他怎么说得出口?而且,哥哥也不
一定能替他解答。这种事不用跟别人商量自己也应
该知道怎么应付吧?
只要告诉州协自己没有这种兴趣,也不喜欢
他不就得了?
还以为专注地在看电视的哥哥突然转过
头来,英一慌忙坐正姿势,哥哥伸手把放在矮桌上
的零嘴拉过来。
“要不要吃?你也喜欢吃这家的饼吧?
”
“……嗯。”
咬碎煎饼的声音听起来竟有几分滑稽。
“英一。”
“什么?”
哥哥坐近来摸摸英一的头。不管弟弟已
经几岁了,哥哥的动作还是没有改变。
“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自己明明什么都没说,哥哥怎么会知道
的?哥哥用力搓搓弟弟的头发。
“因为我买了好吃的煎饼回来,本来应
该会第一个拆开来吃的家伙,现在却忧郁地低着头
。如果告诉我会比较轻松的话就说出来吧!”
哥哥厉害的地方……就是像这样自然而
然地了解弟弟的行为模式。哥哥懂得如何跟人保持
距离,不管再怎么亲密也不会随便闯入对方不欲人
知的心灵领域。
“我没事。”
“是吗?那就好。”
不用想太多。只要直接了当地拒绝就好
。
不过,用不了多久他就知道自己的想法
实在太天真了。
第三章
脱掉几乎可以挤出水的衬衫,州协到浴室冲
澡。换上T恤和短裤边擦着洗完的头发边从冰箱拿出
啤酒。州
协靠在床背上一口口喝着啤酒。外头正下着
倾盆大雨,在没有开灯而一片漆黑的室内,实在无
法想象现在才只下午两点。
“你知道吗?已经死亡的你竟然能控制转世
后的我的身体,是一件多么不寻常的事。”
一口啤酒流进咽喉深处。没有人回答州协的
问题。
“宫泽……你究竟想做什么?”
脑中那种迟滞沉重的感觉让州协联想到“自
我堕落”这四个字。
“你说话啊!”
仔细想想,向来都是州协有求于宫泽,而宫
泽从来没有对州协有过任何要求。
“义国。”
宫泽终于开口了。“我知道这个要求太过分
,但是你能不能把你的身体借给我一段时间?”
无法立即回答的州协闭上眼睛。
“只要一点时间就够了,我想陪在她身边。
”
州协再喝了一口啤酒。
“一点时间是多久?你总得给我一个具体的
数字。”
“……在你可以容许的范围内。”
“那就一天。”
他感觉得出来宫泽倒抽了一口气。
“一天……?”
听到他绝望的低语,州协赶忙订正。
“傻瓜,我是开玩笑的。”
老实说,州协连一天都不愿意把身体借给宫
泽。
“一个月……会不会太久?”
听到宫泽的答案,州协不由得皱起眉头。一
个月太长了吧?不过,州协在反驳之前转念一想,
反正就快放暑假了,同学们不是回家就是打工,跟
他们接触的机会也就相对减少。如果在这时把身体
借给宫泽的话,就不用担心对人态度的骤变和不自
然了,剩下的就只是自我调适的问题。
“在你现身的时候,我不就要无所事事地待
在这里面了?”
咋了一下舌的州协指指自己的胸口。一想到
要在黑暗的房间里待上一整个月就觉得毛骨悚然。
不过,和宫泽从前和以后要过的日子比起来,一个
月似乎不算什么。
“只要给你一个月跟她在一起,你就可以满
足了吧?”
“啊……”
州协下定决心。
“如果因此能让你死心的话,我可以答应把
身体借给你。不过,一个月过后不管你跟她的感情
进展到什么程度,我都不会再把身体借给你。”
“我知道。”
“还有一点……”
州协深吸了一口气。
“你要跟他要好是你的事,但是你别忘了他
是个男人。没有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追求会觉得
愉快的,他也不例外。”
“我会注意的。还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就是别轻佻地去作弄他了,就只这样。”
他一定是指今天州协调侃有田的那些话。
“我答应。”
交涉成立。喝完最后一口啤酒后州协闭上眼
睛。二十年来寄生在自己体内、什么都不能做的宫
泽,在接下来一个月里,他能因为跟有田接触而改
变吗?
州协用双手蒙住眼睛,睡意逐渐笼罩整个意
识,模糊的影像慢慢在脑中扩大。那是他梦境中的
一部分。一开始的影像有点像活动式时代剧图片,
然后渐渐地加上颜色、听得到从远方传来的声音,
就跟电影中的场景一样。
啊,那是宫泽跟那个女子相遇还不到半年的
时候。手上拿着书、一副书生打扮的宫泽,和一个
纤弱的女子在河堤上走着。
每当跟衣着华丽的女子们擦肩而过时,装扮
朴素的她总会羡慕地转过头去看,然后为自己的寒
酸羞耻地低下头。然而,她还是继续愉快地走着。
一栋栋平房沿着河岸整齐地排列着,靠近帝
国大学的这附近有许多便宜的出租房屋。
“好痛!”
在太鼓桥前被风刮下来的柳枝打到脸的她,
不悦地抓住那根肇事者。
“真讨厌。”
看她停住脚步,宫泽赶紧追上她。
“小文,要不要到白井町去?”
她不解地歪着头。
“去那里做什么?”
她的肤色微黑,手足纤细,清澈的大眼睛,
不可思议地凝视着宫泽。
“我有个朋友在那里开市行,我想买件新衣
服给你。”
“这样啊……”
小文微倾着头。
“不用了,我不需要。”
“你不想要吗?”
“不用了。谢谢你,宫泽先生。”
她微笑拒绝。那既不是对男人的谄媚之笑,
也不是为了缓和气氛的做作之笑,而是发自真心的
温婉笑容。
她又开始快步走了起来,要赶上那愉快的身
影,不用跑的还真追不上。
小文坐在堤防边的草地上,看着尖端已经变
白了的蒲公英。她制止了宫泽弯下腰想要摘取的手
。轻呼出了 一口气。有着白色羽毛的种子就这么随
风飘向空中,看着满脸笑意的小文,连宫泽都忍不
住跟着笑了。
“鹰雄也常这么笑,不过宫先生的表情经常
都满严肃的,是不是念文学的人都这样?”
一听到茂吕木鹰雄的名字,宫泽就不由自主
感到卑微起来。
“茂吕木是天才。”
谁都这么认为。就算读再多的书,在文学杂
志出版时,没有才能的自己,只会在人们手中不留
痕迹地被忽略。在茂吕木这种天才面前,自己连一
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宫泽知道自己没有才能,也创造不出什么属
于自己的作品。但是,他更明白自己不能老是以此
为借口,而不求上进。
有一天,自己一定会放弃文学吧!但是,心
中那抹不舍仍旧难以掸去,因为那是个如果自己有
才能的话,即使用性命交换也在所不惜的世界啊!
“我好想拥有像茂吕木那样的才能。”
他无意识地低语着。料峭的春风把小文的发
髻给吹散了。扶着一头乱发的小文吃吃地笑说:“
我不懂什么文学、才能,就算没有那些东西你也是
个好人啊!不过,我不喜欢你老是板着脸,希望你
可以每天都笑得很开心。”
小文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河岸走去。
“真可惜,花已经谢了。”
不知道小文在跟谁说话,宫泽凑过去一看,
原来是一双在河面上嬉戏的白纹蝶。
“那座山的对面或许还有花开着。”
听到宫泽这么说,小文愉快地笑了。
“我好喜欢蝴蝶,因为它们是那么的美,光
看就觉得很快乐。”
你比蝴蝶还要美,宫泽强忍住已经到了喉头
的这几个字。要是说出来小文也会当作是玩笑吧!
这个从乡下来、连口红都不会擦的女人,要不是茂
吕木的恋人,宫泽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有跟她说话的
机会。但是……
她的笑容和不修饰的言语,总能自然地温暖
自己的心,只要跟她在一起,宫泽就觉得自己可以
开怀的笑。
她肯永远陪在自己的身边吗?并非所有的一
切都是属于茂吕木的,他也有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的权利吧?
州协不是不知道宫泽执着于她的理由,也了
解他的心情,但是懂得放弃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何况小文钟情的不是他,而是早已两心相许的茂吕
东。
梦境唐突地结束后,州协惊醒了过来,他思
考着宫泽和她转世的“有田”就算更亲近后会有什
么变化呢?
他怎么想也想象不出更具体的情境。
被州协的怪异举动吓到的隔天,英一在学生
餐厅跟濑户了起吃午饭时,突然听到一阵骚动。英
一转头往声音的来源一看,州协就在距离自己不到
五公尺远的地方手上拿着托盘跟几个女孩子说话。
英一慌忙低下头,把所有的意识集中在跟前的乌龙
面上。
等到听不到声音时,却发现有人正站在自己
身边。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可以。”
英一低头不看州协地回答。公共场所的座位
是自由入座,他没有拒绝的理由。明明还有其他空
位,州协却偏偏选了英一的身旁坐下来。听着他拉
开廉价的铝制椅的刮地声,让人觉得颇不愉快。
“英一。”
“……什么?”
即使被叫,英一还是没有抬起头来。
“你要是一直低着头,小心脸会掉进碗里哦
!”
州协那好像在劝诫小孩子的语气让坐在对面
的濑户差点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英一更是羞得满
脸通红,无法抬起头来。
“咦!州协你今天怎么没有戴隐形眼镜?
还止不住笑的濑户讶异地问道。
“戴久了眼睛会觉得不舒服。”
濑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可能是看习惯你的绿眼睛吧!回到原本的
黑色后,总觉得怪怪的。英一你也这么觉得吧!”
“还……好啊……”
“英一,你根本没有仔细看啊?”
被濑户这么一说,英一才不得不小幅度地抬
起头来。州协的黑眸就在极近的距离凝视自己,比
绿色更令人印象深刻的黑,让英一一阵心慌意乱,
马上又垂下了头。
州协即使在跟濑户说话也会不时瞟着英一,
就像不想放过他的一举一动一样。那缠绕的视线让
原本简单的把面条送进嘴里的动作,也变得僵硬起
来,而且指尖颤抖。
英一忍无可忍地把筷子放在碗上。
“你下午没课吧?”
州协面对着英一这么问。
“你今天也不用打工吧?如果有时间的话要
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我中午有事……”
就算有多余的时间,英一也不愿意和州协去
看电影。
“是濑户说你没事啊?难道他说错了吗?”
才刚撒的谎言不到几秒钟就被拆穿。英一气
得瞪了濑户一眼,无辜的濑户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
被瞪。
“你能不能陪我去看电影呢?”
“我不太喜欢看电影。”
“是菲拉尔。克力帕执导的新月,你很喜欢
这个导演吧?”
他怎么知道?到底是谁把这情报泄漏给州协
的?……英一全身掠过一股恶寒。
“你就去吧,反正又没事。”
不知道英一的挣扎,濑户悠哉地劝说。
“我今天没有看电影的心情,不好意思。”
英一端起还有一半没吃的乌龙面起身。
“濑户,我先走了。”
他把碗里的残余倒进垃圾桶里,然后将空碗
盘放到厨房的柜台上。州协也随后追来,把碗里根
本没吃上几口的食物毫不在乎地丢弃,伸手抓住了
急欲离开的英一。
他们开始起了小小的拉扯,拿空碗盘来的学
生们好奇地看着他们。在英一粗暴的挣扎下,州协
才松开了手。就像解开了手铐的犯人一样,英一迫
不及待地奔向自由。他害怕这个向自己步步逼近的
男人,就像噩梦中令人心惊胆跳的急促脚步声一样
。
在英一走出餐厅时被州协抓住了,他怎么甩
也甩不开州协那有力的双手,只觉自己全身颤抖了
起来。
“求求你别逃。”
充满迫切的黑瞳。英一觉得所有的人都在看
他们,他又羞又急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你放手。”
“我一放你就要逃吧?”
“我不会逃的。”
听到英一的承诺,那像钢圈般箍住他手腕的
手才放开,英一的手腕上多了一道赤红的痕,就像
通电后留下的烙痕。英一不停地用深呼吸来平息自
己狂跳的心脏。
“我想跟你说话。”
听到州协的要求,英一想自己要是再逃又会
重复刚才的情况。
“好吧……我们到比较静的地方去。”
州协点点头,先走出去的英一用右手搓搓自
己被握得近乎麻痹的手腕。
英一来到中庭,在被炼瓦围成的花坛边坐了
下来,乏人照料的花坛长了一片茂密的杂草。因为
穿过中庭比绕路到停车场近得多,所以英一才坐下
来没多久就已经有三个人从他面前经过。
州协紧靠着英一身边坐下,那近得可以听到
彼此呼吸的距离,令英一觉得不快,不觉往旁移了
一点。没想到他移多远州协就贴得多近。
“天气这么热……你能不能坐离我远一点?
”
除了燥热之外,英一更觉得心烦。经他这么
一说,州协才惊觉似地跟英一保持距离。
“如果是我……”
英一不看州协的脸开始说话。炽热的阳光烧
灼着他的背,用手摸摸颈项都可以感觉到从指尖传
来的跳动声。
“如果是我误会的话就不好意思……”
州协那积极的行为让人想不误会也难。英一
婉转地选择词句,表达自己的意思。
“我希望你……别再纠缠我了。”
光是说出这几个字,英一的额头就已经渗出
大滴的汗珠。
“或许在你来说没什么稀奇,如果你是喜欢
男人……同性的话,很抱歉我对这种事情没兴趣。
”
州协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有日光晒得令人发
昏,听不到回答的沉默让英一近乎晕眩。
“你别想那么多。”
州协的声音意外地开朗。不由得抬起头来的
英一,迎上他似乎带笑的脸庞。因为逆光所以看得
不是很清楚。只有他那一头发闪烁着眩目的光芒。
“以前是我玩得太过分,才会让你有那种感
觉吧?我只是想跟你做朋友而已。”
如果能够接受州协的说法,或许英一可以觉
得安心,但是。他根本不相信州协的话。要是州协
直接承认自己就是同性恋的话,英一还比较能接受
。
英一忘不了他吻自己时那种认真的表情,那
只是开玩笑吗?英一虽然不是很了解所谓道德尺度
的界线在哪里,但是却隐隐约约觉得州协的行为已
经越过了那道防线。
“不用做什么特别的事,只要有空一起看看
电影或者聊聊天就行了。”
州协不停地向英一微笑;一起看电影……这
种根本就是恋人才会做的事,要自己跟州协去做吗
?或许州协会觉得很快乐,但是自己呢?自己也有
选择的权利吧?为什么偏要跟一个讨厌的人……。
人生中偶尔会有 像州协这样的人出现,就像磁铁的
阴阳两极一样,说什么都合不来。
英一拼命思考着可以摆脱州协的理由。但是
,自己既不像濑户那么交游广阔,也不是个每天只
会用功的书呆子,而且一个星期也只打两次工,反
正赚够买书钱就行了……,空闲时间这么多的自己
,只要州协开口
邀请的话,一定无法拒绝。
英一吞了一口口水,他一定要找到一个非常
忙碌又要花时间……同时能让州协无法得逞的理由
。啊……有了!
“要玩可以……不过,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所以没什么时间。”
英一一点也没有说谎后的罪恶感。州协的表
情在瞬间整个僵硬,发现了英一正在看他才慌忙回
复原来的笑容,不过崩毁过一次的表情没那么快修
复。
你想要的只是朋友关系吧?为什么一听到女
朋友就露出那种受伤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有女朋友。”
州协不安地摩擦着自己的指甲。
“是谁啊?”
脱口而出的女朋友,哪有具体的形象?
“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英一简单地带过。
“怎么不告诉我?我很想知道啊!”
见英一不回答,州协苦笑地撩起浏海。
“那我来猜好了……一定是个大方、温柔又
细心的人吧?”不知道州协这番推理的根据在哪里
,英一狐疑地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真的跟我说的一样?”
州协低下头又笑了。
“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英一倏地抬起头来,额上已浮现细细的冷汗
。
“对了……你今天有事不能去看电影吧?那
下次什么时候有空?”
“可能要等我打工之后……星、星期五左右
吧?”
“星期五。……那就是后天罗?”
英一星期五上的是晚班,下了班也已经快接
近九点了,而且隔天是周末,所以被留下来加班的
机率相当大。英一心想到时候应该有理由可以拒绝
,所以就随意答应他。
“你几点下班?我去接你?”
“不用了,下班后我再打电话给你。”
“也好。这个给你。”
州协拿出钱包,在一张电话卡上写下自己的
电话号码后,递给英一。
“我等你。”
英一嗯了一声,站起身来的时候却觉得有点
晕。一定是被太阳晒太久了,脑袋和身上都是滚烫
的。
“那星期五见。”
州协也笑着说星期五见。
“呃……”
终于可以离开州协了。松了一口气的英一迫
不及待地准备离去时,又被州协叫住了。
“你的女朋友一定是个好女孩。”
州协有什么理由这么说?自己明明一句话都
没有形容啊!
“是啊!”
英一暧昧地应了一声。州协虽然在笑,但那
笑容却掩不住一抹寂寥。
透过玻璃窗射进来的阳光,像针一样刺痛着
皮肤。
今天明明是周末,还有一整天课,实在叫人
懒得不想动。在第一堂下课后,州协走到走廊尽头
一个椅垫已经破了好几条缝的椅子上坐着抽烟。外
面好热,第二堂课的教室里虽然有空调,不过从前
一阵子就坏到现在,比来比去还是走廊上凉快多了
。
州协答应把身体借给宫泽一个月,不过只要
有田不在身边的时候,百无聊赖的宫泽就会把身体
暂时还给州协。
由位在三楼的复古式菱形玻璃往下望,原本
辽阔的校园也足足小了一圈。
往右边看过去,一个男人站在路中间打开背
包,不知道在找什么。背包掉在地上,男人弯下腰
用滑稽的姿势准备捡起。州协看了半天才发现那男
人就是有田。
像往常一样,只要一认出有田,视线立刻跟
州协一致的宫泽今天却毫无动静,连一句话也没说
。昨天有田的话,对他来说真有那么大的打击吗?
感觉到宫泽的沮丧,连州协都觉得有点于心不忍,
但这不是一开始就预料得到的事吗?谁敢保证他没
有女朋友?而且,或许那还是他前世的恋人茂吕木
转世的也说不定。
州协从口袋里拿出第二根香烟,轻轻低语了
一句“茂吕木鹰雄”。那是宫泽所喜欢的女人--小
文的恋人。
州协已经数不清做过多少次关于宫泽人生的
梦,所以知道茂吕木鹰雄,是跟宫泽的后半生关联
相当大的男人。他不但开朗、温和,而且才华洋溢
。
从东北的乡下到帝国大学就读,比宫泽大两
岁的茂吕木,在学校的课业并不突出,但是唯独爬
格子的功力高人一等。光只短短数行文字,茂吕木
所要描绘的世界就能清楚地呈现在读者眼前。
茂吕木虽然拥有众人盛羡的才华,却没有一
丝傲气,他对谁都和颜悦色,几乎没有人不喜欢他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颗仁慈的心,连躲在路边的
小猫都经常分享到他的爱心。
茂吕本所最珍惜的女人--小文,是跟着茂吕
木从乡下来的。茂吕木一介穷书生自然没有能力包
养一个女人,所以两人的生活都是靠小文在茶店上
班及在家里作手工来维持。虽然贫穷,有时还三餐
不济,连衣服都缝缝补补,但是他们仍然每天都笑
得那么开心。跟出身高贵的大小姐不同,那近乎无
知却又天真、坦率的小文,轻易地就让宫泽坠入情
网。
州协吐出一口烟圈。不管怎么挣扎仍然无法
重来,但是如果能修正的话,他总是尽量去做,能
多一分一秒跟自己曾经喜欢过的女人在一起也好…
…所以他把身体借给了宫泽。然而,事情似乎没有
想象中那么顺利 。对宫泽的态度感到疑惑的有田无
法信任他,还是……本能告诉有田不要跟宫泽太接
近。
可以清楚感觉到宫泽正陷入沮丧中的州协,
虽然有心帮他,但是却苦于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有田,你来一下……”
在狭窄厨房里洗着碗的英一,停下手边的工
作,倏地转过头来。平常总是恨不得不要听到的店
长呼唤,今天却像等不及似地。
“能不能麻烦你加班?都已经这么忙了,小
吴好像还会晚来。只要两小时就好,可以吗?”
“好的。”
“……老是叫你加班真不好意思,我会算加
班费给你的。”
在濑户的介绍下,到这家居酒屋来打工的英
一,刚开始只是端盘子,后来一个做了很久的工读
生离职后也没有新人进来,不知不觉间,英一就被
派到厨房洗腕。店长虽然人还不错,不过钟点费并
不是很高,而且还得经常加班,老实说真有点倦了
。不过,只今天英一打从心底感谢店长叫他加班,
要是再加两小时的话就是十一点,回到家就快十二
点了,都已经那么晚好了,州协不可能说还要见面
吧?英一在店长出去后,拿出州协给他的电话卡准
备打电话。
“你要下班了?我马上去接你。”
“不是……因为店里很忙所以要加班。等我
下班时间都已经很晚了,所以今天的约定能不能取
消?”
“是吗……”
听得出州协的声音里明显的失望。英一对于
自己的毁约产生一点罪恶感。
“你什么时候可以下班?”
“大概十一点左右吧?实在很抱歉……”
“我去接你。是车站前那家叫”万祝“的店
吧?十一点左右我会把车停在店门口。”
英一拿着话筒,脸都绿了。
“我下班后会很累,能不能改天……”
“你一定想早点回家吧?我送你回去。”
“那……不好意思。”
没有料到州协会这么说,英一急得猛跺脚。
“待会儿见。”
也不等英一回答,州协就自动挂了电话。英
一哑口无言地站在原地发呆,经过他身边的同事还
开玩笑地说是不是打电话给女朋友。英一无奈地摇
摇头挂上了电话。
晚上十一点十分。要是从后门出去的话就不
会被州协看到。不过,不知道州协会等多久的英一
还是从正门出去。
“英一。”
站在店门口看板旁路灯下的州协,一看到英
一立刻出声招呼。他穿着橘色的T恤和七分牛仔裤,
在街灯映照下,褐色的头发闪闪发亮。
“辛苦了。”
州协柔和地微笑。
“我的车就停在旁边。”
“你都来了……真不好意思,不过,我可以
搭最后一班电车回去。”
一开始英一就打算拒绝。在州协挂断电话后
,英一又打了好几次过去,但都无人接听。看来州
协一定是在接了英一的电话之后就出门了。
“搭我的车比坐电车快多了不是吗?我就是
为了送你才来的啊……就让我送你回去吧!”
“但是……”
“要是有人来拖吊就麻烦了,快上车。”
英一慌忙追到走在前头的州协身后,他不是
要坐州协的车,而是想追上去再跟他强调一次。
“上车吧!”
州协把车门打开催促着英一。不知道如何是
好的英一,在州协催促的口光和声声央求下,只好
勉强上车。
州协的车车位相当高,英一费了一番功夫才
爬上去。
“你家在三崎吧?”
“到车站就行了。”
“到车站跟到你家也没什么差别啊!”
“我说了到车站就行!”
英一不觉提高声调,州协吃惊地转过头来,
英一也觉得自己脸上的血色好像一下子全褪光了。
他从来没有对父母或朋友用这种口气说话,其实最
吃惊的还是他自己。
“那就到车站。”
州协熟练地发动车子。
“你这份工作好像很忙。”
“……周末都是这样。”
英一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量。
“哦……”
说完,英一才警觉到会不会让州协发现自己
是故意选这一天的,不过州协却没有追问下去。
“你有没有玩过滑水?”
“没有……”
州协的车子在车流量不大的中央线飞驰。
“下次一起去潜水吧!背氧气筒需要执照,
浮潜就比较轻松。”
“不用了……我没什么兴趣。”就算有兴趣
,英一也不会点头。
“海底世界很漂亮哦!你应该看过‘碧海蓝
天’这部电影吧?我就是看了之后才去学潜水的。
”
“真的不用了。”
州协没有再游说他。在州协开始下个话题的
数十秒间,英一如坐针毡。
“那……我们去游泳吧!有些海水浴场一天
就可以来回,下次你什么时候有空?”
这个星期跟下个星期英一都没有预定,不过
要是说出来的话,一定会被他缠着出游。
“这个星期天我没事……”
“星期天……”
州协的声音霎时多了几分活力。
“不过,那天我跟女朋友有约。”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撒着不擅长的谎,英
一简直坐立不安。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
幸好躲过了星期天,英一心里松了一口气。
“下次把你女朋友一起找出来玩嘛!人多比
较热闹。”
为了躲避州协层出不穷的攻势,英一拼命寻
找不去的理由。
“她有点怕生……所以我不想让她跟太多不
认识的人出去。”
一个接着一个被推翻的计划,有了女朋友这
张免死金牌,州协也无法强迫英一答应。
州协撩起浏海。
“那……下次什么时候可以见面?像你下班
之后或者在学校里也可以……”
“我最近很忙。啊!不用进车站,你在前面
放我下车就行了。”
等车子慢慢停向左边时,英一迫不及待地解
开安全带。
“谢谢你专程送我。”
“你能不能等一下再下车?我知道你很累,
但是起码留一点时间给我。”
英一停下正在打开车门的手转头看他。
“你在躲我吗?”
“怎么会……”
敷衍式的否定让州协深深叹了一口气。“你
知道吗?即使只有一秒钟我也想多待在你身边,因
为我已经没什么时间了;我就明说好了,只要一个
月就好,你能不能特别陪我一个月?”
听到州协那句即使只有一秒钟也想多待在你
身边,让英一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我明白这个要求很不近情理,但是只要一
个月就好……把给你女朋友的优先权让给我吧!等
过了一个月后,我绝不再打扰你。求求你。”
州协为什么这么拘泥“一个月”呢?还要求
取代女朋友的优先权,英一实在听得一头雾水。
“太奇怪了。”
英一心中的不安脱口而出。州协痛楚似地苦
笑了。
“以前我是骗你的。其实我喜欢你,就是喜
欢你才想跟你在一把,我想让你完全属于我。但是
,我知道你没有那种感觉。所以……我打算用一个
月的时间来试着放弃你。如果能在一个月内每天陪
在你身边的话,我一定可以死了这条心。”
州协擅自设下一个月的期限。要是英一点头
的话,那这段时间不就得每天跟州协露骨的视线和
态度为伍了吗?
开什么玩笑?要喜欢或放弃都是州协一厢情
愿的想法,英一并没有义务奉陪。而且,英一要是
真的答应跟他交往一个月的话,谁又能保证时间到
了他会遵守诺言?这根本是自寻死路嘛!
“我不要。”
英一不想再说下去了,他大叫了一声就冲下
车去。
“等一下……”
州协立刻随后追来。英一沿着路灯照耀的步
道往地下铁车站跑去。在通往地下层的楼梯时就被
州协抓住了。
那手劲强得足以令英一发痛。
“真的只要一个月就好。”
强而有力的手、锐利的眼光。英一的背脊升
起一股寒意。不要!不要!不要!英一奋力甩开了
州协的手。
“好痛。”
却不小心打到州协的脸。
“啊……对不起……”
英一赶紧道歉。州协垂下眼睑,几乎快要崩
溃似地凝视着英一。
“我的要求真的那么过分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只要说说话就好。难道这样也……”
“我就是无法接受。”
没有把州协的话听完,英一边奔下楼梯,边
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月票。州协追上英一,抓住
了他要拿出车票的手。
“求求你。”
英一甩掉州协的手穿过了收票口,他总算没
有再追进月台来。走到月台尽头的英一,在铝制的
硬椅上坐下。周末越接近末班车人潮越多。英一走
进车厢拉着头上横扛的吊环,闻着身旁一个喝醉酒
的中年上班族所散发出来的酒气。即使那味道令人
皱眉,英一也觉得比刚才在车子坐在州协身边要来
得轻松许多。
就算不去想,州协的事也占满了英一整个脑
袋。他不断地回想着刚才的情景,即使下了车一个
人走在黑暗的夜街也摆脱不了那些画面。所以,在
他走到对面邻居家的附近看到一台银色的车停在那
里,车旁还站着一个人时,根本没有想到会是州协
。当他发现那不是自己的幻想时,英一几乎是奔进
自家的玄关里。他锁上门跑进自己房间。在空无一
人的空间中只听得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州协怎么会在家门前?是谁告诉他的?还是
他跟踪自己?
当呼吸稍微平静下来的时候,英一偷偷掀开
窗帘。在昏暗的玄关灯下立着一个身影。那个被自
己甩掉的男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大门。他什么时
候才会走?英一看到州协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地,大
约过了半个小时后终于撤退,才松了一口气。
星期五晚上之后,州协就没有再找英一说话
了。虽然,还是看到他出现。但是他没有跟英一说
话,只是默默地追逐着他。那种超越距离的视线比
任何形式上的接触,都让英一来得心惊。
星期六,睡到近中午才起床的英一,把早餐
跟午餐并在一起随便吃吃后,心想反正闲着也是闲
着,干脆去买书。当他走出家门时却看到一辆银色
的4WD停在门前,坐在驾驶座的人正是……
英一赶紧退回家里。他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昨天没有看到他的车表示他应该回去了。难道
是回去了又来吗?为什么?他是等在门口守株待兔
的吗?英一躲在窗帘后呻吟。
过了十分钟,英一偷偷掀开窗帘一角,车子
还是跟刚才一样沉默地停在门口。英一每隔几分钟
就掀开窗帘看一次,车于始终没有消失,一直到晚
上十一点左右才离去。才不过半天的时间,英一觉
得自己的胃好像要抽筋了。
隔天是个天气晴朗的周日。早上七点多起床
的英一就发现州协的车停在门口。不记都忘不了的
车号。
中午,英一打电话给附近的警局说有人停车
在自家门口造成困扰。他从窗帘的缝隙望出去,不
到十分钟就有个骑着脚踏车的警察过来,几分钟后
车子就离去了。
“终于……终于消失了。”
英一独自在房里雀跃着。在确认了门口谁都
不在之后,他搭上电车到市内逛了好几家旧书店,
还找到以前就想要买的书,心情极好的他挑了一家
小餐厅走进去,贪婪地开始读了起来。
四点过后英一坐上回家的电车,他愉快得仿
佛昨天的忧郁从来没有存在过似的。下了电车,走
过商店街,转过第四个街角,在距离家门还有几步
之遥的地方他发现了斜靠在对面墙旁的身影。他在
那里站了多久?
在这么灼热的天空下?州协凝视着英一动也
不动。一辆脚踏车从远方慢慢向他们骑近,像是被
车轮的转动声惊醒一样,英一无视于州协的存在奔
进家中。
这一天,州协也站到近午夜十一点才离开。
整晚胡思乱想睡不着的英一,睡眠不足地在
星期一早晨醒来。他带着祈祷的心情拉开窗帘,映
入眼帘的还是那一颗不可能看错的褐色头颅。英一
放弃了第一堂课,心想只要过一会儿他就会回去了
,因为他也有课要上啊!然而到了九点,甚至过了
中午到了下午三点,州协还是站在原地不动。他就
像一个人形立牌似地站在太阳曝晒的大马路上。
结果,英一这一天都无法出门。
“从昨天起就有一个年轻男人站在电线杆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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