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你的心脏的我的手
曾经有过一段时间,仁王雅治的窗台上堆满了书。
他从来没想过要去仔细阅读它们,只是在某个无所事事的时候,翻开其中白色封面,黑色封底的一本。
开头这样写道:“我知道自己正在被欺骗,我相信或是以为每个人都会如此。这个骗局会一直追逐着我,就像一次童年时缠在凉鞋上的塑料袋,甩也甩不掉。直到,某一天,一个救赎的降临…………”
安静而纷乱的图文。
夏日午后风起,飞速翻过泛黄纸张,一如岁月,被哗啦啦的越过…………
一
烦躁的蝉鸣掀不开他的眼睑。
捏皱眉目,想要翻个身,拉起毯子。
可一丝丝疼痛却随着肌肉的牵动蔓延开来,没办法,他只能醒来。
妈的,下手可真重!
抬手想要抓抓自己银灰色的头发,却发现上面插着胶带固定的针头,透明导管向上延伸,连着一片血红。
眨眨眼,少年轻佻的笑开。
还以为这次一定会死呢。
扭头发现旁边床位上也躺坐着个人,现时正曲腿捧着书,静静的阅读。
藏青色校服外套被整齐的折叠放在脚跟,白衬衫领口袖口扣得一丝不苟,下摆收入米黄色校裤,用黑色皮带束紧,脚上穿着高于脚踝的棉质白袜。
一看就知道是好学生的样子。
自认没兴趣同此类人打交道,所以他转回来,盯着白色天花板发呆。
10分钟内第4个无聊的哈欠后,视线还是回到对方身上。
这一次,逆着阳光,少年眯起眼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面貌——略显单薄的皮肤,光线下看上去有些莫名剔透,衬着棕褐色的发也轻盈起来。挺拔的鼻,纤薄的嘴,还有架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干净修长的手指正优雅翻动书页。
他道是谁,原来是全校瞩目的高材生,年年学科总分第一的希望之星,连自己也认得。
在称不上和煦的日光灯吱吱作响的电流声中,他扬起眉,挥洒开恣意的笑。
当年,他17岁,他17岁。
他们17岁。
“喂~!高材生~!你也会装病逃课么。”
银发的少年躺着,被绷带包的几乎动弹不得,却还是很豪气地同他招呼,“我叫仁王雅治,请多指教。”
“……柳生比吕士。”柳生放下手中的书,看了仁王一眼,视线继续回到纸张上游走,“请多指教。”
两小时前把校医吓得半死,现在听上去倒是精神十足,还有心拿别人开玩笑。
“你差点没命。”
整齐的手又翻过一页,藤黄色眸子在遮挡的玻璃片后一闪隐没。
家常便饭。
仁王还是笑,他并不在意,“现在不是还在这里么……”
玩世不恭。
柳生眼也不抬的下了结论,今天他像往常一样去图书馆,却在路上捡到这个奄奄一息的东西。
“你总算是醒了。”校医这时候推门进来。
“啊~连子是你啊,我们又见面了~!”仁王似乎习惯油腔滑调的招呼每一个人,柳生抬头,看着校医把血袋换成另一种液体。
“要叫我内山老师,你这个小鬼。”校医给了他一个暴栗,“又去和那些人打架,你不要命啦?如果不是柳生及时送你来,还输血给你,你早死了。”
“哦啦哦啦~~”仁王依旧没有个正经的样子。
窗外的河流静静泛起波光,树枝被风揉弄出“沙沙”声响。
“你送我过来的?”校医去了外间,仁王在细细的微风中开口,他转过一边望着手上一颗两颗缓慢滴落的软管,“刚才的血也是你的?……那你要我用什么来报答你呢?”
夏末的风荡进来,带着落日的余热和烦潮的闷湿拨开柳生额前遮挡的刘海,露出镜片后的双眼。
藤黄眼眸如琉璃般澈亮光华。
仁王勾起唇,抿出点点轮廓,眼睛眯成了3毫米,慵懒如午后打盹的狐,银灰毛发在织物上拱了拱,说不出的暧昧。
他的出席率从未到过1/2,进了教室也只剩睡觉。
以前见到柳生总在开学典礼或什么全校表彰会上,隔得老远,更本看不出个丁丑子卯来。
仁王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梦游,“呐……刚发觉,你其实……很好看呢……”
说的什么话~!
柳生撂下书本看向他,那家伙却磕上眼太虚去了,嘴角上还挂着恶作剧的笑。
分明还是个小孩子~。
柳生低身穿上自己的鞋,拿起校服外套,走出去向校医告辞。
他并没有告诉仁王,之所以输血给他是因为不想参加下午的数学考试。
虽然他可以轻松拿下满分,可他讨厌做多余的事情。
就好像他也不会告诉仁王因为不喜欢弄脏衬衫,所以下午抱他到医务室的并不是自己。
夏末傍晚的校园街道,混合着热烈与静谧的气息。
温暖的风,抚弄过少年的发隙。
青春,如同海底蚌壳中脱生的珍珠。
阳光下,无瑕……闪耀。
二
柳生比吕士一直是个安静的人。
外界的环境越来越喧闹,而他的日子越来越安静。
他喜欢安静的日子。
当然,安静不是静止,不是封闭,如井中的死水,他觉得自己并不孤僻,也从不独来独往。
但他的生命却依旧像是一种简化式。
简化为以一种不变的方式,走在自己的路上,走向自己既定的人生目标。
他一直都是最优秀的代表,让好学生的匀速运动推着自己走,惯性接触着四周的空气。
只是,拒绝社会工作。
世界之于他就好像一只已经敲碎了壳的蛋,既然都已经清楚知道了本质,那就更加无所谓身边路过的甲乙丙丁。
他说过他讨厌做多余的事情。
这种态度,老师们面前是彬彬有礼,谦虚谨慎。到了旁人眼中,少不了就是持才而骄,高人一等的姿态。
10月的阳光倾洒,柳生端着从食堂买回的便当,一个人吃饭。
开学一个半月,新进校的低年级生也跟着开始熟捻。
他每天进校舍后的第一件工作,变成了清理那些塞满自己鞋箱的情书。
于是再次从老师那获得批准,加了锁。
不在食堂吃饭的道理也一样。
他不希望在就餐到一半时被某个不认识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叫出去,并且为了某些并不重要的事情忍受别人探究的眼光。
靠着天台边缘的铁网坐下,天空在加膜镜片上投射出变形的蓝白色块。
从水房另一边飘来淡淡的烟味,看来是有人违反校规在屋顶抽烟。
思绪不知怎地便飘到了半月前的下午,那个有着一头银灰色头发似乎是叫做仁王雅治的男孩…………
“哟~又遇见了,高材生。”
柳生抬起头,光线刺目。
再用力眨眨眼——不是幻觉。
有着一头银灰色头发似乎是叫做仁王雅治的男孩大咧咧地迎面走来,毫不做作的在左边坐下,打开自己的便当盒开始吃起来。
他脸上的伤还未来得及痊愈,不过相较而言,仁王的恢复力算是很快了。
柳生提提眼镜,估摸着这大概跟他身经百战有关。
“哦喂~对了,这是一年级一个学妹拜托我给你的。”变魔术般从身后拿出一个用粉红布包着的便当,理所当然的塞进柳生怀里,“吃吧。”
楼宇间的气流呼啸而过,少年银色发丝蓬勃舒展,如一丛无人修剪的龙柏。
初秋的光线很温暖,象一只柔软的手抚摸在脸上。
空气仍是有些潮湿。
也可能是饥饿使他的感觉异常敏锐。
仁王继续不客气的从柳生打开的饭盒里夹菜,挪挪身体,两个人现在的距离正好10公分,“喂……你一个人住宿舍吧?”
“你想怎么样?”
惬意午后,一群鸟从头顶掠过,羽翼摩擦出不安分的波动。
“考虑下我如何?”仁王把头凑近5公分,望着对方,“不超过10点我一般不回宿舍,不会打扰你学习。你也不需要管我,自生自灭就好。另外,免费帮你打发那些女生的求爱,觉得怎么样?”
“为什么?”柳生有些迷惑,在他看来,人类每做一件事总要有自己的目的。
“嗯……要说为什么。应该说是冲着这些手艺吧……”仁王指指柳生手中的饭盒,又十分得意的抬起下颚,显出嘴角下的一颗黑痣,“我妈说这颗痣代表我可以有好口福。”
“怎么样?”湖蓝色虹膜在亮处变得非常浅淡,浅得近乎透明。
适时滑过的风带走少年的低语——除了你……大概不会有人敢和我住了吧……
柳生注视着对方异常认真的眼睛,觉得自己仿佛是在观赏一双冰蓝色的宝石。
有那么一瞬间,也许是因为直觉的敏锐也或许只是他坠入了自己的想象。
他觉得自己没办法拒绝这个有着狐狸般狡捷眼神的男孩这一秒的落寞与脆弱。
他觉得自己没办法把他推开。
因为他怕自己在推开他的一瞬间,会听到对方身上现时所有光滑肌肤绽裂的声音。
伤口中,继续流出孤独的鲜血。
世界之于他,就好像是个无法去壳的蛋,别人只能接触坚硬无机制的外壁,却更本了解不了其中柔软奋力的挣扎。
于是柳生伸出手,勾住对方的脖子,拉近自己,嘴唇落在他的耳边,分开1公分。
铁丝网覆着两人投下斑驳影像,在徒然拉扯中发出嘶哑尖锐的音调,下一秒,契合进心跳。
“你下午就可以搬进来……现在,先帮忙打发站在楼梯口的那些人吧。”
柳生笑得很愉悦,因为看见仁王湖蓝的眼珠有些懊恼又有些无奈的瞪着自己,还因为他听见从楼梯口传来某些人滚落的声响和一片哗然。
他站起来,掸清校裤上的灰尘,回身透过纠结的铁网俯视校园。
风中传来的是什么?
闭起眼,就算听不见,也可以感觉得到那道道诧异和探寻的目光。
他是故意又如何?
一如这正午的阳光一般——显而易见。
三
仁王雅治从来就不是一个安静的人。
就像国中时班导给他的评语,他是个总处于不断变动中的人。
无法忍受安然而静止的生活。
对于他来说,广大的世界只是一个无法证实的传说。
他厌恶每个人都被锁定在一个狭小的角落里,如同一个螺丝钉被拧紧在一个不变的位置上。
他讨厌安静,非常讨厌。
所以他从不独来独往,身边有多了去的兄弟,和谁都能称兄道弟。
可他却还是像是一颗油混进水里,从每个人的身边溜过。
他就像是一条积压了太多能量的河,年少肆意的浪潮在他的河床上奔腾起伏,将自己的青春变成了一条动荡不宁的激流。
奔腾河岸边那一路的花花草草、飞鸟走兽于他,自然没有一样是需要特别在意的。
昨天的事情过去了是昨天的,明天要发生的就是明天的,他从来都只活在当下。
这种态度,在同学们的面前是没心没肺、率性洒脱。换成老师,少不了便是一顿不求上进、自甘堕落的教训。
校舍里正进行着月考,仁王却惬意横躺在一片林荫地里小憩。
跷起脚,手里掂着自己的小辫,两眼眯成一缝,向外张望着世界。
高中三年,哪个人不是头悬梁、锥刺股,绑了白头带拼死拼活着做试题找资料。
能如此不知死活,忙里偷闲的恐怕也就只有自己。
“呐~这次的第一恐怕也只有你了吧。”仁王带着戏谬出口,然后抬起眼皮习惯性的向右望去,看见一棵扭曲的榕树,枝叶伸展到半空,摆成一朵奇异的造型。
“喂~仁王雅治……”
安静的环境被打破,仁王头顶的草皮上重重踩了几只穿着皮鞋的脚。
仁王支起身,回头看见几个穿着别校校服的不良少年,嘴里叼着烟头不可一世的挑衅自己。
真是麻烦呢~~
嘴里不耐得抱怨,忽而便想起自己的新室友,那个对一切太喧嚣的事业和一切太张扬的情感都心存怀疑的柳生比吕士。
“仁王……该回去了。”
晃晃头,以为是中午睡迷糊了。
再用力眨眨眼——不是幻觉!
那个柳生比吕士正不紧不慢的朝自己走来,手上还拿着应该是从图书馆新借来的精装书。
“每次都那么早交卷,真不知道第一名是怎么来的。”仁王嘴上这么说,却还是站起身来一脸灿烂的冲柳生挥挥手。
而后,毫无预兆的一拳招呼在离自己最近那个混混脆弱的鼻梁上。
“呐……虽然很不好意思,不过还是请你再多等一会罢。”
仁王说这话时的语调没变,但那双湖蓝色的眼眸已实实在在的燃烧起来。
挑选这群人中实力最强者作为自己的对手,他们遵循弱肉强食的法律,对于胜者是会赋予无条件的敬意。
双脚牢牢站在地上,没有往后移动一步,在此时,仁王单手接住对方挥过来的拳头,顺势抓住手腕往后一丢。
跨在翻了几个跟头后倒在地上的对方身上,紧紧勒住他的脖子。
如此这般,不让对方逃走。两人忽上忽下、滚动纠缠的身体……看来如同相爱一般。
不……应该是比爱还要甜美的感觉吧。
眼前可以看到的只有如爱人般贴近的对方,耳中可以听见的只有如同快感的喘息;
流着血,流着汗,彼此纠缠。
用手、用脚,用一切接触的部分来感受,火热燃烧的身体发狂的重叠。
当一切狂乱回归平淡,只有一个人能从草地上站起来。
“你抽的烟太多了,实在没什么持久力。”
仁王的声音喘息不停,从凌乱的衬衫缝隙中甚至可以看到他胸膛的伤口,可银发的背脊依然挺直。
圆睁双眸,在光线下浅的澄清。
闪耀着喜悦——满脸抑制不住地笑意。
从失去血色的唇中伸出舌,舔噬过手上的血迹。
那双手上有自己的血液,也有对方的——他如同品尝佳酿一般舔吮着。
反射阳光的银发和嘴角所流淌下的血丝对应,合适到令人心生敬惧。
柳生注视着这样的仁王,如同一个恐怖至极的美学……全心沉浸于打斗的仁王雅治,美丽到妖潋…………
太阳下山后校园里下了一场小雨,通往宿舍的石子路湿漉漉的。
棕褐短发的柳生比吕士背着仁王雅治踩过一个水塘,四溅水珠浸润他米黄色的裤管。
仁王的辫子散了,柔软的银发风一般的泄下来,轻轻打在柳生颊上。
还有他的脸,贴在脖子左侧。
那一小块彼此温暖的肌肤。
“我说,”柳生侧过头,看见自己被血液浸透的肩膀,“就准备一直这样了?”
“啊……那怎么样?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全能么?”仁王把头继续往柳生脖子里蹭了蹭,意识不清的回答。
“你总该做点正经事吧。高中毕业证书不准备拿吗?”
校墙外,平交道上火车轰隆轰隆开过。
黄蓝信号灯跳跃闪烁,警报铃叮叮当当响不断。
“那你教我吧……”仁王似乎清醒了些,睁眼正巧见到柳生白皙的脖颈,于是腾出手,细细摩挲那片裸露在外的皮肤,“以后看到这阵势别像个呆子一样站着不动……那些人可不懂怜香惜玉。”
谁要人怜香惜玉~!
柳生低下头不予理睬,倒让仁王越发的随兴。
索性闭起眼,手指蜿蜒行走,自度尖端的质感说不出的好,一路到了嘴角,缓慢描绘出那片优美唇形。
小道上的路灯电流不稳作响,光线颤动,明灭间,地上的两个人影分开,又靠近,被模糊,混成一团。
舌头替代手指,一点、一点,静静描绘着那双总是紧抿着的嘴唇。
舌尖,晕开淡淡的血腥味。
他有些后悔,又有些不确定。
他想起柳生曾经用一种轻蔑的音调评论自己——充满了声音和狂野,里面空无一物。
仁王时常觉得他是一座湖,并非一成不变。
湖中的水仍然在流转,是湖的深邃才使得湖面寂静如镜。
果然不出三秒,他便被硬生生的推开。
“痛~!”碰撞的伤口火灼般刺疼。
“还没上药当然痛。”柳生拉过他没有受伤的胳膊支撑起对方摇摇欲坠的身体,藤黄色的眼眸在镜片后有些无奈,“充满着声音和狂野,里面空无一物。”
转眼对上仁王有些迷茫和无措的眼神,又不觉得柔软下来。
“莎士比亚对生命的嘲讽……有空看看书吧。”
仁王忽然很感激父母送自己来这所建在郊区的寄宿制学校。
校墙外田野空旷寂静,夜色苍茫的天空上,只有褐色的鸟群飞过。
一个少年扶着另一个少年在昏暗的灯光下向前走。
那一条似乎没有尽头的夜路。
他们会不断地走下去。
疲惫的,
快乐的。
而他,在黑暗中,轻轻的微笑。
四
泰戈尔曾说:“外在世界的运动无穷无尽,证明了之中没有我们可达到的目标,目标只能在别处,即在精神的内在世界里。在那里,我们最为深切的渴望的,乃是成就之上的安宁。”
“在那里,我们遇见我们的上帝。”
“上帝就是灵魂里永远在休息的情爱。”
于是,仁王雅治在那个明媚阳光的下午,真正看清了栖息在自己身体内部的上帝。
完事后,柳生找到被丢在床下的泰戈尔文集,伸出汗湿的手捡起,轻轻抚平那上面的皱褶。
“不过是给你读段名词好句罢了。”
彼时,窗外已经换成月光透亮,冷白光线射进来,在对面的墙上留下淡灰投影。
“还有半年就毕业了啊……”仁王拧开灯,卷起卫生纸旋身空投,准确射篮,“喂……柳生,收到很多大学的‘请柬’吧?准备去哪?”
“东大,医学部。”
“我猜也是,子承父业嘛。”仁王赤裸盘坐背对着柳生,水染灯影,描到他肩头,“我还不知道毕了业能去哪呢?”
柳生摸索半天眼镜不得,反倒牵扯了腰背酸痛,于是放弃。
侧身朦胧看见仁王点起一支烟,袅袅烟丝,气味颓丧。
“数理不是还不错嘛。”裹进被子里,柳生越发的迷糊。
“……你这么说,我是不是应该觉得自己还有点希望?”仁王灭了烟头,回过来,柳生早已在靠枕上睡去。
于是,伸长手臂搂过他,孥开覆盖额头的细碎刘海,印下轻柔一吻。
“晚安,还有……谢谢。”
后来很多次,仁王记起关于这两人第一次的回忆,都会思索,也许泰戈尔的本意并没那么肤浅。
但因为当时是孩子,所以一切都很容易。
需要高兴时就有微笑,需要安慰时就有拥抱。
因为手需要所以牵手;因为嘴需要所以接吻;
因为上帝需要所以做爱。
正因为是孩子,所以一切都那么容易到单纯。
在彼此身上留下相似的气息,好似原始森林里相遇的两只动物。
耳中听到的,是痛苦或甜蜜的呻吟;鼻尖嗅到的,是对方欲望的气味。
流淌着血汗混合着泪水,淫荡的互相纠缠,湿润着彼此肌肤。
用手、用嘴、用眼,用一切互相接触连接的部分来感受……没有任何人能够将他们分离。
外界的目光盈盈,沾到身上,手抹一抹就下去。
更何况某些人连抹都懒得抹一下——目中无人的最佳诠释。
周遭的一切连同世界一起凝成一小片落叶,吹到身边,打个转就已不见。
剩下唯一可相伴的,大约也只是时间了。
三年级楼层大厅里的倒计时板每天都在换,仁王在柳生的敦促中终于也知道静下心来看看落下的学业。
第一次进学校的图书馆,跟在柳生身后,感觉自己似是在梦游。
图书馆里,语言是静寂的,流淌是凝滞的。
他们伫立在千百条道路的交叉点上。
有些通往无边海洋,有些通往缠绵山脉,有些向幽暗地心伸延。不管朝哪个方向奔跑,都不会遇到障碍。
这小小的地方,软禁着人类的自我解放。
那天,柳生借的是一本意大利的原文小说,而帮仁王借的,则是满满一摞教参考纲。
临近毕业,图书馆人多的出奇,座位满员。
两人于是捧着书找了个窗台坐下,倚着窗框,借着阳光开始翻看起来。
仁王静不下,便凑过去关注柳生手上的小说。
虽然不识意大利文,但那封面上的排列总还分辨得出,他明白记起有段时间柳生睡前捧得就这一本。
“这书好看吗?”仁王十分怀疑的翻翻书页,满纸外国字让他目眩,“讲什么的?”
“一般。”柳生点了点太阳穴,也动手翻了几页。
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一边翻阅一边思考,然后,微笑,“讲……一个战地记者,激动时会用汉语英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阿拉伯语一长串的说话。”
仁王不清楚他究竟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书里的男主角,便手指柳生停驻的那页非要翻译。
柳生的笑容更深,只告诉他大意便是男主角奔赴战场前同女主角的告别,离别桥断,意文长得令人不耐,相信没人会有兴趣逐句翻译。
“那么,这句……总可以吧。”仁王不放弃,眼尖发现一条最短且单独成段的句子——“Ti Amo.”
意大利华丽的花体,匍匐在纯白纸面上,犹如随时变会抖翅飞走的蝴蝶。
柳生藤黄色的眼眸在接触到那条短句时有一刹那的缩紧,而后又放松下来。
他的眼神在膜光镜片后闪烁后隐没,定定的转向窗外。
日光似在他身上罩上一层白金披肩,柔顺线条,温暖色彩。
时光,也若看得见般被风卷起,细细索索,寸金寸银的抖落,仿佛波光粼粼的湖,很美。
仁王隐约记得,吻上去之前听见柳生吟唱般的叹息:这句话的意思,需要你自己去寻找……
但谁又会在意?
反正轮不到他。
身边停留一个个增多,惊异眼神一双双聚集。
自然会有人替他们执著。
线索是他们印在对方身上的指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隐隐约约、零零落落。
无数条不同弧度的曲线、半圆,又该从何谈起?
五
日历撕下一页又一页,一年时间,足够促成不知多少对男男女女、分分合合。
而仁王和柳生则用一年的时间来挥霍轻狂。
大笔的挥霍,却让人无言责备。
本来日本也没什么法律明文禁止同性恋,再者谁都有这样个青春年少,怎样用,是个人的问题。
5月初,照例又是修学旅行。
高中最后一次集体旅行每个人看上去都兴奋异常。
出发那天几个班的辅导员聚在一起点人数,远远便见打扮整齐的柳生拖着还在系领带的仁王走过来。一路不时有男生女生侧目而视,或猜疑、或厌恶、有些见怪不怪,甚至还有大加赞赏——那模样仿佛在欣赏世界名画。
当事人一幅习以为常的模样,到了集合点各自入队,倒是让一群老师尴尬不已,光顾着用嘴巴和眼神八卦学生,临到出发居然还没点名。
等都上了车,年级组长照例每个班挨个讲话。
仁王在座位上半眯着,看见站在车厢前手持电喇叭的中村老师正盯着自己瞧。
无非就是些注意安全事项之类。
抬起头,揉揉眼睛。
两小根睫毛粘落下来,晃晃手,吹掉。
紧完领带,为何这边也有两根?都是自己的么……没戴眼镜所以看不真切。
……管他呢,吹掉。他是仁王雅治,所以,往一边车窗上靠去……继续睡。
中村老师忍了忍,反正已经忍惯了。
然后是柳生比吕士那个班,他原本还想借这一路旅途和全年级最优秀的学生好好促膝长谈,却没料到他早已在自己的座位上睡到昏天糊地。
————他的话就那么无聊?
仁王睡觉不奇怪,柳生也睡得这么忘我就难得。
两个人一起睡更让人诡异——旁边的学生笑得一脸暧昧。
柳生大概是感觉到异常,恍惚醒来,抓抓头发,眼镜都没戴,冲着大致是老师的方向笑笑。
几根发丝被抓下来,缠绕指间。
肩上、衬衫上……又把垫在屁股下的外套抽出来瞅瞅,也插着几根。
不全是自己的吧?
肯定不是……
柳生比吕士哪来的银色纤维?
转头望见并排车厢里,靠自己这边车窗上的那团银灰色,恣意笑开,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倒在玻璃上继续。
中村老师脸色难看,后悔没早点让他们收敛一些。
……其实他们又没做什么。
上一次的拥吻不是在校内,现在也只是同时睡觉而已。
可为什么,隔着车窗距离遥远的两人此时看上去却是头碰肩抵的亲密?
JR新干线一路呼啸,下午他们就到了台东区的浅草寺。
寺院大门上高悬着书有“雷门”二字的红色大灯笼,门内是铺石参拜的神道,通向供奉着观音像的正殿。
“我们拍张照留念吧。”柳生推了推不太习惯总往下滑的眼镜,转头向跟在身后的仁王提议。
“……”仁王没作答,他凝视了一会面前柳生的脸,伸手推开,“……别用我的脸对我笑。感觉……很恶心……”
柳生不介意地看了眼周围惊疑不断的同学,把仁王勾进自己怀里,“呐~别那么快就揭穿嘛……我还想继续玩下去呢,仁王君。”
没错,他是他,而他是他。
仁王雅治在修学旅行的前一天晚上向柳生比吕士做出这个提议。
两人互换身份,来纪念这最后也是唯一的旅行。
忍受了整晚漂白剂的刺鼻气味,早晨还得在眼睛极度疲劳的情况下戴上有色隐形眼镜。
戴上之后才发现,居然是平光无度数的。
柳生旅行第一天的心情可想而知。
“喂……难得一起出来。”打扮成柳生的仁王拉起对方向一排庙门外的小商业街走去,“去买纪念品吧。”
事实上,青少年在这里本身便没什么纪念品可收集。
茶叶、佛像之类都是婆婆妈妈们的爱好,而女孩子们就只会聚成堆向着一些也不知道真假的饰品大叫“好看”“美丽”“很可爱”之类形容词。
柳生被仁王挽着逛了一圈也没发现中意,两个人就在寺庙的边墙下坐下。
东京的雨季大约刚刚才过去,可以听到树叶上残留的雨滴打在皮肤上的声音。
寺庙的后面,是空旷平原,尽头,伫立一座五重塔。
大片茂盛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在风中摇摆。绿色中,开出洁白的小花。
一条幽绿小河缓缓流过,草丛中弥漫着清香。
“要不……去求签吧。”仁王静静看了会,转过来提议。
“……求签?求什么?”
“看看咱俩是结的什么缘……”仁王看见柳生扭过头来用一种奇特的表情望着自己,同自己一样的银发,同自己一样的蓝眸。
“我以为你不信这个。”柳生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模糊,可能是隐形眼镜戴久了,非常不舒服,“……佛大概会说,是恶缘……”
“恶缘也算,反正又不可靠……”仁王无所谓,耸耸肩,拍拍裤子上的草屑站起来,朝仍坐着的柳生伸出手,“我还是决定要买样东西带回去。”
最后两人在一家店里买了一对廉价的猫眼石指环。
一只蓝色,湖蓝石头正中,有一条冰蓝的亮泽,在店内昏暗环境里闪着耀眼的光。
另一只黄色,那好似猫瞳的金黄细条并不明亮,沉没在藤黄体色中,暖暖,透出灵动。
戴着眼镜的仁王让柳生替自己套上湖蓝,而后又给对方戴上藤黄。
然后,轻轻长嘘一口——好了,现在柳生比吕士对仁王雅治负责。
仁王其实觉得柳生一定不喜欢这种俗气的戒指,他也不会对自己负责。
所以他要扮成他的样子,他们不过是在玩一个变装游戏。
再说,讲到负责,不是应该他来才对么?
想那么多做什么,不过是小孩子的恶作剧。
并肩踱回去的时候谁也没对这两人手上多出来的戒指感到惊奇。
也许时间早已将周围人的好奇心与新鲜感磨平。
可站在这今日夕阳中回头,依稀还可分辨那霞光中的身影。
淡淡两个轮廓,勾勒出一条炙红边界,分不清哪个是阳光的馈赠,哪个是他们自己鲜血的涌动。
笼罩在那刺目光晕中,令人无法逼视。
这两个人,似乎天生就应该站在一起,即使不是天生,走到一起便成就了一门艺术。
一门关乎永恒的艺术。
仿佛夕阳中的相伴可以一直一直持续下去,没有太阳升起落下,没有星辰变换转移,走不到尽头……
什么叫做易如反掌。
所谓天长地久,也仅只在十指相扣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