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桑原终于决定10月初结婚,9月中旬在洗衣店碰上时给了仁王喜帖。
也许每个人在这种人生大事前或多或少总有些患得患失,焦躁不耐的情绪,仁王看着对方递请柬时的不自然表情便开玩笑说别是的了“婚前恐惧症”。
桑原笑得有些牵强,深深吸了口手上的烟后,吐出一屋白色气体。
仁王拍拍对方的肩膀安慰,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恭喜他终于不会死无葬身之地。
桑原静默了一刻,舒开皱紧的眉目,扁扁嘴,释然弹开手中烟头,放松下来,便说起自己以后计划要个孩子。
等有了孩子,大概就好了吧。
他可以全心全意地宠爱小孩……说到底,人类最可靠的关系还不是血缘。
回到宿舍,仁王把喜帖放在茶几上,自己捧了泡面坐在沙发里将就晚餐。
风从敞开的窗中闯入,吹着喜帖正面的丝带飘荡起来。
仁王放下扒了几口的面,转过头对过挂历,发现自己和优讶已失去联络一个多月。
想来,两人交往也有些年头了。
今天碰上从前的老校友结婚,倒认识到自己似乎从未想过和优讶的未来会怎么样。
是不是也要结婚了?
父母应该会很高兴吧。
“不能说不爱吧……可惜,已经不是本质了。”
桑原的声音不期然响起。
仁王点点头,发现自己也就那么容易承认了。
他和优讶之间大概便是这种俗化了的爱情。
很现实,也很老套,所以说什么话,办什么事都得按照别人期待着的方向按部就班。
要说他们的爱情,也没伴随什么柔情刻骨、天地变色的症状。
他不清楚优讶的确切想法,也没有要求占有什么。
从来,就没有想过关于永远这样的主题,从来没有。
他能在意的,也仅只彼此陪伴时那些微薄的愉悦与惬意。
也许,真的是像桑原所说,他不会去爱任何人,因为他不明白怎样才算是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有爱。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日子如穿透岩石缝隙的水滴般义无反顾的流失。
优讶似乎也像感受到仁王的心境般在之后的半年里再也没有出现。
直到有一天,仁王睡到大半夜,模模糊糊听到有人敲门。
心想着大概又是哪个哥们半夜找上门来顶人打牌,于是翻了身,不予理睬。
可声音一直未停息,毫无气馁,仿佛是要将脆弱的门板洞穿。
最终,仁王认命的起身给来人开门。
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抱怨,在看清站在门口的人后化为乌有。
来人抱着两打啤酒立在他宿舍的门口,清冷月光洒在乌黑长发上,似一泉流动的清水。
高跟鞋和小挎包被丢在一边地上,优讶光着脚站在夜风中,纯白连衣裙大片招展,暗夜里开成一朵馥郁栀子。
“仁王君,陪我喝酒吧。”
优讶抬起晶亮双眸,温和的嗓音擦过脸颊。
表情是那样的安然与恬静。
他们两人趴在屋顶上喝酒,就好像回到了刚搬来这宿舍的那天。
优讶依旧光着脚在天台的围栏上走来走去,高拔身形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走累了,在围栏上坐下,把两条腿伸在半空中摇晃。
嘴中哼唱着不知名的曲调,白色裙摆随风鼓动,她的身体也跟随着柔软摆动,像是一片幽静的水草。
醉生梦死。
优讶说,生活会像一朵柔软的席梦床垫,让人沉沦。
但是……没有尖锐的痛苦。
只要,不揭穿真相。
回身,接过仁王递上的啤酒,纤长左手在视野里停顿、划过。
终于,换来不负众望的一句:
“你的……戒指呢?”
天台上倏然死寂,连微风都已停下。
左手的食指根部早没有了指环的影子,留下淡淡圈迹,逐渐褪色,逐渐同化。
要用有形的金属去牵制无形的灵魂,本来……就只是一个笑话。
“……它不是我的,仁王君。”优讶伸出右手,洌冽冷光下摊平,银色指环平躺苍白手掌中间,“是你买的。现在,还给你。”
仁王推过她的手,烦躁的耙了把头发,将那掌收起,“别闹,都不是孩子了,已经送你的,收好吧。”
“……在仁王君心里,除了那只猫眼,怕是什么都不会放在心上吧。”优讶张嘴努力呼吸,试图将胸中的郁结疏解一些,“我无法停下索取的脚步,所以注定要分心其他。”
“梦想终究还是梦想,我是个贪心且庸俗的女人,所以……对不起。”
一颗泪滚过,她淡妆的脸哗啦啦破碎一地,被卷卷的风拖过,全迤逦成当夜的星斗。
“你总让人觉得你不在乎,其实只有仁王君你,才是个孩子呢……”
优讶离开时,已是清晨。
踩着细高根吊带鞋,挎着小羊皮提包,走出宿舍楼道大门的那一刻,她在霞光中回身道别。
轻声说“再见”。
再见,真是再见。再不相见。
仁王不清楚他们是否真实的相爱过,只知道,那些微薄的快乐也不在了。
蝴蝶般轻盈飞走,飞离自己,再也飞不回来,再也。
即使,曾经看见过那样的垂泪,仍然被吹散了,蒸发了,消失了……他的眼还是干燥的。
几周后,辗转传来优讶获奖的消息。
看到熟人在电视机里众星拱月般被一大群闪光灯和麦克风围着,仁王感觉说不出的怪异。
随便翻翻杂志上的娱乐八卦版,哪一版都形形色色围绕着她与那位力捧她的大设计师。
看她在电视上气质高洁,举手优雅,投足得体,笑容谦虚而言语谨慎,身边的著名设计师才到她耳根,已显露出中年人的肥态,勾着优讶的姿势就好像一盆肥厚蟹爪兰倚着一棵修长的墨兰。
仁王的几个同事为他愤愤不平。
他摆摆手,不以为意。
当事人都不发话,别人自然也不好接下,看他静静的坐着,权当好强一个人独自舔伤口。
只是这剧情未免太俗套,就好像八点档的肥皂剧,走近,还可敲上个“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同事们都体贴的不去打扰,其实仁王不过在想第一次上天台,优讶说的话,
她说,她应该要有很多钱。如果没有爱……那她要有许多钱,许多……许多…………
在他们的心中,的确是有一座湖。
少年的肆意奔放,汇聚到中央,凝结成一小片水域,盛下自己最最光鲜宝贵的东西。
它在不知不觉中长成,后知后觉中加深。
只是他们对现实的苟且妥协使得边缘伸起直入天幕的荆棘,湖泊再也变不回河流。
于是就只能无望的看着它被留在岁月中挥发与干涸。
然后……时间飞走,青春飞走,梦想飞走,激情飞走,纯真飞走……所有一切曾经以为会是永远的东西头也不回的离去,剩下一个还在不断下探的湖底,土沫飞溅,将灵魂照得苍白、空洞、残破,无处遁形,麻木翻滚成一个称之为完美的标示,插入荆棘外贫瘠土地,是否还要加上个“闲人免入”?
他没有立场责怪,也没有台阶轻视。
谁人不是在世俗翻滚中求得个劫后余生?
他给不了她爱,于是她就去找许多钱,去找她的名誉和富贵。
谁都不容易。
他不能怪她,他只能注视她。
美酒还未澄清,便在酒糟中变质。
十二
几个月后,仁王站在公墓,送别上一次任务中牺牲的同事。
牧师这样开始布道:
“请把你的手脚给你的邻座,再请你的邻座把手交给他的邻座,让我们把手紧紧握住,然后,让我们一起来微笑!如果我们还能抓住邻座的手,说明这个世界上我们并不是孤独的,我们彼此支撑;如果我们还能微笑,说明我们还存有希望……”
“我们了解过。几年前那宗有关联的抢劫案,被击毙的其中一人是你从前高中时的不良同伴,还曾救过你。”
从总局来的调查组接管了这次的案子,特派员翻阅两眼刑事递过的档案,将他划出行动组。
“兹事体大,我们也不想你受怀疑,所以,仁王君你暂时先回避一下吧。”
课长拍完肩膀,走回自己座位。
仁王便接下了科室里端茶倒水、接发信件的工作,每天同文职女警们混在一块,落得轻松休闲,日子倒也潇洒。
这次突袭行动失利后,更是拿了长假,三个月不用上班。
消灭了对自己真心的人,为把自己当工具的人卖命。
到头来,他的生命里又能剩下谁?
从墓地里走出去的路上,碰到两个小孩。
穿着同样颜色和款式的衣物,长相也十分相似,看样子应该是对兄弟。
两个孩子在寂静园林中快乐奔走,仿佛这里不是灵魂安息的墓地,而是他们的游乐场。
后来不知为何纠缠扭打到一起,不多时,便被循声而来的母亲喝令住。
母亲走上前作势要打高个的哥哥,弟弟马上凑到哥哥身前,为他求情…………
血浓于水。
分离也好,敌对也罢。
最最原始的本质将他们紧紧牵连在一起,就是彼此的同类,对方的唯一。
打出生的那一刻起,一生一世的相伴。
人的一生,会喝下千千万万升的水——可是,没有一滴会变成血,没有。
仁王不知道自己是想起了什么,却在这并不感伤的一刹那,突然的脆弱。
回到宿舍整理东西,反正休假3月,正好可以回家一趟。
去床底找旅行袋,搬来时那是优讶帮忙整理,现在自己趴进去,居然发现许多不明来历的东西。
一盒积满灰尘的光碟,一摞用尼龙绳扎紧的书籍,一袋整理出来准备拿去慈善机构的衣物,袋口塞着他高中时期的校服。还有大概是慈郎送的小说,被单独丢在一边。
夕阳安静的趟进房间,仁王抬头看到被自己搁在橱上的画像——那双藤黄色的眼睛安静的注视着自己。
他眯起眼对他笑——那双眼睛仍注视着自己。
他皱起眉毛,无辜的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注视着自己。
拨通桑原的电话,突然很想问问那传说中的合影可曾留下底片。
桑原在电话那头嚷嚷,说你怎么还在宿舍啊,没听我给你的留言呢?
今天他小女儿满月,约了一群人出来吃饭,让他也赶紧过去,顺便给介绍个新女朋友。
“所谓人生大事,也不就这样子。何苦太认真……在这世界上,早就不存在什么叫人死心塌地的奇迹了。”桑原大概是喝了些酒,话题一开头就刹不了车,“你不会还在等什么真爱吧?都是骗小孩的东西”
“不过,你也就像个小孩。和任何人无关,还是那么自我……年轻时的脾气阿……”
“记得高中时候么?那时候,你和大家关系不错,同每个人都说得上两句——只要不主动惹你,惹毛了就惨了……我说,你该不会是忘了自己意气风发时的样子了吧?”
话筒里传来吞咽液体的声响,酒香好似可以通过电子流传播。
“虽说你人缘是不错,可总是一个人……一个人,从来不主动接近人群,说不出的孤独。好像谁都可以看见你,但谁都摸不到你。”
“不过你一个人也挺顺眼,记得二年级有段时间南高的校花总来找你,你们俩站一块……就是说不出的怪异……呵呵……总觉得你应该是一个人……一个人,直到……你碰到柳生。”
“其实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你们两个怎么会窝到一起,不过,你们……在一起,也不觉得多余什么,分开,也不觉得缺少什么。”
“一个人,一道风景……两个人,一片天地……真让人羡慕啊……”
声音越来越含糊,仁王猜想他该是醉了,电话那头隐隐传来他妻子责备的声音。
是该醉了,喝了不少,也说了不少呢。
仁王挂上电话,从积了厚厚一层灰的纸盒里随便抽出张CD放进音响,靠在沙发上。
这样的旋律,曾经在谁人的耳边缠绕,曾经在怎样的夜里奏响,曾经在如何的岁月中伴随……犹如前世与今生的交叠,做梦一般地些微晕眩,不知不觉的睡着。
然后他就真的做了一个梦。
还是他17岁的时候,夜晚,一个少年搀扶着另一个少年在黑暗中行走。
老旧的路灯亮着橘红色的暖光,脚下的碎石小路是湿漉漉的。
他的辫子散了,柔软的发丝水一般流泻下来,轻轻扫在另一个人的颊上,还有他们互相交错的手,那些传递温度的皮肤。
他们在昏暗的光线下向前走,那一条似乎走不尽的夜路。
不断地走下去,疲惫的,快乐的。
他在黑暗中轻轻的笑。
淌过皮肤的,却是道冰凉。
仁王在刺耳的噪声中惊醒,发现是CD在撕心裂肺般的尖叫,取出时,一滴液体,打在盘片的缺口上,猝不及防,像是拿着一具残破的尸体。
他笑,而后浅尝。
苦……不知是自己清醒时的笑,还是自己睡梦中的泪。
自懂事以来,他就没有哭泣的印象……天大的事,淡淡一笑也便过去了。
只是遗失在何处的记忆,却早已漫的全身都是。
滋长上,弥漫出……不曾近过眼前,也不曾离过掌心。
似水般缓缓流淌而过,是同样回不过身的年华。
仁王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是忘记了什么,刻骨铭心地遗忘。
过往的岁月好似被关上的门,门外成了不曾生活的空白。转过头去,只差那打开空白的钥匙。
可不明不白的东西,找到了又如何?
光阴一寸寸的落,失却的凭证再有力,也只是证明着曾经拥有,又在曾经的某个角落郑重的遗落。
那一摞捆扎的书,外面的报纸还是高中时日期。
仁王不明白,这么些年为何还要把它们搬来带去,里面的内容除了复习资料,就是些原文小说。
其中一本封面朝下的精装本里,露出夹杂的一小片照相纸的边角。
清理掉压在上面的书,打开,真是一张照片。
那张——传说中的合影。
仁王觉得有些好笑,几年前拍摄,几月前惦念,半天前还向别人询问的东西,现在居然就那么安静的躺在自己眼前。
它安然静止的躺着,色彩明艳簇新,两少年相依着站在悬挂大红灯笼的雷门前,眼神中,满满是轻狂。
17岁的仁王雅治,和……17岁的柳生,柳生比吕士。
记忆的闸门不打招呼的轰然洞开,潮水汹涌。
仁王默默咀嚼着那个名字,和从别人嘴中听来时不同。
曾经那么鲜活的存在于彼此生命中。
照片上的自己分明是自己,却又像是柳生,照片上的柳生,分明是柳生,却又像是自己。
谁在何时掉落过头发,谁在何时拧落过睫毛,谁又在谁身上密布过独一无二的指纹?……也不是什么利益攸关的大事,只要你的大头照不被敲上个“wanted”。
重重叹了口气,总还不枉他将这些旧东西翻乱做一团。
顺手拣起被扔在一边的精装小说,停留在夹着照片的那一页。
扫了眼,看见那条自己曾要柳生解释的短句——“Ti Amo.”
意大利华丽的花体,匍匐在纯白纸面上,犹如随时变会抖翅飞走的蝴蝶。
还有些什么?
还有他说的大意,大意是男女主角战场前的离别。
讲什么的?
讲……一个战地记者,激动时会用汉语英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阿拉伯语一长串的说话。
“讲一个战地记者,激动时会用汉语英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阿拉伯语一长串的说话……”
…………………………
仁王噌地跳起来,去找慈郎送给自己的那本译制小说,找到了噼噼啪啪边翻边看。
是讲一个战地记者,是说他激动时会用汉语英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阿拉伯语一长串的说话。
是有男主角上战场之前与恋人的告别。
哪一句?哪一句?
最短的那一句……
晃晃头,以为是刚才睡迷糊了。
再用力眨眨眼——不是幻觉!
“Ti Amo”。
他没有任何防备地被击中,仿佛五雷轰顶一般直直地倒在地上,世界在那个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白炽灯雪亮光线将冰蓝的眼睛刺得生疼,眼角突然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滑落了下来。
照片上的两双眼晶亮亮,定定地,望向他,填不下光华的雪亮。
似是在问,想起来了么?
什么都想来了……
不是没有,并不是没有。
他一直,都是在被自己欺骗……
那个时候,是真的幸福吧……拥抱的话,就是两具身体的幸福;接吻的话,就是一个灵魂的幸福;挤在一张床上睡到晨铃打响,那就是一天一地、一朝一幕的幸福。
那么的轻而易举,唾手可得。
仁王抿紧唇,用力的笑,他的泪不值钱,可却从没人见过。
真不愧是柳生呐……未曾露面便已挑走了自己浑身上下所剩余的最最干净、最最纯洁、且有可能是最最珍贵的东西。
没错,
他从来就不做自己认为多余的事情。
十三
仁王记得私下里曾为自己生命中最值得纪念的重逢设想过很多场景。
他不要求感天动地,也不希望平淡无奇。
只是他没想到,居然会是兵荒马乱。
其实那天他也只不过是想在离开前同慈郎和老伴娘打声招呼,所以,在去警局缉枪的路上,顺道弯去了洗衣店。
结果,很意外的在那里碰上群一眼看上去便非善类的黑衣男人,还有,被他们围在中间脸色苍白表情惊惧的慈郎。
“呦~”一如平常的开场白,仁王散漫的笑,眼神却是犀利的,左右打量形势,眼角瞥见街角的另一股人也开始蠢蠢欲动。
于是他把手向后插进裤袋里,松松垮垮的靠在走道上,自报家门。
“先生们找慈郎有事吗?我是他的朋友……也是本地的刑警。”
紧接着一声巨响,刚才被他特意关起的店门被另一群人撞开,乘室内的对方迟疑片刻,仁王已一个弓身将慈郎拉开,想要将他带进一个死角,但由于双方火力过于强大,只能抱头翻滚一周,先在洗衣机后隐蔽。
两边的人都不甘示弱,轻型机枪在狭小的室内喷吐,金属弹壳落在地上的声音清晰异常,火药味、血腥味混合着肉体的焦灼味在空气中纠结。
令人做呕。
仁王庆幸自己来洗衣店是在去警局之前,最起码,现在他身边还有把点8警用手枪自保。
他在一片烟雾中探头张望,发现慈郎缩在离自己不算太远的柜台下。
纤瘦的双手抱住自己的头,蜷曲成一团,绝望的发颤。
仁王看了看周围,两边都在注意对方的重火力,暂时还没人来管他这条小鱼。
心里估摸着这住宅区里的火拼怎样都该有人通知警局了吧。
支援不过是5、6分钟内的事情。
在那之前,他比较担心的是慈郎。
他看上去没有受伤,但精神状况很糟糕。
刑事科里见多了因为撞见杀人场面而受刺激的人,倒不一定就是受害者的本人或同伴,还有无辜路人abc。
更何况是这么一场杀戮。
在支援到达之前,起码,要把他带到不见血的地方。
仁王一向对自己很有信心,在学校时障碍和射击课便是强项,不过他没想到这次竟然遇到对手。
那个注意到他行动的黑衣人举枪的速度,姿势,角度,都和谐得不可思议,唯美得如同出自吴宇森大导演之手。
——势均力敌。
互相对视5秒,对方毫无预兆的笑了,确定无疑的微笑。
枪口微微左移3毫米,对准的是慈郎的眉心。
然后,仁王,也笑了。
他想自己不算是个善良的人,宪法也没规定警察就非要挡在人前拿命立功。
可他也就是个身体行动永远快过大脑思维的人。
…………
血液不断从伤口涌出,仁王觉得自己忘了痛,任它们淌在地板上。
转过头,发现自己的血液不是鲜红色的,它的颜色……与寂寞相同。
他以前不知道,只是因为忘记了寂寞的颜色。
1.5秒的时差。
填补的,是另一颗点8直径的弹头。
……也罢,就用这半颗子弹,补回自己所有天长地久的幻想。
一片混乱,警笛总算在耳边鸣响,他被送上了救护车。
护士们不停的往他身上插这粘那,唯恐在自己手下没了气。
他自己倒镇定得很。
“仁王君,你坚持住~!马上就要到医院了,你再坚持一下!”
一起跟上车的同事在耳边说着些鼓励的话,如同东京雨季的降水,延绵无力。
仁王便无趣地想着到了这个时节居然还可以对自己用敬语。
自己要得不是这些。
他很清醒——他的悲哀正是缘自他的清醒。
他看见自己的世界一片狼藉,没有梦,剩下的全部都是真实——每天都要面对的真实。
他很想回去,回去找到过去的自己,还有唯一的……唯一的那个人。
可是……也终于到极致了。
世界是那么地大,每天充满无数的变数,无法决定他人。
自己只能为自己设想,如果……不再劳神动魄,不再心力憔悴……那该是怎样的美好。
或许,别人都对了,他仁王雅治,才是个孩子。
到头来,自己的生命中还能剩下些谁?
安然望着救护车里的顶灯,他并不后悔。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样选择。
倦了,怠了。
他想念雨夜下慈郎迷离的眼神,想念从前那么单纯小小的幸福。
没有承诺,没有誓约,不会浓烈,不会淡薄。
那是……最原始的——爱。
眼睛撑开3毫米。
“仁王君!你想说什么?”同事凑过来,激动非常,猜测着他大概是会说些什么,“犯人抓住了没有?一定要将他们绳之以法!”或者“这么做是我刑警的责任。”之类的话。
没想到仁王推开他的头,看向身边的慈郎,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不会死……不要那种表情……”
如果他注定无法回头,那么……希望慈郎可以再次拥有机会。
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仁王知道,自己是进了医院,被从急救室推进了手术室。
他的一生好像也就是这么随波逐流,他一直漂泊,停不下来,不知道自己可以停在哪里。
也许,这间手术室,这张手术床,就是他的终点。
身边,有平静的呼吸,干净的一层一层,不紧不慢地起伏……轻柔,一片通透,不似彼岸。
像是受到了什么的召唤,仁王睁开了眼。
照入眼的,是清澈又明亮的光线——仿佛17岁的阳光。
转动几下眼球,抬起,对视。
盈盈满眼,除了透明藤黄,便是自己的影子。
半空中的无影灯,把所有的内在照得一览无遗。
狼狈……本就无处隐藏。
仁王承不住的眯起眼——
…………
浑身都不能动弹,他想自己大概是快不行了。
又是什么……让自己一再的撑开双眼……
睁开,看见……另一双眼……背着灯……金色的光芒沉在滕黄中,暖暖,渗出灵动。
他又把眼闭上,恍然像在做梦。
…………
额前是略显单薄皮肤,光线下有些莫名剔透,衬着帽檐边漏出的棕褐色发丝也越发轻盈起来。
挺拔的鼻被口罩遮去一半,还有鼻梁上的无框眼镜。
干净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拣拾起一把细长的手术刀……
耳边几乎在下一刻充溢起烦躁蝉鸣——17岁的夏日。
他不知道自己的胸膛是不是已经被剖开,他不知道自己心脏是不是已经显露……可是,他看见了。
优讶一直所说的那座湖,他看见了。
那座用整个太平洋的水都填不满的湖泊,他看见了,看见那快要干涸的湖底里,到底还留有些什么。
那是……一个棕发的少年。
夏日午后,一个在阳光中看书的身影。
仁王的嘴角便自然而然得咧开。
说得没错,从来都没有错过,他们……果然是恶缘呐。
最初的拯救是靠他,最后的拯救还是要靠他么?
医生温和的眼眸如同晴朗清晨中的朝阳。
这家伙……早就知道吧……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所以,那时候他说:“可以了,再见。”
是的,他那么说。
他早就预见到了这天,就像他预见到自己终会找到那句话的含义,并且为他流下唯一两滴眼泪。
一颗涵盖进纯洁无瑕,一颗折射出天荒地老。
现在他眯起眼,点开一轮涟漪的笑意,宣布自己的答案。
——“Ti Amo”
“……”
似乎是有些无奈的停顿,藤黄眼眸闪现后于镜片中隐没,手术刀抬起,落下。
“下次记得先对我说。”
视线已凌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摇摆。身体也失去知觉。
麻醉剂。
闭上眼——这次,是真的柳生比吕士要对仁王雅治负责。
也许是他的手术刀替他扫平了荆棘,时光如倒流般重现。
湖水充盈润泽,犹如几万公顷的海水倾倒而下。
如镜湖面上,反射着最年轻、最明媚的阳光。
深邃湖底中,储藏着最纯粹、最稚气的梦想。
湖里,躺着17岁的仁王和17岁的柳生。
17岁的他和17岁的他。
17岁的他们。
只有他和他。
棕色发丝飞扬的柳生比吕士坐在春末金黄的窗台上,等着有人像那本小说中的男主角用意大利文对恋人喊出“Ti Amo”一样,
等着他的——
我爱你。
仁王雅治终于说出他是如此曾经且继续的爱着一个人。
在自己27岁的夏天。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