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袖与公仆

　　　　　　　　　　　　　　　　·芦　紫·

　　伟大导师马克思说，史前人类社会是无阶级社会。那时工具落后，生产力低下，人们只有团结一心与自然和野兽搏斗才能生存。因食物有限，须分而食之，所以人人平等，没有阶级，称之为原始共产主义。后来由于生产力的提高，产品有了剩余，就开始了不平等占有，有了私有制和家庭，有了阶级压迫和剥削，进入了阶级社会。无产阶级取得政权之后，经过社会主义改造，逐步消灭私有制，消灭家庭，消灭阶级，最终将进入人人平等的共产主义天堂，世界大同，这也是共产党人为之奋斗的极终目标。听起来，十分美妙动人，吸引了无数热血青年为之奋斗，于是就有了近百年的波澜壮阔的共产主义运动。

　　但仔细想一想，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只要观察一下动物，尤其是灵长类动物的社会，就不难明白，无阶级的社会从来就不曾存在过。就说猴子吧，人类是从猴子进化来的，史前的人类社会应该与猴社会最为相似，最具可比性。猴子是群居动物，一个猴群往往由几十只到上百只猴子组成，像是人类的氏族部落。每一个猴群里都有，且只有一个猴王为领袖，一般是凶猛壮硕的成年公猴。猴王的地位不是由众猴投票民主选举的，而是在残酷的撕咬拼杀中产生的，所以猴王的体力智力都应是猴群中的最强者，具有最优秀的基因。一旦猴王登基，群猴都要俯首帖耳，毕恭毕敬，把最好的食物奉献给它，以示忠心。且猴群里所有的母猴都成为猴王的妻妾和小蜜，其它公猴均不得染指，违犯者严惩不贷。母猴有红杏出墙者，下场更惨，往往被当众活活咬死，杀鸡吓猴，使其它母猴都恪守贞节。所以猴群中的幼猴几乎全是猴王的后代，使其优良基因得以遗传。但猴王亦有其体恤臣民的一面，猴群里母猴太多，享用不了时，也会挑选几只年老色衰的母猴赏赐给对他最忠心的公猴享用。这一招使得众公猴竟相拍马溜须，献媚争宠。猴王虽享特权，却也责任重大，遇到危险威胁时，往往是猴王先身士卒，浴血拼杀，保卫猴群的安全。公猴中亦有一小撮心怀不满的异己分子，试图挑战猴王，取而代之，不过往往以失败告终。失败的公猴并不受迫害，作为人民内部矛盾处理，时机成熟时，还可再次挑战。尤其当猴王年老力衰时，年轻的公猴就有了机会。一场血战之后，老猴王非残即伤，被逐出猴群，踽踽独行，往往成为其他猛兽的美餐。

　　新猴王登基众猴欢呼，自有一番新气象。原猴王手下的近臣在新猴王时代失宠，被新的四人帮所取代，如花果山上的马，流二元帅，崩，芭二将军。一朝天子一朝臣，此之谓也！为争夺一片山林或水源，一个猴群往往与另一猴群血战，胜者为王，败者或远窜，或降服新王，献上所有的母猴，归化为新猴王的臣民。与当年黄帝打蚩尤，情景差不了多少。与猴王相似，人类社会中有帝王。第一代开国皇帝的产生也与猴王相似，是依据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斗智斗勇，血腥撕杀，公平竞争上岗。但帝王是世袭，后代及便是疯傻白痴，照样当皇帝，生杀予夺，锦衣玉食，三宫六院，享尽特权，为天下之至尊。所以金銮殿上的那把龙椅，人人垂涎觊觎，引无数英雄竟折腰！征战杀戮，生灵涂炭，用血与火写就一部人类几千年的文明史。

　　然而近数百年来，事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民智日开，人民参政意识强化，共和思想兴起，一王独尊，一言九鼎的社会格局逐渐演变为民主体制，个人独裁为公众所唾弃。在民主体制下，领袖官员的权利被大大削弱，且其财产及私生活皆置于民众的监督之下，只能依照人民的意志来行事，否则即遭弹劾或罢免，渎职者甚至啷铛入狱。于是领袖与官员的地位由过去的高高在上的老爷变成了听命于公众的仆从，于是一个新名词：“公仆”就时髦起来，且于上个世纪初即传到了中国。西欧北美领风气之先，日本和东方也逐步跟进。清廷顺应民意退了位，结束了中国数千年家天下的历史，中华民国诞生。但国家积弱，各路军阀拥兵自重，当没有皇帝称号的土皇帝。张作霖，吴佩孚，张宗昌，孙传芳俱为一时之雄。看到兵祸连结，民不聊生，一位书生推案而起，欲拯民于水火。此人即是留日，留英十数年，学贯中西的大儒丁文江。他以为这些军阀缺乏民主理念，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军阀，让他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成为人民的公仆。就奔走游说，对军阀们进行民主思想的启蒙。无奈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受了不少奚落，碰了几鼻子灰，仍不灰心，就总结经验，发现像张作霖，张宗昌这样的土匪，素资太差，没法教育，而孙传芳曾留学日本，思想开明，应进行重点教育，就跑到南京，见了五省联军司令孙大帅，灌输民主思想，希望他能成为人民的公仆。孙大帅听罢哈哈大笑：“公仆？哈哈，仆人有什么好东西！不是偷主人的钱财就是勾引主人的小老婆，我不当，我不当！我要当人民的父母，当人民的父母官，你见过几个不疼爱孩子的父母！”孙大帅虽不愿当公仆，却赞赏丁的才识，派他去上海独当一面，为上海市的开发和成型多有贡献。丁文江在学术上也卓有建树，堪称中国地质学之父，李四光，黄汲清等均出自其门下，但不幸英年早逝。这个孙大帅后来败于北伐军，遂幡然悔悟其一生之所为，遁入空门，在天津削发为僧。每天吃斋念佛，心无旁骛。然而孽缘未了，一位名叫施剑翘的侠女为报当年杀父之仇，跟踪到了天津，在佛堂里击毙了正在念经的孙大帅，轰动一时。

　　提起丁文江，想起一位在克莱顿大学物理系当教授的朋友，此人学识渊博，忧国爱民，８０年代末，竟耗费大量心血，罗列了翔实的资料和数据，对比了当时的东西德，南北韩，大陆与台湾，香港及新加坡的近３０年的社会实践，经过深刻的思考与缜密的逻辑推理，写了一本１０万言的煌煌巨著，对共产极权制度进行了尖锐的鞭挞和批判。他把此书复印数十份，寄给中共政治局委员人手一册，想对党魁们进行民主理念的教育，以促进政治改革，把中国引向民主自由之路。此书寄出不久就发生了“６．４”大屠杀，学生们“惩治官倒，言论自由”的诉求全都浸没在血泊之中，王教授理想的脑袋也碰了个大大的钉子。不久大使馆来人在党员会上宣布：王某某思想非常反动，要注意其言行及时向组织回报。

　　其实，理解民主，公仆等概念及其优越性并不难，连上个世纪的光绪，慈禧都懂，“六亲王欧美考察”并推行宪政当时都已开始。我们共产党人更是以做人民公仆为荣，以消灭阶级实现人人平等世界大同为己任，所以这个道理比谁都懂，然而在实践中却是另一回事。早在井冈山时期，红军内部就等级森严，官兵待遇悬殊，不少战士口出怨言，为此，毛泽东不得不专门著文批评绝对平均主义思想，指出首长骑马，吃小灶是革命的需要。１９３４年１０万红军开始长征，“北上抗日”，一年后到达延安，只剩下４０００多人，损耗达９５％。无数战士吃草根野菜，倒毙在雪山草地，而首长，尤其高级首长几乎毫发无伤，个个红光满面，神采奕奕。毛泽东在担架上和马背上吟诗作赋之余，还能使贺子珍数次怀孕生产，可见其龙马精神之旺盛。到达延安之后，那日子更是幸福得没法说。著名记者司马璐记述过这么个小故事：一天在中央党校陈云作报告，大讲阶级友爱和官兵一致，忽然一个小学员站起来提问：“你说阶级友爱官兵一致，为什么我们天天喝菜汤，毛主席要一天吃一只鸡？”一语惊人，全场哑然，千百双眼睛聚焦在陈云脸上。陈云同志也是一愣，随即镇静下来，从容地说：“是的，毛主席每天吃一只鸡，是毛主席想吃鸡吗？不！毛主席也不想吃，但是主席的身体对革命太重要了，党中央命令他每天吃一只鸡。所以毛主席吃鸡是服从命令，完成任务。”全场热烈鼓掌，表达了对领袖海一般的深情。如果再有人问：“毛主席在窑洞里和吴莉莉搞破鞋，也是中央的命令吗？”恐怕陈云就不会那么从容了，因为陈云两天才能吃一只鸡，头脑还不够灵光。老毛搞吴莉莉，搞江青，陈云也没闲着，刚把１８岁的北平女学生于若木弄上床。其他的高级公仆也都紧跟伟大领袖完成了老婆的更新换代工作，实现了年轻化，知识化和美眉化。如：林彪－叶群，邓小平－卓琳，高岗－李力群，贺龙－薛明，王稼祥－朱仲丽，李先念－林佳楣，等等。几乎极少例外，这些女学生个个青春靓丽，且出身于大地主和资本家家庭。只有４２岁的刘少奇找了个１６岁（实足年龄１５，属未成年少女）的农家姑娘，睡了两年，感觉气质不行，配不上他这个二号首长，又换了个大资本家的小姐王光美才满意。总之当时一大批为革命理想奔赴延安的女学生很快就被高级公仆们瓜分完毕，低级公仆和小兵是没有份的。

　　那时延安女人奇缺，男女性比为１８比１，当这些四，五十岁的高级公仆们与豆蔻年华的少女在延水河畔漫步，畅谈着马克思与燕妮的纯洁爱情而陶醉的时候，穿草鞋的战士牵着首长的马站在远处看着，两眼发着绿光，形同饿狼。终于有一位同志对这种“衣分三色，食分五等”的阶级压迫看不下去了，就在《解放日报》的副刊上写了一篇几百字的短文“野百合花”，委婉地批评了这种等级制度，希望能够把差别缩小一点，以体现革命队伍的“美丽与温暖”，作者为北大才子王实味。平心而论，此文并无锋芒，只是无意听到两个女同志的对话后的一点感想，并未指名道姓攻击任何人。而且王实味也并非穿草鞋的普通一兵，而是一个２０岁就入了党，编译了数百万字马列著作的中央党校高级教官，不喝菜汤，吃小灶，应属于三天吃一只鸡的级别，也因了他的地位，“野百合花”才能见诸报端。但此文给他带来了灭顶之灾，几天后就被东厂头子康生逮捕，不久即被秘密处决。公仆们的待遇和私生活都是党的高级机密，泄密者的下场就是如此！

　　不尽延河滚滚流，延安精神代代传。４９年毛公仆入主中南海，新华门上高悬五个鎏金大字“为人民服务”，御笔遒劲，熠熠生辉。一道圣谕，建立户籍制度，把五亿农民列为农村户口，二等公民，不得向城镇迁移，否则按“盲流”处理。又一道圣谕，三面红旗，公社化，３—４０００万农民被活活饿死。毛公仆一看饿死这么多主人，心中不安，硬是三个月没吃肉，表达了对主人的悼念。但耗资一亿多元的滴水洞工程不能停，日夜兼程，终于６５年竣工。６６年毛公仆入住，非常满意，在此蓄精养锐，周密盘算了一个多月，于是一场浩劫席卷中华大地，直弄得天怒人怨，民不聊生，这才完成他的仆人使命，躺在水晶棺里供主子们瞻仰去了。

　　毛公仆之后的邓江胡三公仆还算尽职，主子的日子与毛公仆时代相比好过了不少，但与仆人相比，还差几个数量级。没听说吗？一等人是公仆，老婆孩子全享福，……十等人老百姓，学习雷锋干革命！今天的公仆等级分明，从党中央主席的第１级至到乡村的２３级，无论官大官小，都能掌握特权并从中获利。改革开放三十年，仅限于经济层面，而核心的政治制度依然与毛皇时代一样，毫无触动。作为主人的老百姓对官员的任免和监督毫无权利。去年党中央纪委书记吴官正离职前曾感言有三件事他未做好：⒈党政不分家；⒉公款吃喝高达６０００亿；⒊干部财产不透明。尤其是第３点，领导同志及其亲属财产的透明化在政治局就通不过，下面抵触更凶，几乎以怠工使政府瘫痪相威胁。吴曾作了调查发现：上海厅级以上的干部中有９５％财产超过千万，而广东则高达９９％！他们的工资只有数千元，财产怎么会超过千万？答案是：利用职权卖官鬻爵，贪污受贿，搞权钱交易！

　　据报载，美国克罗拉多州的警察在检查一家涉嫌淫秽的脱衣舞俱乐部时，竟发现看大门的钟点工是当地一个城市的市长！他解释说，它并不知道这家俱乐部是干什么的，只是看广告说要招一个晚间门卫，就应征来挣点外快，贴补家用。因市长年薪太低，只有４－５万，太太也经营着一家小餐馆，但生意清淡。市长大人何以如此清贫，只因无权，无财权，无人事权。只管管市政税收，建房征地和地方治安。每有动作，都要公开开会投票拍板，民众媒体均有参与，做不得手脚，也捞不到好处，这样的官员也许与公仆二字意义上最为相近。即使贵为美国总统，年薪也不过４０万，还是近两年才增加的。在克林顿激起前任都是２０万，与一个大学教授相差无几，远不如医生和律师。而且上至总统，下至州官，其个人及家庭收入均暴光于媒体，无可遁迹。相比之下中国的公仆们真是太幸福了！豪华别墅住着，高级轿车开着，漂亮小蜜搂着，大把票子揣着。想知道我们的公仆有多么可爱吗？请看下面这个真实的故事：

　　几年前，新疆克拉玛依市教委组织了一次汇演，几百个花朵般的儿童为自治区和市领导表演了精彩的歌舞。突然，因舞台电线短路燃着了幕布，霎时间烟雾弥漫，烈火熊熊，一片慌乱，惊恐的人群纷纷地向唯一的一个逃生门涌去。就在这当口，一个组织汇演的次级公仆站了起来，大声喊道：“都不许动！让领导同志先走！”声音宏亮而威严，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震慑力。人们被镇住了，２０多个领导及家属鱼贯而出，平安脱险，那位次级公仆也一个箭步夺门而出。这时大火已吞噬了整个礼堂，３００多个孩子葬身火海，陪葬的还有老师和家长，唯公仆们无恙，据说那位次级公仆因救驾有功被升为次高级公仆！

　　从小时候起，我就对公仆充满景仰之情。每当身边有小车驶过，我都原地肃立，向卷起的尘土行注目礼。尤其在大街上看见一个戴大盖帽，肩上扛着几星几杠的公仆，更是垂涎三尺，只可惜资质驽钝，一生不曾发达，公仆之梦也付之流水。就在我万念俱灰的之际，没想到３０年风水轮流转，１９８５年，在大洋彼岸，我竟当了一年公仆，圆了我的公仆梦，总算过了一把公仆瘾！天不负我！

　　当的什么官？　　　克莱顿大学中国学者学生联谊会会长。
　　手下管多少人？　　二，三十号。
　　怎么当上的？　　　民主选举的。
　　年薪多少？　　　　大约负３００美元。

　　怎么是负数？你先别问这么多，听我慢慢道来。且说这联谊会是大使馆教育处主办的群众性组织，但又不能像国内公仆那样由上级公仆任命，所以让访问学者和留学生自己开个会，选个头出来主事，同时向大使馆报备。日常工作对内是帮助新生，机场迎接，找房子和室友，办理银行账户和社安号，协调相互关系，处理紧急或意外事件。还要举办国庆中秋晚会，放映国内电影录像和接待大使馆官员。对外是与美中友协保持联系，共同举办春节联欢和国际活动日。协调与当地华侨和港台同学关系。大使馆每年拨来约２００多美元活动费，还不够举办晚会的食品材料费，会员又不交一分钱会费，是个费心费力，只有付出没丝毫回报的苦差事。

　　所以，这个官没人愿意当，选举时我并不在场，谁知“缺席审判”，把我选为会长。正如当年毛皇打右派，每个单位多少名，都有指标，要完成任务。开会时，众人面对面，谁也不好意思推人下水。正巧有个人内急，上了趟厕所，等他系好裤带，回到会议室，众人的目光一齐投过来：恭喜您，右派先生！您吉祥！就像戴上右派的桂冠后就摘不下来一样，我这顶会长的桂冠粘在头上，费了不少劲也未拔拉掉，于是只好悲壮上任，咬着牙把这一年顶过去！

　　上任后才知道艰难，无权无钱无势，自然无人巴结，因为得不到任何好处，没人支持你的工作。一到办晚会要做捞面，炸春卷，我就头疼，到处求援，客气点地说太忙，没时间。不客气的，啪的一声就把电话挂了。调不动主人，只能调仆人，我的私仆，毛孩娘。老婆切菜，剁馅，油锅是一把好手，为剥鸡常忙到下半夜。当然也有几个好朋友，见我玩不转，也会伸出友谊之手，个中冷暖，难以尽诉。

　　不久，大使馆来人视察，接机，按排住处之后，又要调动私仆，拿出私房钱，打酒买菜，整治得像模像样，终归是领导来了，咱们老家来人啦！吃喝之后就陪同游览克莱顿风光。有些旅游热点实在找不到停车位，就抱着侥幸心理把车停在限制性停车处。半小时后回来，吃个罚单，３５块，不贵，自己掏吧。晚上再次吃喝完毕，领导让我去通知几个人来开会，我想领导对咱如此重视，立即乐颠颠地去把人找齐，刚把屁股挨着椅子，就听领导说：“哎哎，芦紫，请你回避一下，我们要开个党员会，过组织生活！”会长公仆我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马上又弹簧一样跳起来：“对不起，对不起！”走到门口又回来给领导的茶杯加上水，这才匆匆离去，口中自言自语：“是的，过组织生活就像过夫妻生活，外人在旁，那是非常不方便的！”

　　一年之后，我光荣下岗。好在群众通情达理，不强迫连任。假如要我像毛泽东或卡斯特罗那样终身为人民服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可就惨了！

　　从此，我对公仆二字的理解就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生命从五十岁开始
做最想做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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