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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名: 米拉苏突

再次回到故乡南流那年,我已经四十六岁了。

南流早已面目全非。我走在新的街道上,穿过陌生的街巷,走在陌生的人群里。而过去的南流,早已湮灭在时间的深处。

我走过东门口西门口,走过陵宁街水浸社火烧桥大兴街十二仓,还有我的沙街龙桥街灯光球场和县体育场,旧医院宿舍太平间留医部以及大园,我还走到遥远的纸厂,站在河边眺望陆地坡,对岸的船厂早已不在,沥青的气味也已消失。

雷红,雷朵,吕觉悟,这些我少年时代的女友早已远走他乡。雷朵有将近二十年没有联系了,她在社会之外,早已不跟任何人来往。她的生活是一个谜,一个黑洞。多年来,她抗拒着社会坚硬的车轮,我对此几乎一无所知。高中的同学,只有姚红果偶有短信,而她在N城,也很多年没回南流了。我给安凤美打过数次电话,每次都是电信局的录音,她的电话因欠费已被停机。

 

亮堂的高速公路崭新而陌生,两边没有旧时的房屋,不时看到新鲜裸露的泥土,有一种雨后的艳红,两旁的水泥加固网看上去像连续不断的大叉,生硬、粗暴、有力,泥土被隔成菱形,但仍散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土腥气。

高速公路,这种逢山劈山,遇田平趟的气概让我心里一震。九十年代有一次,我从南流坐汽车到N城,早上七点出发,晚上七点才到,风尘仆仆十二小时。从北京到南流县,则要整整三天三夜,现在已经不是那条旧路了,除了连绵的香蕉林、偶现的水塘和裸露的红土,就再也没有熟悉的房屋墟镇了。

一切陌生茫然,心里既空旷又拥塞,百感交集,一个过去的故乡高悬在回故乡的路上。

忽然想起一部越南电影的名字,《回故乡之路》。已经忘记多少年了?高中毕业三十年,初中毕业三十二年,一次都没有想起。一部黑白片,它说的是什么?

不记得了。回南流想要见到的人,同学,高中全班,初中全班,小学全班,还有,幼儿园全班,从来没有合影。早就烟消云散。

张英敏说,高中毕业二十年,我们大家都回来,到学校礼堂门口集合。她反复念叨:一定要记得呀!现在毕业整整三十年了,有人还记得,但礼堂已拆,即使回来,也只能在废墟上集合。

没有拍全班毕业照,初中没有,小学也没有。幼儿园倒是有,那是我们的上一届,我和吕觉悟被老师从合影队伍里拉出来,大班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到毕业年龄,不让毕业,要再读一年。我和吕觉悟先哭了一鼻子,又互相鼓励一番,然后就去后园捡尤加利花去了。吕觉悟说,明年我们再照也不迟。

第二年却没有照相,因为文革开始了。十年,小学初中高中,一九七六年,所有的人都在农村。七七年底,七八年,高考恢复,然后是落榜,大部分人落榜,我们班情况最好,六十三个人有四个人考上了大学。

是因为孙向明么?

 

孙向明不知今在何方?

孙向明,这个北京大学物理系毕业的外乡人,我们初二的时候,他来到了南流镇,带着湛江口音的普通话,降落在南流中学闷热局促的校园里。他的声音干净而有磁性,就像他本人在课堂上所讲的磁场、磁铁、磁粉、磁力线,等等,一切带有磁的东西。他的皮肤比当地人白且细,眼睛细长,单眼皮。这影响了全班女生对男性的审美,我们坚信,双眼皮大眼睛的男人是很难看的,只有像孙向明一样,单眼皮细长的眼睛才最好看。

此外,还有,他的洗得发白的军装,那个时代最时髦的衣服,圭江大木桥,运沙子,种花生,沼气池,插秧,割水稻,种红薯,种甘蔗,晒谷子。

排球、篮球、乒乓球。拔河。排练演出。

梅花党!这个最让人心醉神迷的字眼从茫无际涯的中学时代、最纷乱最无头绪的年月冲出来,像一把寒光闪闪的剑,一下就劈开了乱麻一样的三十年。梅花党的故事,是我们中学时代最传奇、最迷人的故事,它经由孙向明的嘴讲出来,带着他的湛江话的腔调,以及他北大毕业生的神秘感,以及沉浮在河边、沙子、菜地、稻田,绿色秧苗和金黄色稻谷之上的悬念,到来。

每次劳动,孙向明就讲梅花党的故事。下午,从学校出发,扛着锄头,或者推着一辆空木车,十几个女生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挤着碰着,就像一堆蚂蚁,齐心协力运送一根骨头,专注忘我。每个女生都仰着脸,左侧仰或右侧仰,或者,倒着走。

邱丽香紧挨在孙的左边。

她边走路边用右手拨着自己右边的辫子,辫梢在孙的肩膀上跳动,而她的肘弯也总是要碰到孙。她平淡的脸因为仰望孙向明而浮起一层淡淡的光泽,那是深怀爱情的人内心的光。她专注地盯着他的脸,嘴唇微微开着,随时准备呼应孙向明的每一句话。她说:哦,原来是这样。她拍拍胸口说:呀,吓死我了!她会咬牙切齿地指责故事中的某个人,好像跟她有着直接的杀父之仇。她惊呼兼安抚,并且总是一再追问:后来呢?后来呢?

她永远走在孙的左侧,好像那是她的专门位置,一个他人无法占领的王位。

邱丽香帮孙向明拿着一把铁锹。那是她视为圣物的东西,平时就放在孙向明宿舍的门背后,有时孙不在,门虚掩着,她就私自闯入,一个人在孙向明的宿舍里转来转去,东看看,西摸摸,床底的藤条箱子,脸盆架上的脸盆和毛巾,书架上的书,无非是物理教科书,毛泽东选集一到四卷,此外有一本全国交通地图册。邱丽香喜欢摸这些书,她用一根手指头,碰碰这本,又碰碰那本。

邱丽香打扮孙向明的铁锹,她在木把上缠上了好几道塑料绳,细细圆圆像粉丝那种,粉红色的细塑料绳子,邱丽香自己就爱用这种细绳子扎辫子。她把孙向明的铁锹打扮得像一个傻大姐,满心欢喜。然后她站在校门口,看到孙向明扛着铁锹走过来,她就抢过来,扛在了肩上。

只有她一个人扛着铁锹,人人都甩着手走路。很快她就跟不上了,她被挤到了一边,而她们,全都围着孙向明,挤着碰着他,他的后脑勺在她们的背影中越去越远。谁都不知道她被甩了后面。孙向明也不知道,他一点都不知道,他根本就把她忘了!邱丽香一下跑了起来,她冲进这片背影中,她肩上的锹撞到了别人,然后她就紧挨着孙,她的前方和后面,有铁锹把顶着,就都不能走别人了。

光着脚,南流镇从四月到十一月是夏天,大多数人都光着脚。梅花党,这样好听的故事,谁会留意脚下的路呢,总会有人踩着锋利的瓷片、玻璃、木刺、竹刺,或者,屎。鸡屎、鸭屎、狗屎,也有猪屎和牛屎。镇上的居民都养鸡,机关里也有人养。在南流的街巷,鸡屎鸭屎狗屎,随处都是。

连牛屎也都有。农民把牛从圭河对岸赶过来,过了桥就是公园路了。我们就是走这条路到十二仓气象站。我们从学校出发,如果是六月,校门口的一排凤凰树就会开满树艳红的花,地上有花瓣,我们光着脚踩在花瓣上,嘴上吱吱喳喳一眨眼就走到东门口,东门口通向五条路,最左边的那条就是公园路,路不宽,但安静,也干净,只是偶尔才会有牛屎。有一幢房子有点神秘,县文艺队经常在那里排练节目,有歌声传出,手风琴、二胡和笛子,它们交错传出,或者隐没在众声之中。我后来才知道,这房子最早的时候是教堂,后来拆掉了。

 

梅花党的故事总是走到这里才开始讲,因为东门口车太多,交通复杂。过了东门口,到公园路了,公园路安静人少,也没有车,好了,女生们一声紧一声地催,她们说:老师,快讲呀,快点讲吧!孙向明便说:好,讲。大家屏息凝神,紧盯着他的嘴。这嘴却闭着。大家又催说,讲呀讲呀,再不讲就造反了啊!孙向明这才问:上次讲到哪里了?马上有人答道:讲到王光美的旗袍上有一朵梅花。

王光美的旗袍上有一朵梅花,这样的情景太让人心往神驰了!多么奇异!又是多么神秘!带着遥远而高贵的气息,降落在南流镇平凡的日子里。王光美,国家主席刘少奇的夫人,已经被批倒批臭了,在漫画里其丑无比,又丑又妖,是全国最妖的一个形象,一个妖精,正因为其妖,像一朵有毒的花,我心里隐隐的有点喜欢她。在我看来,有一个妖精,政治漫画才变得不那么枯燥了。大家都知道她是美蒋特务,但她身上的旗袍有一朵梅花,真丝的旗袍,高洁的梅花,跟一个巨大的秘密有关,我们沉迷其中。

王光美、郭德洁,梅花。

郭德洁是谁?有人问。

你们连郭德洁都不知道吗?孙向明很吃惊,他看看我和雷红,我们是医院子弟,又看看吕觉悟,她爸爸是水利局干部,他又看张英敏和丁服,还有姚红果,她们脸上也是茫然。姚红果家在县委会大院,她爸爸是教育局副局长,她说:谁知道郭德洁啊,她又不是郭凤莲。

那你们知道李宗仁吧?孙问。一时也无人应对。孙正要说话,我和吕觉悟几乎同时说,我知道李宗仁。我们是在同一个地方听同一个人说的。小学我们两人同班,有一个女生被取了外号叫孙中山,女生说孙中山就孙中山,孙中山是好人,却有个男生说孙中山是坏人,女生不服,当即问班主任,班主任被问住了,她说,我下次再回答你们吧。女生抢老师,说:毛主席还跟孙中山握过手呢!老师也不含糊,说:李宗仁也跟毛主席握过手,还上过天安门呢!说过她就开始上课了,上的是毛主席语录,“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我们隐约觉得,孙中山可能是好人,李宗仁可能是坏人。

李宗仁是干什么的?不知道。

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如果有人踩到屎,那一定是邱丽香,如果有人扎了刺,也一定是邱丽香。邱丽香是一个大倒霉蛋么?是。她是一个容易被人捉弄的人么?

这是我和吕觉悟、雷红三个人的结论。

她踩到屎,我们不心疼她;她扎了刺在脚上,我们也不心疼她。我们每次去孙向明宿舍总是碰到她,她就是我们的敌人。她有点胖,她爸爸在猪仓当会计,经常要给收购的生猪过磅,小学的时候一放学她就到猪仓去,身上有一股永远洗不掉的猪屎味,于是,她的外号就叫猪仓。

再也没有一个女孩子的外号比这更难听的了!猪仓,猪的仓库。她还被叫过原子弹,还被叫过冲击波。冲击波这个外号还有点形象呢,不知是谁先叫出来的。邱丽香的乳房比一般女孩发育得大,她跑步和走路,前面两团扑腾得厉害,她坐下来,前面则鼓鼓的让人脸红。她为什么会那么大呢,真难看,像个妇女!

冲击波的外号不记得是谁取的了,我们年幼无知,以给同学取外号为乐。

 

我们沿着东门口、公园路、水浸社、木器厂、石灰街、火烧桥、搬运社一直走到大兴街,大兴街上最著名的房子是俞家舍,那是一个大宅院,四进、有楼、回廊,有奇异的带圆柱的隔断,拱门和带花纹的台阶。二00五年夏天,母亲告诉我,俞家舍就是我的出生地。

但三十年前我并不知道这个。我紧跟在孙向明的右侧,我的旁边是吕觉悟,我的前面是雷红。梅花,梅花暗道,旗袍上的梅花,王光美、郭德洁,它们交织在一起,成为一幅神秘的织锦,织锦在我们的头顶飘,五迷六道,走到哪里谁又知道呢!我们走过了俞家舍,走过了大兴街,但我们浑然不觉。只觉得刚刚出了校门不久,猛一抬头,怎么就到了十二仓,这么快!我们不想这么快。到了十二仓,再走一段土路就到气象站了,就得劳动,就得散开。

谁能舍得呢,我们的梅花党。

我愿意成为梅花党的一员,或者,侦破梅花党的一员,敌我双方我都愿意成为。我最愿意当王光美!万众侧目,在遥远的北京,化身为无数个妖精,旗袍飘飘,花环缭绕,隐蔽的梅花,像星星一样。当郭德洁也不错,郭长得什么样?她很漂亮吗?从海外归来,海外就是天外,让人无从想象。还是当王光美吧。当王光美!

多么反动!多么不可告人!

又是多么奇怪。小学的时候,女孩子之间吵架,最狠的一句骂人话就是:你是王光美!这意味着美蒋特务、永远跟大叛徒大内奸大工贼刘少奇连在一起,永世不得翻身,还要再踏上一只脚。但是时过境迁,革命时代已经到了末尾,已经很久没听见有人打倒王光美了,她消失已久,不知去向。忽然,孙向明的梅花党把她带来了,她出现在一朵梅花中,成为我的秘密。

怀有同样秘密的还有其他人么?那些生涩的女生,豆蔻年华,却像绿豆中的铁豆,煮多久都煮不开,白白受党教育多年,是非不分,脑袋里是一锅糨糊。

我们是爱王光美,还是爱孙向明呢?

雷朵有许多年不见了。二十多年。没有任何联系。她自绝于社会,生活在正常的秩序之外。

高中二年级是我最孤独的一年,孙向明已调回他的家乡湛江,从此再也不能见到他。初中我跟吕觉悟、雷红同班,三人是死党,同进同出。但高中我跟她们不在同一个班。

没有孙向明,没有吕觉悟和雷红,没有考试,文艺队没有排练新节目,也没有排球赛。这一年我不再当班干部,被选掉了,因为我的日记不健康,被人偷看,之后公诸于众。在班上我没有朋友,我离群独处,不把自己当成班里的一员,对所有事情漠不关心。我脱离班集体,不在自己班的宿舍住,自作主张,搬到低一年级的雷朵她们班的宿舍。那一年,初中重新恢复三年制,我高二,雷朵初三。

我是怎么搬到雷朵她们班的宿舍住的呢?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在高中,她在初中,我们班的宿舍跟她们班的隔了两幢楼。不知为什么,没有人干涉我。

 

我对雷朵说:我们早上要起来跑步,要锻炼身体。六点半,你一定要起来!她很乖,她说好。早晨六点半,我们在街上跑步,一前一后。天刚蒙蒙亮,清洁工正在扫地,街上洒着水,尘埃扬起,我们跨越大大的竹扫帚,一跳一跳的,一直跑到人民饭店,那里热气腾腾,包子粽子油条馄饨豆浆,香气诱人,此起彼伏。如同听到号角,我们饥饿的胃开始苏醒,胃伸了个懒腰,像狗一样。我们的腿也开始灌铅了,灌的是铅字,印刷厂那种铅字模,一粒一粒的,是累字和饿字,咔嗒咔嗒往腿里灌。三分钱一碗,肉粥,一人一碗,然后溜达回学校。

还有散步,这个词如此文雅,代表着文明的生活方式,超越了南流镇的平常日子,这是我自少女时代始一直热衷的事情。我总要叫上雷朵,我说,吃完饭散步去。她说好。我说一吃完就去。她说好。我说等太阳落山再去。她说好。她听我的,特别乖。我们不说话,一路走到东门口,过了东门口我就让她说说话,她问我:散步是要说话的么?不说话就不好吗?我说是。于是我们就开始说话。

东门口、西门口、新华书店、照相馆、文具店、百货公司、糖烟酒公司、服务公司、华侨大厦、工商联,转了一圈觉得差不多了,我们就从水浸社电影院这边转回来,或者从灯光球场工会那边回,有时也走到大兴街,但大兴街太远了,我们一般不去。宁可去沙街,去河边,但河边的路不好走,桥也不好走,走到半截,也就回来了。

长盛不衰的话题,是爱情。

雷朵的初恋。她的心上人。她饱含爱情的声音和面容,她的眼睛,波光潋滟。

 

雷红和雷朵,两姊妹都是美人,但在我看来,雷朵的美更单纯拔俗。她天生就适合当一个爱情对象,谁都会爱上她的。而一旦有人爱上她,她就被点着了。她的心一点点燃烧着,但她克制,不让蔓延成大火,内心的火光映照着她的脸,那是不可名状的光泽,就像另有一束月光,白天黑夜,单独笼罩着她,安静、温润,使她看上去就像一种稀世的花草。

在我们交往的七八年时间里,她爱过两个人。她爱上谁,就让谁来找我。她对我的判断力深信不疑。

先是文良波,后是喻章。

文良波和雷朵同班,全校画画最好,是未来的画家。他的连环画甚至出版过,他的目标是G省第某届美展。他的老师在N城,每个月他都要到N城见他的老师,他背着大大的画夹,带着一个月的习作,从南流镇赶往玉林,乘七个小时火车到省会N城。一天一夜,他再回来,带着老师的指点和作业,面容坚定,一往无前。

他还会拉二胡,是校文艺队的乐队成员。他个子高高的,身材修长,皮肤白净。他的字写得很好看,后来,雷朵的字跟他写得一模一样。他的信也写得很好,他含情脉脉,是个情种。一九七五年的春天,两人的地下恋情如火如荼。

我和雷朵在街上走,忽然,她紧张起来,她拉拉我的衣角,说,他来了。我问:谁?她小声说:他。文良波。说到文良波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骤然虚弱下来,好像溺了水,奄奄一息。她紧紧挨着我,僵着脖子,目不斜视,走过了艰难的一段路程,直到文良波完全消失。到了西门口,她颤抖着声音问:他走远没有?他回头没有?然后她突然软下来,双手捂着胸口说,我走不动了,我要歇会儿。

她说:爱一个人就会怕,越爱就越怕。

她怕往回走会再碰到文良波,我们便决定既不往左拐走公园路,也不往右拐走灯光球场,而是一直走到大兴街,这与我们回家的方向完全相反。她抓着我的手,一直往前走,越走越远。我们不再讲话,她的心咚咚跳,快要跳出来了。她的心跳通过她的手传到我身上,我知道,这跳动就是一种叫爱情的东西。

 

既折磨,又享受,它盛开在雷朵身体的深处,隐秘、奇异,它浓烈的气息吹过我的少女时代,成为我生命中的光华。

 

她让文良波来找我。

文良波就来找我,他到我家,让我看他的画,他在一旁很斯文地坐着,很谦虚,也安静,他是一个好青年。他带来的画有写生,有素描,也有创作。他的素描不错,毕竟磨了许多年,从八岁就开始了。但他的创作平平,看不出有什么特点,在我看来,它们太平淡了,让我无从夸奖。不过还好,我是一个外行,对于外行的看法,完全可以不放在心上。文良波仍然微笑着,仍然谦虚,他跟我谈起了文学,认为只有通过文学才能提高自己,画出来的画才能有深度。他的老师也是这样说的。

然后他就走了。他一走雷朵就跑来问我:怎么样,他怎么样?她神情紧张,等着我的裁决。我说好,不错。

她便放心了,然后她就兴奋起来。他说他将来要做大画家,大画家的画特别贵,能卖很多很多钱,然后,她说,我们就会经常到国外去,还会有别墅,我跟他说我喜欢大海,他就说我们要在海边买一幢别墅。大海边,多好啊!我喜欢白色的房子,在悬崖上,太阳一照,闪闪发光!我从雷朵的眼睛里看到了我们都没有看到过的大海,看到了那幢当时不存在,将来也永远不会存在的房子,它就在那里,在雷朵的脸上,虚幻,浮动,像梦一样。

在一九七五年,这些都像痴人说梦,天方夜谭。在今天的雷朵看来,这一切都俗不可耐,但在一九七五年,它们遥不可及,因而带上了一定的彼岸色彩。大海,我们只在电影和图片上见过,大海边的悬崖,海边白色的房子,我们对这一切的虚构就如同对天堂的虚构。

到达天堂的路口上有文良波,他白净,微笑着,谦虚。雷朵崇拜他,他们热恋。

 

恋人的神情永远藏不住。树叶不断地生长,花不断地开,没有什么能挡得住。他们的笑容跟别人不一样,迷迷蒙蒙的,把眼睫毛都打湿了,却不知道水珠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带着笑意,却与旁人无关,嘴唇是红的,额头是亮的,眼睛更亮,声音柔软,接近音乐。

大家就都看出来了。

两个人像金童玉女,是上天特别关照的人,赏心悦目,真是天生就应该是一对,如果他们不是一对,可就辜负了天,也辜负了地。同学知道了,慢慢地,老师也知道了,到后来,家长便也知道了。没有什么不好啊,是有点早,但良性发展,健康,也没有出事,学习也没落下来。

 

但两人的恋情戛然而断,只停留在中学时代,所有的人都想不到。真是世事难料,变幻莫测。为什么会分手,是因为喻章么?文良波曾经痛心疾首么?雷朵曾经撕心裂肺么?所有人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上了大学,雷朵上了师范学校,她的信无法描述,我给她的信也日益稀少。

 

喻章长得很像印度人。

黑肤,高鼻子深眼窝,神情严峻,对人有震慑力。很奇怪,他不是那里的人,他就是玉林人,而且不是某个大院的,就是玉林街巷里长大的孩子。你很难想象这个人怎么就是玉林本地的人,他很奇怪的,他应该来自远处,一个我们不能到达的地方,比如印度。但他就是玉林这个地方生长出来的。他以另一种风格来到了,不由分说,带着雷朵一生的命运,以及日后他们的孩子们的命运,以雷霆万钧之势到来。

雷霆万钧,我想到的就是这个词。

像风暴一样,他摧毁了雷朵原有的一切价值观,整个世界都改变了,原来有意义的不再有意义,艺术、工作、生活,成功和失败,生和死。

先是工作,雷朵师范毕业后当小学的美术老师,喻章不工作,她养着喻章。后来她有了孩子,她也辞职了。他们没有生活来源,但他们有一伙人,有饭大家吃。他们认为多食是一种愚蠢和浪费的行为,节食则可保持头脑清晰,增强精神。所以他们每天中午吃一顿饭,晚上只喝清水。有时喝一碗米汤。

雷朵后来又生了孩子。一九九八年我听说她有两个孩子,二00五年夏天,雷红说雷朵有三个孩子了。雷朵和喻章两个人早就放弃了任何职业,三个孩子都不上学,由他们自己教育。早年他们在桂林的漓江边住着,很多年过去了,二00五年夏天,我听雷红说,他们现在在昆明郊外生活。他们有饭吃。但我始终不知道他们靠什么为生。种菜?养鸡?还是养了猪呢?

 

脱离了现代社会,在乡下养一群猪,每天剁猪食,煮猪潲,还要清猪屎,这是我所想象的,一个反社会的人,一个离群索居的人所拥有的日子。不然就是养一群鸡,一只公鸡,十几只母鸡,或者更多。每天把鸡赶到山坡上,或田里,晚上再去赶回来。这是我三十年前插队的时候干过的事情。但喻章雷朵不杀生,他们不吃任何动物。那就让他们种一片玉米吧,纯粹的、美的、有益的植物。宽大的叶子,头顶着红缨,饱满而结实,甚至也是多情的,诗意的。整个山坡种满了玉米,不需要太多的劳作,却绿叶红缨,蔚为壮观。我的朋友雷朵,她头戴大草帽,站在玉米中。

她让人心疼。一个美好的女性,为了喻章,一个游手好闲的人,她献出了自己。这是所有人的看法。

他们不会养猪,不会养鸡,也没有种一大片玉米。他们没有生活来源,但他们有饭吃。就是这样。

像邪教一样。

用了二十年时间,雷红终于接受了雷朵的生活方式。整个八十年代,整个九十年代,每次提到雷朵,她就说,太邪了,简直像邪教,好好的一个雷朵,为了一个喻章,不要工作,落到这个地步。二00五年夏天,雷红终于说,雷朵比我们所有人都活得好。

 

一开始,喻章只有十八岁,他不是我们认为的邪教领袖(所谓邪教领袖,也只是雷红想出来的一个骂人的词,喻章抢走了她的妹妹,不如此不足以出一口恶气),他只是一个美术青年,像文良波一样,画素描,搞创作,画着油画。他的画上永远都是浓绿的森林,林中有一条小路,或者是山坡,色彩仍是各种绿。

他来到N城,把画拿给我看。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到N城,寻访同道和知音。我那时已经大学毕业,在N城工作,他和雷朵也从师范毕业,雷朵当上了小学教员。雷朵让他来找我,他看上去很沉静,却能说出许多自己的见解,那是文良波所没有的,而且一辈子都不会有。

八十年代风行现代派,现代派如同一匹猛兽疾驰过大地,文学、音乐、美术,一切艺术门类,无不以现代派为最高价值。但喻章喜欢俄罗斯巡回画派,他甘愿落伍,猛烈否定毕加索以来的各现代派画家,异常坚定自信。他一个中专生,没有多少学养和见识,却如此有自己的主见,这使我刮目相看。第二次来,他不再带画,他谈宗教,却不是我们认识肤浅的那种。我只能听他说,基本无法对话。

后来他就不来了,我们也不再通音讯。

他带着我少女时代最珍贵的朋友,渐渐远去,头也不回。他们在这个社会失去了影踪,像两颗珍珠,沉入了大海。他们永远也不会再探出头来了。

 

00五年夏天我回到南流,清理旧物,发现了一封喻章写给我的信,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信,用很黑的铅笔,写在一张十六开的白纸上,字很疏朗,天头地角都不留空,左右两边也都顶到头,没有任何东西能束缚他。他在信中说,艺术不是一种用来出人头地的东西,也不是荣华富贵的筹码,艺术存在于天地之间,源于自然,又归于自然。

 

有一段时间,我和雷朵互称姐妹。我们写信,她称我为飘扬姐姐,我则称她为雷朵妹妹。

一九七七年四月,我在六感插队,她在念高中二年级。我到玉林参加一个通讯员学习班,一日上午,忽然有人进来冲我说,那个,李飘扬,你的妹妹来了,他身后一闪,雷朵就蹦出来了,真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吃惊之极,目瞪口呆,无论如何,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她就在那里,门口,阳光明媚,从天而降,一个人。

我问她:你怎么来了?她说,我一想,我就来了。我又问:你一个人来的?自己坐班车?她点点头。又问:学校请假没有?她点点又摇摇头。她整个人光亮明媚,也如同阳光。

所有的人,也都脸上一亮,不知道从哪里蹦出这样一个女孩子,那样美好,那样不可思议。主事的是个老头子,他问雷朵:小家伙,你是从哪里来的?雷朵也不怕生,她落落大方说,我是李飘扬的妹妹。老头又问:叫个什么名字呢?她朗声应道:我叫雷朵,雷电的雷,云朵的朵。老头说:好,好,这名字真漂亮!又问:你也写东西吗?雷朵抿嘴一笑,说:我不写东西,我画画!老头连声说:好好好!好好画,好好画,哪天把你的画拿来我看。又连连差人叫来一个专职美编,把雷朵一番介绍。美编是个年轻小伙子,他没说什么,转身就回办公室找出一个厚厚的速写本,送给了雷朵。

一个十足专业的速写本,厚厚的纸张,宽大的开本,雷朵一遍遍摸着这本子,把它贴在脸上,又紧紧抱在怀里,她脸上笑成一朵花。

那是最灿烂的日子。空气中满是蜜蜂的声音,甜丝丝的,纯金般的音色终日缭绕。

 

我最后一次看见雷朵是一九八四年,我从N城回南流,路过玉林,我到雷朵供职的小学去看她。她当时住在走廊尽头的一间房子里,室内陈设简单,仅一床一桌,有两只木箱。她和喻章已经结婚了,但房间里没有多少喻章的痕迹。她还没有辞职,她心态平和宁静。我说,在小学里当美术老师是很轻松的。她笑笑。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们两家都搬了,不再住医院的宿舍。有段时间她们家住在教育局的宿舍,在陆地坡那边,要过圭江大桥。每次回南流,我都要过桥去找她们,没有电话,只能碰。我没有碰到过她们一次,一次都没有。

她们的母亲是一个忧郁的大眼睛女人,神情淡漠。雷红不在,她说。雷朵呢?雷朵也不在。我以为过年,她们至少会回来。但她们一个都没回来。雷红当时正陷入一场昏天黑地的爱情,在八十年代,很是惊世骇俗,她爱上一个有妇之夫,两人私奔到外省,她放弃了稳定的职业,N城的户口,与父母闹翻。

我一次也没有找到过她们。后来她们家就不知搬到哪里去了。

 

即使找到雷朵,我们精神上也早已远隔重洋。

雷朵啊,李飘扬,时光夺走的东西,就再也不会归还你们了。

00五年夏天,我站在南流中学的水塔边,在八月的太阳下,与自己的少女时代迎面相撞。我看见十五岁的自己,在水塔边冲脚,她的脚沾满了沙子,水塔旁的木棉树正开花,肥厚浓红的花朵在蓝天下。

清凉的水流注在我的脚面上,水花四起。我穿着蓝裤子,光脚丫,地上有一层薄薄的水苔,我单腿站立,水花四起。水塔旁边就是孙向明宿舍,他的窗口正对着水塔,他就要来了,他将端着他的脸盆,那上面有大红的喜字,俗不可耐,这是南流百货公司里仅有的花色,他的毛巾是红白相间的彩条,他的拖鞋是人字拖,蓝色的。

再也没有比人字拖更性感的拖鞋了!本地的男人和女人都是穿木板拖鞋,老人和孩子,统统都穿木板鞋。用木头削成厚厚的鞋底,再钉上一条三指宽的胶带,黑色的,比汽车轮胎薄一点,里面织着棉线。我们管这叫木鞋。

木鞋拖在地上,发出嗒哆嗒哆的声音,清脆而嘹亮,有一种亚热带小镇的气象,喜庆、放荡、洒脱,我无比喜欢。我愿意此刻我的脚下就贴着某一双木板鞋,脚面光裸,脚底下的木板坚硬、平滑、微凉。我将穿着它,重新回到我的南流,拆掉的房屋将一一复原,我的凤凰树、我的沙街、我的码头,将像倒放胶带的电影,在时间中重新复活,所有的事物,在凤凰树叶和花瓣纷飞中,缓慢地站起来。

我或者在南流的上空行走,穿着过去岁月的木拖鞋,我听见自己的脚下击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嘹亮而旷远。我从上空俯瞰南流镇,看见三十多年前的自己,站在木棉树的水龙头旁边,水花从脚背上飞起。

人字拖,像人字的拖鞋,简洁而性感,夹在脚拇指和二指之间,每走一步都要夹紧。那上面的脚白皙瘦削,棱角分明,有雕塑感。还有汗毛,使人无端心跳。孙向明的脚天生就是用来穿人字拖鞋的,再也没有人能把人字拖鞋穿得像他那样好看的了。

他就是在水塔边把我做的游标卡尺折断的。

我没有见过一个老师这么粗暴,我不明白,他凭什么。我完全懵了,意外,震惊,全身的血往头上冲。接着又像有人在后脑勺打了一闷棍,血一下子又四处逃散,头脑一片空白。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感到水龙头开着,水哗哗流,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这把游标卡尺,是我们物理期终考试的考卷。书面考试废除了,强调实践,自己动手。

三合板是从哪里找来的呢?抑或是松木板?杉木板?母亲单位有木工房,永远都有,有一段时间,木工房就设在饭堂里。比正常条凳长两倍的长条凳,有两块砖头那么厚,上面布满了刀斧的痕迹,一头有一细铁条,绑着墨线,摇着墨盒的把柄,墨线就会不断地吐出来,再用手一弹,木头上就有一道笔直的墨线了。锯子吃进墨线,一进一出,锯末从窄小的缝隙漏下来,木头渐渐被锯开。有不同的锯子,齿疏的,齿密的,长短大小不一。还有刨,长刨、短刨,圆刨,斧头,凿,尺子,在工具箱里,闪闪发亮。

我喜欢看刨木板,比起锯木头的逼仄吃劲和断裂,刨木板有一种舒展,优美而从容。叉开腿骑在条凳上,本来不雅,但他伏在木板上,好像在倾听木头说话的声音,又像木头散发了一种隐秘的香气,他伏得这样低是要闻这气味。木头说了什么呢?我们不知道,但木工知道,他一下一下地推着刨子,把全身都送出去,一高一低,刨花又软又薄,曲着卷着,从刨子开口处滑出来,一片又一片,撒娇似的,带着好看的木纹,奇异,美妙,从不重复。木工有时也会迷进去,他小心地摸一摸光滑的木板,再刨几下,再摸一摸,它是谁呢?是他的老婆吗?大概,他有时就把木头当成他的老婆吧。

刨花堆积,木香弥漫。

 

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我曾经在条凳上刨过一小条木板么?我是否找到过一块木质紧密花纹好看的木板,央求木工师傅帮忙刨光呢?我是那样重视这把卡尺,我希望做到最好。我希望把它拿给孙向明,我说,我来交卷了,他看到它,眼睛一亮。然后,我心里就能开出花来。我找了各种木板,松木、杉木、樟木、苦楝木,但我没有能力摆弄它们,刨子在木工手上很轻盈,到了我手上就很重,刨花不长,寸草不生。我只好找来三合板,用铅笔在上面画出卡尺的形状,用刀削,一点点的,又用砂纸打磨,粗砂纸磨三遍,细砂纸磨三遍。又仔细画上了刻度,又刷上了清漆,透明,油光水滑,对我来说,已经到顶了,要知道,我根本不是一个手巧的人。

孙向明对我太严苛了。

我无端觉得他应该宠着我,无论如何。

那个毫无道理的十六岁,一个傻女孩,她觉得人人都应该宠着她,事实上,她已经被宠坏了,她真是欠人当头一棒啊!她是不知道,生活迟早要教训她,晚教训不如早教训。

在这之前,已经交过两种作业,原子模型和化学反应炉剖面模型。反应炉模型两人一组,我和张英敏自由组合,两人找来硬纸壳,做了反应炉外壳,又在纸上画了焦炭和火,交上去,化学老师立即给了A等成绩。我的旧影集里还保存着一幅装模作样的照片,我和张英敏一人一边,反应炉模型在中间,是夏天,两人都穿着短袖衫,她的是格子的,我的是鸡蛋清的颜色,照片上看是白的,那是我母亲的衣服。我剪了短发,张英敏是小辫子,她永远都是细细的小辫子。两寸的黑白照,是到西门口的照相馆照的,花了七角六分钱。

照片上面还有游标卡尺,被我拿在手上。我们得意洋洋,手捧我们拙劣的杰作,在星期天的上午,从家里出发,从东门口走到西门口,凤凰树正在开花,在校门口和操场里,那花瓣真像凤凰的羽毛啊,艳丽的红色,映红了半边天。如果我们回头,就会看到这片红色,但我们头也不回,这是我们司空见惯的树,每到六月就会开花,我们从来不觉得它们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我们小时候它们就在那里,它们将永远在那里。只有被雷电劈中,它们才会死去。而雷电是不会劈它们的,因为它们从来没有做过坏事。难道不是吗?

我们头也不回,走得飞快。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走得飞快,时光从我们的耳边嗖嗖掠过,留下了那张两寸黑白照。

原子模型我是这样做的,找来铁丝,用乒乓球做了原子核,又用玻璃珠做电子,圆的底座,椭圆的轨道,看上去很不错。只有游标卡尺的事实在太糟,孙向明是这样不满意。他把我的游标卡尺折断之后,要求我重做,而且第二天就要交。我已尽最大努力,他却如此严苛,我难以承受。委屈,屈辱,不服。

我没有补做。我坚决不做。我愿意事情变得更糟糕,反正已经很糟了。

 

那段时间我状态不好,很多事情都让人不开心。就是那时候,我的日记被人偷看了。这事有些诡异,平时我的日记从不放在教室里,我放在宿舍,是雷朵她们班的宿舍,跟我们班的宿舍甚至不在同一幢楼。下午如果不劳动就会是自习课,没有多少作业可做,也不再考试,自习课漫长无聊,大家串位说话,我则喜欢在日记本上乱写。

这有什么不好吗?我没想过。潜伏在深处的文字很容易冒出来,像我不为人知的秘密友人,鱼贯而入,盘踞在我的本子里。它们悄悄吐气,喘息,却被人听见了,这个人,她哪里来的如此敏锐的嗅觉呢?

我不知道。


本贴于2007-12-26 19:53:18在 乐趣 海阔天空笛韵书茶吧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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