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 邂逅
夏日的某个傍晚,在江南一个古老美丽的小镇开阔敞亮的新华书店里,邂逅了这么一本书,这么一位来自故乡中原的作者,融进了这么一条澎湃的思与诗的河流。
《如果爱,如果艺术》,刘海燕著,河南文艺出版社。
购下这本书的理由有三:
其一,浏览了序和目录,了解到这本书写的是“她们”:伍尔夫、杜拉斯、卡米耶、托尔斯泰夫人、波伏娃、萨乐美、阿伦特,这些特立独行的女性,是个性飞扬的女性们的标杆、旗帜,我爱她们,所有关于她们的文字,都让我感到亲切;
其二,作者是女性,推测年龄和我相仿,更让我感到亲切;
其三,作者生于河南,现供职于郑州,出版社又是河南的,自然唤起了客居江南的我的乡情,又添了一份亲切。
这三条理由,还都停留在感性的层面。
这一本包括序、正文、后记在内共209页的小书,我在24小时里几乎一气读完。在这24小时里,我实现了一次跨越时空的穿越,作者海燕女士的确是一只激情四溢智慧非凡的海燕,用温情而有力的翅膀驮载着我,飞过澎湃的思与诗的河流,徜徉于蓝天与大海之间,壮哉,美哉!
读着海燕笔下的伍尔夫,也在读写伍尔夫的海燕,进而作为读者的凭栏——我——也加入了进去。于是,幽幽的灯下,一张透明的玻璃桌边,三把红色的座椅,三杯飘着幽幽香气的热咖啡,伍尔夫、刘海燕、凭栏,开始了一席闺中密谈。
伍尔夫:一定得说你的美丽,还有你平淡的容貌,对你有什么意义。
刘海燕:这后半句,可以成为容貌平淡的女人们的座右铭。回过头来,发现自己潜心生活,以笨拙的方式写作,不是全部,但与上帝给予的这平淡多少有关,它帮我更可靠地贴近人生中的一些基石。
……我的两个博览群书的朋友,也是写作男人,在不同的私人场合,以类似的口气告诉我,你要写伍尔夫那样的评论,字里行间有自己的激情和梦想,其实你的文字里已经有伍尔夫的味道了。……他们这样提醒我的时候,我感到伍尔夫你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我,那些曾经的阅读和想象,已经在身体里生了根,即便很多时候,我忘了你,但那些根须依然生长着。
凭栏:博古通今的H大哥,也曾用类似的语气加上殷切的目光提醒我,学习伍尔夫、波伏娃、萨乐美这些非凡的女性,从她们那里汲取智慧和力量,进而超越她们。他这样提醒的时候,我总感到你们这些女性离我很远又很近。在我心绪飘摇无所依托的时候,你们离我很远;在我沉静地读书写字的时候,你们离我很近。离我很近的时候,我能听到你们的呼吸,并被你们风驰电掣的思想和超拔的意志力所裹挟,瞬间实现一种新生的清醒和畅快……
之二 担当
伍尔夫:这是一个彻底腐败的社会……我不会要它给我的任何东西。……社会所必需的敏感性,只有通过幽暗才能保存,我要摆脱那种使感觉迟钝的炫目亮光。
刘海燕:多年的造化之后,剑桥大学的克拉克讲座、荣誉研究员等,都敞开给你,可你坚定地拒绝任何社会荣誉。……你是一个保持自由思想和独立品格的女人,你首先看到的是同类的处境,你要为文明的进步担当,而不是为自己的成名担当。如果我们把你当做一面镜子,如果我们还残存点个人精神,那么我们照出的肯定是羞愧。……真正的大作家,不会妥协,不会被时代改造,相反,她/他能创造一个时代,她/他经过以后,那个时代就有了不一样的精神气质。
凭栏:在伍尔夫和海燕你们这些镜子前,我开始羞愧自省。
还在懵懂的年龄,对写作有了懵懂的向往。到了20岁上下的年龄,开始瞪大眼睛观察搜索别人的生活轨迹,寻找并确定自己的生命方向。大学中文系的文学殿堂正向我敞开,我的视线一度集中在石评梅、庐隐等五四时期新文学运动中崛起的几位女性作家身上。沉浸在她们冷艳、凄婉的文字中,想象中也一同经历着她们坎坷、悲苦、 丰富又波澜起伏的一生。我在她们的文字里欢笑过哭泣过沉思过,最深刻的体验是:她们的命太苦了,命苦的原因除了那个特定的社会,是不是也与她们的文学生活有关?文学成就了她们,我固执地认定,文学也局限了她们,强化了她们的情感、性格的弱点,并最终害了她们。
关注石评梅、庐隐的同时,我也在关注当代的三毛。曾在宿舍里给室友读《梦幻里花落知多少》,读了很久,时不时泪流满面。可是有一天中午,喇叭里突然传来三毛自杀的新闻,当时我正手提着暖水瓶穿越大学校园东操场长长的跑道。太阳白花花地亮,我的心却在阴冷里发抖,我不得不再次痛苦地认定:文学害人,尤其是害女人,作家做不得呀!
此后多年,我依然在松松紧紧地读文学,但仅仅是“读”而已,貌似亲密实则疏远。就像面对罂粟花,我欣赏着她的美艳,却惧怕着她的缠绕;又像面对心仪的恋人,爱他,却不能与他终身厮守,只能隐忍低调远距离地注视、关切。
就这样怯懦,就这样狭隘,就这样懈怠,就这样若即若离。何曾想过担当?何曾想过创造?何曾想过影响时代的精神气质?大作家与小女人,在这里断然分野。
凭栏 2008.8.4
之三 容纳
伍尔夫:(普鲁斯特的小说)不是去加强一种观点,而是去容纳一个世界。他的整个宇宙沉浸在理智的光芒之中。……未来的小说将成为一种更加综合化的文学形式……将会向非个人化的方向发展。作家的眼光不是局限于人物个人的悲欢离合,而是描述整个宇宙、命运和人类所渴望的梦想和诗意。……不要总是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来观察人,而是要观察人与真实之间的关系,还要观察天空、树木或任何事物本身……记住你的责任,一定要更高洁,更重心灵。一定要照亮你自己的灵魂,它的深深浅浅,它的虚荣和宽仁。
刘海燕:这就是现代小说家伍尔夫,你从维多利亚时代的传统中成长起来,汲取了同时代智者、各国伟大作家以及自然界的精华,你像任何一位伟大的作家一样,担当起改进人类精神生活的重任。
……你真是想得太明白了!也做得太明白!你的那些光荣与梦想都放出智性的光芒。
凭栏:上苍赋予每个人的一双眼睛,不仅仅是用来观察眼前的一切,更重要的是用来仰望宇宙星空,想象并思考宇宙星体的神奇运行和这运行中的巨大和谐。这外在的巨大和谐带给我们的最大启发,就是让我们的眼睛也能常常反观内心,意识到内心也是一个微观宇宙,她深不可测的渊薮里也存在着深度的和谐。这头顶的和谐与内心的和谐都是来自上苍的旨意,顺应之则畅快,悖逆之则困顿。西方哲人柏拉图借苏格拉底的口表达过类似的意思。几乎是同一个时期的东方哲人孔子也曾对弟子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而《中庸》也传承了这一理念:“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天地各在其位、各司其职,万物包括人在内生机勃勃、荣枯有序、良性循环,这就是从宇宙到自然再到人类的全面和谐。
雨果笔下的主人公冉阿让在阅尽沧桑之后满怀悲悯地感慨:“世上最广阔的是大海,比大海广阔的是天空,比天空广阔的是人的胸怀。”人的胸怀为什么比大海、天空广阔?因为大海、天空无论多么广阔、持久,都是有边际的,是有开端也有终结的,无法超越空间和时间的有限性,而人的胸怀却可以容得下大海、天空,容得下宇宙万物,它是无边无际的,没有开端也没有终结的,超越了时空的限制,因而成就为不可战胜不可毁灭的浩然之气。
只有善养这包容一切的浩然之气,汲取宇宙之精气而成就大气魄,才有能力着眼描述整个宇宙、命运和人类所渴望的梦想和诗意,挖掘出当今社会个人精神的匮乏和公共精神资源的匮乏的根源,找到改变这两种匮乏的恶性循环的良方,从而有力地担当起改进人类精神生活的重任。
凭栏 2008.8.5
该贴于2008-08-05 11:28:14被凭栏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