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草茶馆-->[原创]永不停歇的矿车（四）

永不停歇的矿车（四）

硝烟弥漫，煤尘、黄土、支离的枝条，七、八米高的井筒，一个人，面朝下仆在地上，狭窄的空间，浓烟紧紧聚在一起，拉扯不开。

生命，如破碎的井，刚刚开始前进，就止住脚步，什么都没有，有人在井旁喊：不好了，出事了。可是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在浓烟中倒下了，有人看见他下去的，好半天没上来，喊了也没人应，就知道出事了。旁边聚集了附近干活的人，可没人敢下去，烟雾不住地从那一方直径不到一米的口子里涌出来，一时半会儿是散不净的，那儿更象是一个深渊，无底之渊。

那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他也没想到政府的人会在晚上到这山旮旯来，黑暗的山路阻挡不了车轮的步伐，明亮的车灯晃近那个塑料布搭起的小木棚，工人们四下里散开了，他们躲藏在幽暗的灌木后面或者黑黝黝的山包下，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立井的井筒在一声巨响后，冒出浓浓的黑烟，他们看着支护井筒的枝条破碎着飞上了天，没有人敢靠前，一直到那些人走得远了，才一个一个地从藏身处出来，他们围着破碎的井筒都不出声，眼巴巴地瞅着炮烟翻腾着在夜色里弥漫。

我知道二利的事情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刚刚升起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发慌，刚到单位，就听说有井口出事了，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新闻在我耳中进进出出，压根没往心里去，可没想到会是他。往事如潮，一一涌现。

二利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长我几岁，世代贫农，老煤矿工人的后代，小时候好得不分彼此，每天都跑到家后面的山坡上玩，我们在长满青草的山坡上疯跑，捉了蚂蚱烧着吃，偷别人家刚长成的小萝卜啃，甚至连偷着学抽烟他都带我一份，大了，我出去上学，他下井，没等我毕业，他就结婚了。当年得了个女儿，二利不甘心，一心想要儿子，过了两年，果然得了儿子，可两口子并没有因此恩爱起来，那些年，煤价刚刚放开，煤炭行业没了国家政策补贴，亏损不断，工资经常拖欠，日子过得也颇艰难，老婆为此经常和他吵架，到后来就拳脚相加了，二利不是省油的灯，只是老婆更胜他一筹，动不动拎菜刀、舞铁锹的，把二利连同他的爹妈闹得鸡犬不宁，次数多了，二利见狠打也不起效果，干脆离了婚，房子女儿归老婆，自己领着儿子住到了爹妈家。也是流年不利，日子不顺的二利染上了酗酒的毛病，一次酒醉，把一个老头推进了道边的水沟里，要是一般人也没什么，不过是衣服脏了，擦破点皮什么的，偏是这位老人家年纪大了，心脏病发作，送到医院抢救了两天，就再没醒过来。二利为此又到监狱里住了三年。家里没钱，也没弄个保释减刑什么的，住满三年出来，老婆早已不知去向了，把女儿、儿子都扔给他年迈的父母，这次二利狠下心来，到附近一个体煤矿下井去了，每月工资除了抽烟喝酒，剩下的就都交给老娘存着给孩子上学用，如此好了几年，因井口瞒报事故，被政府关闭，二利就此二次下岗，看看这两年煤价疯一样的涨，二利也动了心，东借西凑了一万块钱，找个地方砸了下去，还真不错，下去八米，竟然见煤了，照此计算，干一个月就比上班一年挣得多。既解决生活来源，又可以孝敬父母，攒钱供儿子上大学，二利明白，自己干的是非法的井口，政府查得紧，他盘算了，白天盖上井口，躲避政府巡查，晚上偷着干，不会被人发现，挣了钱，先给老娘治风湿的老寒腿，领老爹到省城的大医院治治哮喘，剩下的，就给孩子们留着上学，他盘算得好好的，甚至做梦都在想着井口出煤了。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结果，二利的心里愤愤的，憋闷着无处发泄，他想到借来的一万块钱，一股子火就冲上脑子，“不行，我还得干，不然就死定了”，这样的念头一下子就牢牢占据了他的大脑，仿佛有一根绳子拴住了他的神经，拽着他往井下走，他一步一步踩着井口的边帮往下探，他要把被炸坏的井筒恢复起来，他要把这一次的损失补回来，就在今晚补回来，强烈的欲望让他不顾井下还未消散的浓烟，他只下到一半，还没看清下面的情况，就一头栽了下去。

后来的事情，他再也没可能知道了，他已经在火葬场里化成了灰，那些灰就埋在离家不远的后山上，那里变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了，到处是煤井废弃后沉陷的大坑，除了一些虫子和老鼠，没有人会去那种鬼地方的。

一年后，他的老父亲死于哮喘，他的两个兄弟都在离家很远的地方谋生，只剩下他的母亲带着孙女孙子独自生活。

该贴于2005-08-29 23:18:00被与山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