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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名: 周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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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懵懵懂懂,迷迷糊糊中,有一个声音,从远处飘逸而至,有如天堂里飘来的一朵浮云。像是叫卖声,或噪杂的喧哗声,又似乎是喧嚣的市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我正在办公室阅读文件;不,正在开一个会,好像是讨论,意见不一,会上还有争论。这是平时开会见惯不惊的问题,没有什么新意,或者说有点机械,僵硬,枯燥,叫人心中盘绕着一种倦意……终于,我被那声音摇醒了,在厌倦中被摇醒。真是梦里不知身是客啊,明明是昨晚到的雨城,天色已晚,随便入住于一个单位的招待所,怎么梦里就忘得一干二净。在这个新鲜而湿润的早晨,那声音从招待所楼下的底层传来,竟有一种从梦幻里飘忽而至的感觉,陌生而遥远。
  
  我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翻了一下身子。被梦境压得有些酸软的右臂,得到一种释然的舒展。本想再躺一会儿,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在脑海里回放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现实的和梦中的,快乐的和不快的,美丽的和丑陋的,都在这早晨的意识流中风云际会。自然想到刚才梦幻中的错觉,想到昨晚入住仓促,对楼下的情况竟不甚了了,便穿衣起床,想去看看楼下的早市,想走近那声音的源头。如果那声音果真来自天堂,我不是可以趁机走近天堂,领略天堂里的风采;如果那声音是来自地狱或炼狱,我也可以观照一下那里的苦难。有时,苦难也是一种财富,一种资产,是我们人类共同的躲避不开的沉没成本。不然,孟夫子怎么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只不过有时苦难是由少数人去分担而已。
  
  下楼,到达底层。也许是昨晚抵达较晚,这里的店铺都已关门,那些白天的繁华和噪杂被关进了门内,留下一个虚假的安静。一到白天,这里的一切便回归本我,就像此刻我看见的景象。这是一幢六层一底的普通建筑,耸立在一个并不开阔的三岔路口,几只闪烁的红绿灯,是它迷茫张望的眼睛。楼房砖混结构,四棱方正,呆板,陈旧,杂芜,很难定义它的功能用途。要说是招待所,为什么有那些凉晒的衣物,招遥于一眼眼临街的窗户外。红的,白的,蓝的,黑的,大的,小的,新的,旧的,古板的,时髦的,像联合国总部随风飘舞的万国旗。要说是居民楼,这底层楼道口又悬挂着许多醒目的招牌,标榜着一些店号的存在,什么雅韵浴脚,孟三石磨豆花,雅芳面馆,孙纪烧烤,梦乡茶馆。对面仍然是一幢类似的楼房,楼房的背后是一座峭然耸立的山。楼房与山贴得很紧,像是长在山的身上的一只耳朵。山与楼,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对两楼之间的狭窄街道,对街道上来往的过客,还有昨晚我栖身其间的这幢楼,形成一种压抑。站在街上,身居底层,仰头一望,你的心里便会悠地滋生一种担心,担心对岸的那山那楼随时会压将过来,将这狭窄的街道或曰通道,还有自己置身其间的这楼,和栖身于这楼里,携带各种困苦与梦想的人们,一口吞没,留或不留什么痕迹,都没有实际的意义。
  
  正好没有吃早餐,我便走向底层的雅芳面馆。刚进门,店小二便抛出一长串颇具诱惑的吆喝,刀削面担担面牛肉面红汤白味任老板选哩。那声音清朗,悠扬,像喊,又似唱。来者都呼老板,有点像古装戏里的客官,这似乎是一种热情,一种恭维,又是一种时髦。面馆不大,只是底层一间临街的铺面,火房,灶台,红白案板,堂子,皆融为一体。几张小方桌,几乎已座无虚席。从外表形象看,来客形形色色,却个个吃得津津有味。在店小二的引导下,我在一个靠边的座位坐下,点了一碗红汤牛肉面。刚落脚,一位中年妇女便提着一双拖鞋来到跟前,不停地说,老板,擦擦鞋子吧,很快的,不会影响你的时间。我打量了她一眼,有些犹豫,怎忍心让一位陌生的女士为自己擦鞋。我怀疑自己是否变了,似乎变得骄奢了,心中悠地涌起一丝歉然与内疚。可是,看见眼前那期盼,诚恳,善意的眼神,我内心的歉疚似乎又找到了平衡,变得坦然,甚至有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然,立刻换了鞋。这时,店小二吆喝着端来了面。仍是一脸热情乐道的笑容,一副生动传神的工作着并快乐着的情态;应该还有幸福,一种从内心自然流溢出来的幸福感,写在他的脸上。我用筷子轻轻一挑,一股热腾腾,香喷喷的感觉,便直沁心脾,诱得口舌生津。挑上一束,放入口中,一种微微的辣,爽爽的麻,浓浓的香,还有由这种麻辣香水乳交融,酿造出来的痛快淋漓,便迅即从口舌出发,很快浸润到了全身,渗入进了循环的血液里。这时,你就会相信,那种美食在民间的说法,肯定就产生于这样的地方,既包括是生产和售卖,还包括食用或曰享用。
  
  当然,不仅是美食,还有爱情。让我发现这个秘密的,是一辆货郎式的三轮。就在我快要吃完的时候,那三轮悠哉游哉地驶来了。踩三轮的男子约莫50来岁,一副本份,诚恳的憨相。后面是一个货柜式的拖车,里面装满了柑橘,枇杷,桂圆,香蕉,苹果之类。更重要的是,还有两个人,两个40多岁,打扮朴素的女人,一左一右,分坐在拖车的两侧,悠然自得地摆谈着什么,神情亲切自然,宛若姊妹。首先发现货三轮到来的是店小二。哎哟,五哥,过得好滋润呀,天天抱着两个嫂子睡觉。嘻嘻,今天吃什么呀?店小二的话,引起了我的好奇。一问店小二,竟让我走近了一个带有凄美,又有点浪漫色彩的爱情故事。
  
  原来,那个被称为五哥的人,住在郊区的农村。独生女儿职高毕业后,应聘到城里的一家电信公司当了营销员,五哥便常常携着老伴进城看望宝贝女儿。在一次坐三轮车去女儿家的途中,与三轮车夫闲聊。他问三轮车夫一天能挣多少,三轮车夫回答也就三、五十元呗。讶!三、五十元,可买几十斤大米哩。自己在乡下起早摸黑一年,还当不了这样干一个月。他彻底动心了,说服老伴,变卖了乡下的物什,进城找到一个烂尾楼的底层,捡来工地上丢弃的废模板,拼凑了一个简陋的家,便加入到了踩三轮的行业。
  
  在一个寒风苦雨的夜晚,正要收工,走到这个十字路口,他发现一个朦胧的身影,女的,在街口徘徊。在这夜阑人静时候,她莫非是迷了路?他把三轮车靠近,关切地问,大姐,去哪里,我送你吧。坐上车,他才发现,那女的只是不停地啜泣,并不说去哪里。平生以来,他最怕女人哭,只要一听到哭声,那固若金汤的防线,便会顷刻土崩瓦解,立刻变得六神无主。何况,此刻面对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他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连忙问,大姐怎么了怎么了呢?可是,那女人并不正面回答,而是哀求道,大哥,留下我吧,我给你家当保姆,不要工资,给我一口饭就行了。我是被老公打出来的。他天天在外赌,家里已输得精光,赌输了回家就打老婆发泄,呜呜……。他感到从未有过的难为情。深更半夜的,带一个女人回家,该怎么向老婆解释。可是,他又不好拒绝,在这样的雨夜,把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丢弃于街头,还算一个男人吗。
  
  他终于带她回了家,吞吞吐吐解释了半天,总算把事情原委说清。她与他的老婆以姊妹相称,说是保姆,其实家务事并没分彼此。他们想,不就是多个碗多双筷吗。要不是他们的女儿结婚生子,也许这个故事也就这样平铺直叙地讲下去了。女儿的预产期到来,一种当外婆的喜悦,便搅得她整天乐颠颠喜融融,早已烂尾楼里的他和她抛到九霄云外了。那场风花雪月的浪漫故事,究竟发生在哪个白天或夜晚,对外人来说可能永远是个迷。回想起来,她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自己的男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对自己也格外关心起来。有一天,那些似是而非的传闻一点一点被证实,她表面显得异常平静,偷偷地流了一场泪,对女儿说,管他呢,你爸也挺辛苦的,只要他高兴;再说,她也不是一个坏女人。她的宽容让他们感动万分,清淡的日子就这样继续过下去。其实,他们三口早已适应了同一个屋檐下的生活,短暂的别扭很快过去了,在外人看来,他们几口常常其乐融融的在一起吃饭,打牌,料理水果生意,带孙女逛街,令许多追求“崇高爱情”的理想主义者也羡慕不已。有好事者曾问,五哥,你踩了一天三轮,晚上回去怎么把两边摆平呢?他便会乐滋滋地回敬去去去,回去问问你老爸吧。
  
  店小二的故事讲完了,我的面也已吃完了。我付了3元面款,1元擦鞋钱,离开面馆的时候,店小二和那擦鞋的妇女,都连连说谢谢谢谢,老板慢走老板慢走。那神情不仅是真诚,甚至隐隐中透露出一种虔诚。而五哥和他的两个女人,似乎并不知道我们在闲聊什么,显出一副自然友好的神态,向我点头微笑,目送我离去。
  


本贴于2006-06-04 17:04:38在 乐趣 诗歌文学青青草茶馆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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