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梦
天意弄人。
这是紫龙常常挂在嘴边应付猝不及防的事情发生的。
冰河不得不承认,偶尔,紫龙的那些来自中国的古老的语言还是很正确的。
如果不是天意,为什么在学院祭就要开始的前一天,好不容易预约好的模特会因为节食而患上了盲肠炎被要求住院三天,开玩笑吗?模特不是每天都在节食吗?为什么早不得病晚不得病,偏偏临到最后一天才得病,弄得冰河如此狼狈。要知道为了准备这次学院祭的服装秀,冰河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动用了所用关系连远在巴黎的老哥都被麻烦到了才预约到这几位日本时装界的名模,居然敢翘?!
赔偿!绝对要赔偿,这是单方毁约行为!
那也是后话了,明天,山田艺术学院的学院祭还是会风雨无阻的在从东京开往伊豆的豪华游轮上进行,仅仅向校方解释是无法把年度特等奖学金拿到手的。冰河固然有绝对的自信相信自己的礼服在设计上是完美的,不过没有好的模特也是白搭。
为什么弗莱雅不可以再瘦一点再高一点呢,如果她可以穿的上那套礼服就算牺牲一下色相陪她逛街也是值得的呀。
怎么会这样?我花了两个月一颗珠子一颗珠子串起来的礼服啊——站在十字街头欲哭无泪的冰河几乎要冲出去撞车了。
“小心!”
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只白皙的手拉住了站出人行道的冰河,川流的车辆呼啸着从冰河面前擦过,“小心看车。”
下意识的转头,冰河看见了——
完美的身形,高挑的个子,纤细的身体,白皙的皮肤,端庄的五官,内敛高雅的气质——
天使。
哈利路亚!
“可是——”
“不要可是了,相信我作为未来的设计师的眼光,您是绝对适合我的服装秀的,不管是身高体形气质还是容貌您都非常合适做我的模特,请不要再犹豫了,已经没有时间了,我们还需要时间来练习台步。您知道台步对吗?”
冰河不容分说的将那位小姐拉进出租车,“山田艺术学院,麻烦快点赶时间。”
之后他也没有让坐在他身边的人找到任何机会开口,而是一直不停的、不停的大讲特讲学院祭服装秀和模特的事情,的确,在明天的学院祭来临之前突然在大街上找到了救星,现在的冰河除了服装秀之外还有其他的事情需要考虑吗?
也许真的应该感谢上帝。
“在街上偶然遇到?这样也可以?”
电话另一端的紫龙明显吃了一惊,冰河后悔没带着人直接出现在他面前,这样就可以欣赏紫龙失态时的表情了,一般说来,这可是比日食都要珍惜的镜头呀。
“没错,所以你马上来吧,嗯,这位小姐的发型需要好好修饰一下。”
下了出租车直奔练习室,冲进来之后冰河才注意到“这位小姐”是褐色半长发,显然没有经过什么修剪,而且,最重要的,他根本没问人家的名字。
“天宫瞬”
“这位小姐”笑的有点勉强,一面松开围巾,一面说,“您应该让我说话的。”
冰河觉得自己看见幻觉了。
他用力晃了晃头,结果还是一样:之前被围巾层层包围的纤细的脖子上可以看见微微的骨节的突起——喉结。
“我一直都想说来着。”
天宫瞬继续说着,但是冰河停不见,他在耳鸣——
男的?!
“哈哈,你真的很绝啊——”
紫龙几乎从翘着的板凳上翻下去,就是这样还是止不住的爆笑,“男的女的都没弄清楚你就把人拉回来了——”
瞬依然拘谨的站着,“不好意思,是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说清楚——”
“不用道歉的,天宫君,”紫龙笑着指指还在发愣的冰河,“这家伙就是喜欢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从来不会考虑别人的意见,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可是——”
瞬不无担心的看着直勾勾的瞪着T形台的冰河。
“不用担心,马上就好。”
紫龙含着微笑回答,然而瞬却觉得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空荡的练习室里突然很静。
瞬不知如何应对面前的沉默,虽然服装秀和眼前一切的事情都与他无关,他仍然在担心着。
消亡?还是爆发?
咣当——
一声巨响之后,一张椅子飞了起来,落在后排的椅子上,引起一连串的七零八落的桌椅板凳移位的声音,在空旷的练习室里回荡。
“算了,”
紧张感、急迫感、激进的节奏突然从冰河那个清冷的嗓音里消失,剩下的只是懒洋洋的味道,“反正也没人看好我,无所谓。”
瞬迷茫的余光里紫龙微微摇了摇头。
“可是,去巴黎的特等奖学金——”
“如果我要去,有没有奖学金都无所谓,”冰河踢开面前的一张椅子,朝大门走去,一面继续强调着,“无所谓啊,听到了没有。天宫君家在哪里,紫龙你帮我送他回去吧。”
“你的车呢?”
“分扣完了,驾照被扣了。”
“我等下要去——”
“知道了!”冰河不耐烦的大声打断了紫龙的下文,“天宫君一起走吧,我送你回去。”
瞬当然希望迅速的逃离这个尴尬的现场。
结果两个人一起拦出租车。
回来的路程比去的路程安静多了,冰河几乎一句话也没说,一路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海。
“你住海边呀?”
下车之后,冰河终于开口,“风景真好。”
“上来坐坐吧。”
“好啊,反正也没事了,现在再想在大街上找一个模特大概是妄想吧——等等!”
冰河的语气突然一变,吓得瞬急忙回过头来,“什么?”
“你有什么姐姐妹妹没有啊,和你差不多大的?”
“呵呵……”瞬为难的笑着,“不好意思啊,我,只有一个哥哥,而且,是警察,就是,那个,他很结实的。”
冰河于是又偏过头去看海。
“对不起”
瞬一面端上茶杯,一面客气的使用敬语。
“啊?”
“我不是女的,你很失望吧,”瞬规规矩矩的给冰河鞠躬,“本来以为有希望的现在又被打破,实在是不好意思。”
冰河失笑,“你干嘛向我道歉啊,难道因为你不是女的向我道歉?你秀逗啊?我向你道歉还差不多,什么都没弄清楚就把你拉走,耽误你时间。”
“其实——”瞬显然有点尴尬,“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弄错——”
“我知道自己很没用,总是以为自己很有才华其实什么都做不好,不用安慰我,”冰河无所谓的四处张望,“那是你哥?”
茶几上的照片正是天宫瞬和哥哥一辉的合照。
“是啊。”
“天——真的,很结实,”冰河夸张的扬了扬眉,“天下不相似的兄弟莫过于此。”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不过其实不像也满好的,要是有个和你差不多大又优秀异常的哥哥,家里所有的大人就会以他为尺度衡量你。做得好也不奇怪,因为你之前已经有人做到了;做的不好就更不用说了。”
冰河说完叹了一口气。
“你被家里人拿来和兄弟比较?”瞬好奇的问着,也许还有些羡慕。
“大概,在毫无悬念的那么多次失望之后,不会再比了吧。”
冰河显然没有意识到瞬语气中的羡慕,反问道,“你呢?你家里人不会拿你跟你哥哥比吗?”
瞬寂寞的摇了摇头。
“家里没有别人,只有我和哥哥。”
冰河终于明白了天宫瞬的家为什么这么小,陈设干净然而陈旧而且简陋,除了放在阳台上的花和从窗户射进的明媚阳光之外,这间屋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他这才意识到,坐在他面前的文雅的像个女孩子的男人,生活在一个和他的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对于谈话的双方而言,这次不太平常的邂逅和平常的做客都是一次窥视。他们第一次有机会打开门,好奇的,看看世界的其他组成部分。
幸好,是在这种不带任何歧视和抵抗的公平的拜访气氛中。
“其实也没什么,再说我和哥哥也没什么可比性。哥哥就志愿当警察,我从小就胆子小,而且很小的时候爸爸就教我拉小提琴——”
“小提琴?”冰河听到听熟了耳朵的东西又来了精神,“我的一个——嗯,朋友,也是在学小提琴,不过,那个水平,实在是不敢恭维。”
想起弗莱雅皱着眉头边拉琴边翻乐谱的痛苦样子冰河就一个劲儿的想笑,“能听听吗,你的琴?”
瞬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这个——我拉的也不好——”
“不要紧的,反正你就是拉错了我也听不出来。也就是对——”
“牛弹琴!”
瞬一边说笑一边拿出了收藏在柜子里的小提琴,指尖触到琴的一刹那,瞬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没错,那把琴就是瞬的领域,拿起它,瞬就不再关心真实世界里的一切,在悠扬的琴声与琴弦之间,只有门德尔松、海顿、莫扎特、贝多芬。
一曲月光奏鸣曲之后,冰河情不自禁的鼓起掌来,“比弗莱雅拉的好多了。”
“弗莱雅?”
“就是我刚刚说的学小提琴的朋友,她每天花两个小时请音乐学院的教授一对一的教,钱是花了不少,琴就没见长进。她的琴要是有你一半水平我就不至于每天听噪音听到爆了。”
瞬这次是真的涨红了脸,连谢谢都说不出来。
“可是考音乐学院要很多钱吧。”
“是啊,”瞬微笑着抚摸着自己并不太名贵的琴,“不过我不会放弃的,我的梦想就是有一天可以站在维也纳的金色大厅里拉这首月光奏鸣曲,这是我爸爸教我的第一支曲子。”
冰河突然发现,拿着琴的瞬似乎和不拿琴的瞬有点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窗外射来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看起来仿佛,有一点神气,有一点骄傲。
就像冰河自己拿着画好的礼服图样对艾尔说这次“我一定能赢”的时候的神情。
“我回来啦!”
冰河习惯了回家的时候顺便加上一句。
“回来了。”
沙发后面传来的低沉嗓音吓得冰河几乎在玄关摔了一跤,“你在家?”
“你也会说这是家,我不能回来吗?”
“不是,”冰河马上恢复了懒洋洋的声调,“只不过吃晚饭的时候可以看见加妙先生在家里待着实在是比较罕见而已。老爸你今天没晚会吗?”
加妙折起报纸,回头看了看冰河,“艾尔刚刚打电话过来问你的学院祭怎么样了。”
冰河皱起眉头几步离开了父亲的视线,“切!多事。”
“我说你很忙。”
冰河觉得脸上一热,“是啊,我当然忙啦,明天就是学院祭啦。”
不管是加妙也好,艾尔也好,冰河很厌倦,或者说是害怕他们审视的目光,每每就是那样的目光让他觉得自己很差,比起父亲比起大哥都差的太远,远到他根本没勇气去追。
“艾尔说一赔四,赌你输。”
“切!你们真无聊!”冰河咬牙切齿的回答,“你们就没别的事情好做啦?”
“我买你赢,一赔一。”加妙还是毫无起伏的声音,冰河却硬生生收回了迈向楼梯的脚,转身朝沙发走去。
“怎么了?”
加妙从报纸里抬起头来看到冰河一张阴晴不定的脸,“出什么事了?”
冰河深深的呼吸了一次。
“老爸你——每次都输何必还要再赌——”
他故意扭着头去看落地玻璃窗外的夕阳。
加妙的声音悠悠的,冰河不得不承认,他的父亲做为一个成熟的男人不管从哪个角度而言都是很有魅力的,“有赌不怕输。”
冰河回过头来,直视父亲深沉的有如海底一般的眼睛。
“我还不打算放弃,”加妙笑了笑,“还是说,你打算放弃了?”
愣了一会儿,冰河扬起嘴角,“切!我是想告诉你多买一点,这次把本都赢回来。”
“为什么?慢慢赢回来不好吗?以后的机会多得是,是吧。”
加妙再次埋进大堆的报纸里。
“那是当然!”
瞬刚刚收拾了晚饭就听到门铃声。
“冰河?”
顶着月光的的冰河扛着大纸箱站在门口,气势汹汹的盯着瞬,“天宫君,拜托了!我还是想赢!”
“可是我不是——”
“没关系!”冰河的蓝眼睛里的那斯光芒犀利又锐利,如果他自己可以看见,他会发现,这眼神和他所厌倦的加妙和艾尔的眼神是一样的,“我查过很多资料,16岁的男模穿女装的例子也不是没有,而且女模本来就有很多是平板身材,只要衣服设计的合体就行!”
“合体?”
“没错!所以我来,以你的身体尺寸修改那件礼服,今晚和明天就拜托了!”冰河坚定的回答,“我想让大家看见这条裙子,请您一定要帮我!”
没有犹豫,瞬笑的柔和。
第二天的山田艺术学院学园祭服装秀上,紫龙看到了冰河二个月以来念念不忘的礼服。
的确是费尽心思的杰作,像童话一般的礼服:用月光织成的绸缎,流着月光,冰凉而柔顺;用海水串成的珠串,绾成美丽的纹饰,缀在裙摆上;用冰雕成花,反射着海水和天空的颜色,系在腰迹,衬托着模特完美的腰身。
水晶鞋?王冠?贝壳的项链?仿佛都是童话故事。
而穿着礼服的人,紫龙实在无法相信这就是昨天见到的天宫瞬,他拿着银色的小提琴出场,步履优雅、神情从容,不像在做服装秀,而是在开一场属于他的小提琴演奏会。可是他真的开始演奏,月光奏鸣曲。
银色的裙银色的琴,他已经不在尘世间了。
——然后呢?
——什么然后?
——就是后来啊,冰河的服装秀得奖了吗?瞬呢,他有没有继续学习小提琴?他们之后又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发生呢?
——切!要这么说还有个头吗?这个不过是生活的开始罢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