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东末日的沧海血泪
序
1944年年末。
美军由西南太平洋战区总司令道格拉斯.麦克阿瑟上将统一指挥,率领陆军第六军团,第八集团军一部及特种部队共28万余人, 由海军第三,第七舰队和陆军第五,第十三航空队及澳大利亚航空队提供的资源,共2500架战斗机,进攻菲律宾群岛。
麦克阿瑟手下有一个令日军闻风丧胆的皇牌飞行员,ATOBE KEIGO 上校。
一 其实我们从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为什么死。
TEZUKA KUNIMIZU大佐(日军里校级称佐官,大佐相当于上校)1944年年末作为效忠天皇的王牌飞行员参加菲律宾海战。他的上司是大西陇治郎,山本五十六的得力助手。
麦克阿瑟将军凭借其出色的军事才能很快占领了莱特岛,日军渐渐明白他们已经走向末日。
绝望开始蔓延,每一个黎明,日军从孤岛破旧军营的窗外看见日出,都会以为那是生命中最后一缕光。
已经毫无希望。
TEZUKA黄昏时在海边的沙滩站着,这天一整天没有战事,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服,看上去消瘦而修长,他看着落日。
海鸥带着刺耳的鸣叫从天空飞过,远处只剩下一半的太阳有温柔的橘黄色光芒,并不耀眼,只显得硕大而亲近。
马尼拉湾海岸的野花和树木长得繁盛,恬不知耻地炫耀生命的旺盛。
有瞬间回到神奈川横滨港的错觉。
似乎忘记了四周沙滩上被沙土吸食掩埋的鲜血和尸骨。
海浪轻柔敲打海岸的声音,混杂着军靴踩在沙石上走近的声音。TEZUKA转过身,大西陇治郎中将走了过来。
他身材不高,面庞严肃。他走到TEZUKA身边,没有看他,而是同样盯着夕阳。
TEZUKA君,你想念家乡吗。
TEZUKA重新把脸面朝西方,点点头,他目光冷淡,即使在血色的夕阳下,面色依然很苍白。
我的妻子寄来家书,说我的儿子会写字了,期待我完成保卫天皇的使命后早点回家。
TEZUKA听着,没有说话。
他们沉默了一会,大西继续说,
TEZUKA君,你听说了吧,比岛冲海战的结局。
是的。
用了国民那么多钱的“武藏”舰一炮未发就叫敌机机沉了,苏里高海峡西村全军覆灭。真是皇军的耻辱啊。
大西语气平缓,但是TEZUKA看见他因为愤怒而手指有些颤抖。
远处荒草摇曳,凄凉悲伤,想起京都郊外繁盛的芦苇和穿和服的妇女。
他说完以后,转过脸看着TEZUKA,目光疯狂而坚决。
TEZUKA君,保卫菲律宾的成功与否关系到整个帝国的命运,关系到天皇的安危,用常规的方法已经不可能战胜敌军了,只有用零式战斗机,装满每枚重250公斤的炸药,向敌人航空母舰的飞行甲板俯冲冲击,才能制服敌人!你看如何?
TEZUKA愣了一下,说,我相信能为天皇战死是每一个军人的理想。
二 我们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战斗,胜利又怎样。
麦克阿瑟将军的舰队在莱特岛停歇,感觉他们不像在备战,反而是在狂欢。
夜晚的太平洋星光繁盛,闪耀辉煌,装备先进的军舰上的灯光明亮,海军陆战队的军服雪白得像礼服。
有开慕尼黑啤酒的声音,有交谈的声音,还有士兵粗鲁的笑话,空气中混杂香槟的气味。
一些优秀的飞行员陪着麦克阿瑟将军聚集在军舰最前面的甲板上。
ATOBE KEIGO也在其中。
ATOBE上校,你不愧是我们美军的第一皇牌啊,几下就把小日本的什么武藏舰击沉了。
ATOBE嘴角扯起的弧度轻蔑而高傲,
啊恩?对本大爷来说,那种军舰算什么。
OSHITARI中校在旁边拿来两瓶啤酒,笑了笑,
呵呵,KEIGO,你真是的,人家可是废了很多精力才制造了那架军舰呢。才处女航就被你击沉了,人家该多伤心啊。你太残忍了!
然后是一片笑声。
麦克阿瑟将军也得意地举杯说笑。
噩梦快要开始,不光是你,还有我。
三 我痛苦挣扎在世界末日,你骄傲微笑在荣耀面前。
1944年12月13日的黄昏。
暮色降临吕宋岛马哈洛卡特田野上的日本201空军大队指挥所。
广阔的基地,长长的跑道,破旧染血的战斗机,荒芜而安静。
随风摇摆的荒草和枯死的野花,暮色中偶尔有候鸟飞过,它们的叫声,像在为谁悲伤。
可以听见远远海浪的声音,低沉得像压抑着的哭喊。
大西陇治郎站在排着队的士兵前面。TEZUKA则站在他旁边。
大西动了动嘴唇,突然像失声不会说话。他叹了口气,然后突然目光坚决。
诸君!现在到了我们用生命捍卫祖国的时候了!我们的成败,我们能不能守住这里关系到我们家人还有天皇的安危。看我们现在的实力,面对美军没有丝毫办法。只有驾驶满载炸药的零式战斗机冲击他们的军舰才能胜利!
他顿了一下,TEZUKA看见他眼里闪烁过不忍,但是他接着说。
谁愿意参加特别攻击队,今天晚上到我营房来,不来者我也为他保密,完全是自愿的,你们明白吗?
这个黄昏异常安静。
然后突然,空袭警报拉响。
美军先进的战斗机群俯冲过来。
ATOBE KEIGO接受麦克阿瑟将军的命令驾驶他的P-38L和其他战斗机在黄昏时采取突袭,以此观察日军的反应和上一次战役的损害程度。
而现在的日军其实已经经受不住轰炸,TEZUKA冲出营房,他跨上他的A6M2迅速起飞。
日军的战斗机完好无损的已经所剩无几,好在TEZUKA的A6M2在以前都从未被击中。
但是这次,他被ATOBE的P-38L盯上了。
ATOBE鹰隼一样咬住了TEZUKA的A6M2,ATOBE嘴角咧出骄傲而残忍的笑,本大爷的猎物,从来不可能逃走。
当然他发现这次他的猎物更有趣,因为他反应敏捷,有优良的素质和驾驶技巧。ATOBE突然很想看他的样子,绝望痛苦的表情。
他没有直接射击机翼,而是追近了以后用他的20毫米机关炮瞄准TEZUKA的肩膀。
TEZUKA知道自己活不了,他肩膀流出的血让他突然想起大西将军的话,他猛然转动操纵杆,掉转机头向ATOBE的P-38L冲过来。
ATOBE一惊,不过凭借丰富的经验和P-38L优良的爬升性,他躲过了。
然后在两架飞机交错而过的瞬间,他看见了TEZUKA的脸,和眼睛。
清澈的,苍白的,没有表情的平淡和悲伤。
他脸上有血,他的空军白衬衣被染成艳丽的红色,但是他似乎没有察觉。
他看着自己的表情是悲哀的,但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和绝望。
他的眼神里没有仇恨,甚至有渴望和解脱。
ATOBE瞬间感觉悲伤,你想让本大爷杀死你吗?
ATOBE不知道TEZUKA看见自己的脸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他在空中的时候确实有一张麻木不仁的脸。
他们一瞬间交错,黄昏的天空,血红和苍白交汇,日光似乎一瞬间消失。
ATOBE拿起对讲机,他说,全部战斗机不用再进攻,返回莱特岛的基地。
然后他调转机头,战斗机群跟着他离开了。
四 我们沾染鲜血的手,再也不能被救赎,天空被我们玷污了。
TEZUKA的A6M2跌跌撞撞降落在克拉克机场。
夜幕已经完全展开,星辰微见,天空的蓝透着苍白。
机场旁的野草混杂着晚间风吹起的沙土,发出响声。
有带着步枪的士兵跑过来,然后一辆破旧的吉普车开到飞机旁。大西陇治朗慌忙从车上下来,走到有些毁损的A6M2面前。
TEZUKA君!你还好吗?
大西的声音显得担忧,混着没有熄灭的飞机发动机的声音,TEZUKA听不清楚他的话,他已经有些意识不清。
他感觉自己左肩的血仍然不停地流,狭小的空间使他可以闻到粘稠血液的味道,听得见心脏的跳动。
熄灭发动机,有士兵爬上来扶他下去,他低声说了一声谢谢,随后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TEZUKA看见大西陇治郎坐在他的床边,他想掀开破旧得可以看见棉絮的棉被站起来,但是左肩的伤痛让他动弹不得。
大西见他醒来,松了口气,他笑着说,
TEZUKA君,医师说你的伤不重,半个月就可以好了。幸亏你没有事,皇军要是失去了你这样的人才,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啊!
难得见大西陇治郎笑。
TEZUKA说,我没事。
大西站起来,走到窗边,脸向着窗外,似乎已经是黎明了。
TEZUKA君,昨晚你昏迷的时候,有很多愿意参加神风特攻队的士兵来找我。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就可以开始行动了,我需要你指导他们飞行,记录他们成功或失败的原因,以训练下一批特攻队员。
TEZUKA没有说话。
那么,就拜托了。
大西重新走到床边。
请快些好起来,如果有什么需要就招呼守侯在外面的KABAJI君和SANADA君。你好好休息。
然后他转身离开。
TEZUKA重新闭上眼睛,伤口包扎得很好,他已经不觉得疼痛,不知道是不是吗啡的作用。他觉得他似乎从回来以后都没有来得及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要死了,然后他看见一个人的脸,英俊而年轻,骄傲而魅惑,但是他的笑却残忍,似乎是一张麻木不仁的杀手的脸,并且有猎人捕获猎物时尖锐带着不屑的眼神。
他记得他曾经想架着自己的A6M2向他撞过去,但是他躲过了。他记得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等着他朝他射击,但是那个人眼里却闪过不忍,然后他离开了。带着他的战斗机群消失在暮色。
是的,那个人没有杀他,他放过了他。
因为一瞬间目光的汇聚,因为同是皇牌飞行员的怜悯。
TEZUKA想起那个人的脸。
其实,是因为突然一下不知道,沾染鲜血的手,是不是再不能被救赎。
小时侯梦想的蓝天,在我们成为皇牌飞行员的时候,已经成为了炼狱火海。
星沉地动间,它被我们玷污了。
五 我们快死的时候,还会剩下什么。
ATOBE那天晚上向麦克阿瑟将军报告了情况,他说日军已经不堪一击。然后难得沉默地转身离开。
翌日黎明的时候,他独自走到甲板上,他看着远处的天,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天,虽然现在那里还是苍白无光的海平线。
有飞行员架着才上过漆的飞机从天空炫耀着飞过。军舰旁边海豚不时地跳跃。而早起的海员已经和漂亮的护士谈笑风生。
ATOBE心烦意乱地点了一支烟,手肘撑着甲板边缘银白的铁栏杆,海风把他前额的刘海吹起,他微微皱起眉头。
OSHITARI刚起床,他拿着自己的小提琴,面带微笑靠在旁边。
呵呵,KEIGO,什么事那么愁啊?搞得像老婆跟着别人跑了一样。要不要我为你拉一支E小调协奏曲?
啊恩?不要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只想着女人。
呵呵,KEIGO,不想女人,难道你对男人也有兴趣啊。
ATOBE这次没有回答,他想起昨天没有击毁的那架A6M2上飞行员的目光和脸。他第一次放走的猎物。
苍白而消瘦的脸,忧郁冷漠的眼光。面对死亡的冷静和潜藏的勇敢和忠诚。只是一瞬间的怜悯和困惑,皇牌飞行员是不是等价于,皇牌杀手。
然后他转过脸对着OSHITARI,一如以往笑得嚣张。
你去把本大爷的小提琴也拿过来,和本大爷合奏D小调双小提琴协奏。
我们的双手沾染了多少人的血我们自己都记不清。
我们到底为什么在不断的杀戮和复仇。
为什么战斗。
到最后我们还剩下些什么。
我们永远不知道。
只是这样,我才放过了你。
六 我们是为了有一天可以如此壮丽地死去。
三周以后,TEZUKA肩膀的伤势基本没有了大碍,他的A6M2也已经修复。
他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衣,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和日渐消瘦的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TEZUKA,你们活着,就是为了有一天可以为天皇效忠为国家死去。
1945年1月6日黎明。
曙光轻柔照耀克拉克基地的野花。
乳黄色的西班牙风格建筑前面,神风特攻队的队员一动不动地站着,他们都有年轻稚嫩的脸,有不经世事的迷茫。
有的人有妻子,有的人刚订婚,可是他们都目光坚定,许多与他们同时代的人都光荣战死在沙场,他们也不贪恋自己的生命。虽然有些人没有飞过几个起落,技术很差,根本不可能靠近美国强悍的军舰,但是每个人的脸都张扬着骄傲和值得。
他们低着头,任黎明的光倾斜在身上,左手反握着武士刀。
大西陇治郎走到他们面前,他有些激动,声音因为充满感情而颤抖,
诸君!我们民族陷入绝境,能真正理解和分担国难的,不是重臣,大将,军令部长,或者像我这样的老军人。能够改变祖国命运的,正是你们这样勇敢的年轻人!我代表全日本的国民和全军将领感谢你们!祝你们马到成功!
大西深深地鞠了一个90度的躬,泪水滴在黄土地上。
然后他和24名特攻队员一一握手绝别。
他们唱起江田岛海校的校歌,声音颤抖,泪流满面,
我们是樱花,繁盛在海军学校,
为了有一天可以壮丽地死去,这一生如此甘愿......
大西转过身拍拍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的TEZUKA的肩膀,
TEZUKA君,那么,你跟随他们飞行,记录他们成功和失败的原因,回来之后培养下一批特攻队员。
然后特攻队员开始穿飞行服,头上扎书有大和魂的带子,喝一完日本清酒,他们敬了军礼,转身跨入破旧的零式战斗机。
七 我们是战争的玩偶,拥有相同的命运,所以相互怜悯。
1945年1月6日黎明,从莱特湾启航的美国登陆舰队已经到达菲律宾西海岸。
ATOBE上校在更早的时候接受命令在舰队后方的太平洋海面视察。
麦克阿瑟的舰队在深蓝的海面上平静漂流,无线电很安静,只有军舰发动机的声音混杂着海浪的声音起伏。偶尔会有海鸥的鸣叫。
麦克阿瑟将军严肃的脸难得显得轻松,他看着日出的光,想着自己的太太和孩子。想着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带着家人去听波士顿爱乐乐团或者捷克国家交响乐团演奏的“自新世界”。
然而,突然而来打破平静的,是一颗抖动着汹涌尾波的鱼雷。
它猛然在海底爆炸,瞬间一片炼狱火海,警报和狙击枪扫射的声音混乱交错。日军自杀性飞机突然俯冲下来,操作高架炮的海员根本没有来得急反应就葬身火海。
ATOBE正飞到民都洛上空。突然接到地面的指示:
前往林家延湾的舰队遭到大批自杀飞机袭击,务必赶往克拉克机场日军基地,将自杀飞机消灭。
ATOBE拉起操作杆,向克拉克机场飞去。
他在空中观望,机场荒凉而沉默,没有任何声响。他降低了飞行的高度,却大意地忽视了跑道草丛里隐蔽隐藏的TEZUKA的A6M2。
草丛里的A6M2突然发动,不断扫射,这次即使是ATOBE的P-38L也没有幸免,他被射中机翼,坠落下来。
TEZUKA其实在林家延上空就盯上了ATOBE的飞机,但是他要记录神风特攻队的失误点,所以没有时间发起进攻。当他完成任务回到基地,却突然发现这架自投罗网的敌机。便从后面发动袭击。
TEZUKA的飞机稳稳降落在辽阔无人的机场。他下飞机去查看被击落的P-38L。
火已经熄了,又是一片如墓地的寂静。太阳还没有完全出来,依然是透明的橘黄色迷漫在机场。
P-38L已经只剩惨不忍睹的残骸,TEZUKA看见机头有37面菊日徽,微微一怔,这架飞机的飞行员击落了37架敌机,如此出色的战绩。
他在相隔7,8米的地方躺着,TEZUKA走过去,他又一次看见了ATOBE的脸,那张麻木不仁的,却流露过不忍和怜悯,英俊而和自己一样年轻的脸。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右眼下方的泪痣闪烁。
TEZUKA用自己消瘦苍白的手摸了摸ATOBE的脉搏,他还没有死。
TEZUKA知道这个人一定是王牌飞行员,然后,他站起身,掏出自己的手枪,瞄准了ATOBE的额头。
有细微的风吹过,TEZUKA和ATOBE前额的刘海同时被吹起,TEZUKA突然想起他们目光交汇的那个刹那,他们仿佛是隔着世界却有相同命运的孩子,仿佛战争笔下的玩偶,如此不忍。
TEZUKA看着他紧闭的眼睛,那张昏迷的脸泄露了男人只有在熟睡才会有的脆弱。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收起手枪,弯下身,为ATOBE做人工呼吸。
八 我如此如此甘愿地听你说着,你永远永远不可能实现的诺言。
ATOBE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他可以透过洞口的光看见远出的沙滩和海面。他的腿很疼痛,他想自己应该伤得不轻,但是伤口已经包扎过了。
然后他转过脸,看见TEZUKA坐在不远处的地上。
就像当初在空中看见的他的脸一样,依然清冷而苍白,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抬眼看见ATOBE醒来,然后走过来,用有些生疏的英语说,
你还好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起来干净而淡漠,没有起伏。
ATOBE盯着他的眼睛,说,
啊,本大爷身体好得很。
TEZUKA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说。
我去给你找点水。
喂,为什么要不杀了本大爷啊?
因为你那次在空中没有杀我。
仅此而已。
TEZUKA带着水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说,
这个山洞是我无意中发现的,应该没有人知道,你不要乱走,而且你现在腿上的伤也不允许你走动。被人发现了我们都活不了。
ATOBE难得听话的接过水,他问,
你叫什么名字?
TEZUKA KUNIMIZU。
古怪的日语,ATOBE笑了,然后学了一遍,非常不标准。
TEZUKA目光变得温柔,泄露一丝笑意,他坐在ATOBE旁边,耐心地说,
是 TE- ZU- KA KU- NI-MI-ZU。
ATOBE又跟着念了一遍,这次好多了。
然后他皱了皱眉,
日本人名字怎么那么长啊,叫KUNIMIZU不就好了。
TEZUKA愣了一下,记忆中不知道还有谁这样喊过。然后他说,
随便你。
TEZUKA把ATOBE扶到靠近洞口的位置,外面的夜空漆黑,星斗安静地闪烁,明亮而低垂。海浪还在不停歇地拍打,低沉而缓慢地滚动,有沉闷的回音。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看远处山下的黑暗大海。
ATOBE 问,你的英语很好,出过国吗?
TEZUKA摇头。
我以前一直想出国的,想去看一看西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所以很努力的学习,不过不久就打仗了。
他停了一会,转过脸,孩子一样明亮的目光,问,美洲和欧洲是什么样的?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楼房很高,晚上有很多灯光,欧洲的建筑很漂亮,本大爷小时侯去德国的时候见过科隆歌特式的尖顶,柏林勃兰登堡门的壮丽,意大利的佛罗伦萨还是文艺复兴时的样子。啊,还有很多美术馆,里面的画都非常漂亮,每年美国还有欧洲的国家都会举行音乐会。
TEZUKA听的很认真,虽然那些地方,那些词汇,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然后ATOBE问,你见过小提琴吗?
TEZUKA摇头,在书上见过。
本大爷小时侯在热纳亚的帕格尼尼小提琴大赛拿过奖,可惜这里没有,不能拉给你听。
TEZUKA沉默了一下说,那等战争结束了,你带我去那些地方,再为我拉小提琴。
后来ATOBE说他小时侯一直梦想可以飞,天空是他的梦想,是最神圣的地方。TEZUKA说他也一样,他们笑着。
ATOBE轻声为他哼贝多芬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他们就那样靠着,裹着同一条破烂的棉被,睡着了。
星光照在他们身上,所谓的永远。
咫尺天涯。
九 我们忘了我们是挣扎在怎样沧海横流腥雨血泪的一个世界。
ATOBE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刺眼,他知道时间应该不早了。
他坐起来,脚还不能行走,他看见身边放着两个馒头和一碗水。
他微微一笑,日本料理吗?可惜没有鳗鱼寿司。
他拿起馒头,TEZUKA冲了进来。他的目光显得异样,激动而痛苦。
ATOBE诧异,怎么了?KUNIMIZU。
TEZUKA举起手枪,对着ATOBE的头部。
你是ATOBE KEIGO上校吗?
啊恩?是本大爷没错。
那么我要杀你。
ATOBE的表情从温柔变得冷漠,他嘴角泄露出轻蔑而不屑的嚣张笑容。
他盯着TEZUKA的眼睛,依然冷漠地笑着,他什么也没有说。
TEZUKA眼里闪烁过悲伤,他拿枪的手甚至都在颤抖,他说,
他们都在搜索你的尸体,我刚才才知道我击毁的那架P-38L上的飞行员就是ATOBE KEIGO,是你击毁了武藏舰,你击毁了日本唯一的希望!
本大爷的命是你救的,反正本大爷没有打算能活着回去。
TEZUKA看着他的眼睛,他的脸,他的泪痣,他想起他昨晚说的话,他说要带他去那些地方,要给他拉小提琴。他记得星星闪烁的瞬间他从他的眼光里看见幸福和和平,未来和永远。
然后他慢慢放下枪,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他走过来,轻轻拥抱ATOBE,他说,
你放过我一次,我放过你两次,你还欠我一命。你的命是我给的,你必须活下去。日本失败了,等过两天四周安静了,你就到海滩上去,很快就会有人来救你的。
ATOBE永远不知道,在拥抱他的时候,TEZUKA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痛苦悲伤的眼神,他的泪一滴一滴落下,他把他抱得很紧很紧。
我们永远不可能再见面了,我们永远不能在一起。
那些你说过的地方,你一定要带着我的灵魂一起去。
然后TEZUKA站起来,走到山洞的出口,他转过身,说,
爱ぃしてゐ ,サヨナラ。
ATOBE愣在那里,他没有听懂。
他朝他喊,TEZUKA !那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里?
TEZUKA停了一下,
我是最后的神风特攻队员。
十 远东的末日,你如此壮丽地死去,魂归沧海,你的血我的泪。
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1995年,反法西斯战争胜利50周年,东京。
ATOBE KEIGO坐在东京的豪华府邸的电视机面前。
他是二战的老兵,退役后在各国经商,终身未娶,他立下遗嘱,把全部遗产捐献给慈善机构。
电视里播音员小姐清晰甜美的声音。
昨日,日本国家考古协会在菲律宾海岸发现大量二战遗留下来的文物。还有一封家书,据专家分析,应该是当年神风特攻队出发前写下,埋在海边的沙土里。奇怪的是,竟然用得是英文。
ATOBE看着屏幕里的信,他看见了开头自己的名字,他惊讶地看着电视。
KEIGO,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可能看见这封信,我马上要走了,我知道我的死改变不了我们国家的命运,可是,我知道你肯定可以理解,那是作为一个军人的责任,我必须用生命捍卫作为一个军人的尊严。你说的那些地方,我再也没有办法去了,你的琴声我也不可能听到,可是,KEIGO,当我从你眼里看到永远和未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一生再没有什么不值得。不要为我的死难过,那些说过要带我去的地方,你一定要去。你的命是我的,你要好好地活着。
我永远在你身边。
你现在一定知道我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了吧,再见,我爱你。
KU NI MI ZU
KUNIMIZU的笔迹,他第一次看见,清冷而淡漠。
ATOBE泪流满面,他已经很老了,那么多年之后,变成了头发苍白的老人。
他关掉电视,起身拉开窗帘,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喂,KUNIMIZU,本大爷现在可以去找你了吧。
KUNIMIZU,那些地方,本大爷都去过了,你说的那句话,那句当初没有听懂的再见和我爱你,在我获救以后就知道了。
柏林,科隆,慕尼黑。
佛罗伦萨,米兰,热纳亚。
奥斯陆,塔林,斯得哥尔摩。
柏林爱乐的音乐会,维也纳爱乐的音乐会,纽约爱乐乐团的音乐会,巴斯节日的音乐会。
你很残忍,你知道吗,本大爷用了一生的孤独,去完成答应你的话。
可是,KUNIMIZU,当初你架着飞机冲向甲板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我,会不会觉得难过,你有没有哭?阳光是不是照亮你苍白的面庞?
你最后葬在了哪里?
你的血和泪,是不是混着太平洋深邃的海水,在远东的末日流淌。是不是,你的尸骨,归于沧海,而心却只属于我。
ATOBE给自己倒了杯水,往里面倒了氢酸甲,然后在书桌前给私人律师留了言。
把本大爷的骨灰倒入菲律宾西海岸的太平洋。
第二天的新闻,依然是清晰的女声。
今晨,商业巨头ATOBE财团前任总裁ATOBE KEIGO被发现死在自己东京的府邸,死因是服用氢酸甲,警方初步认定是自杀,原因还在调查之中。另外,ATOBE KEIGO留下遗嘱要将自己的骨灰倒入太平洋,其私人律师已经照办。
ATOBE的骨灰被散入大海。
KUNIMIZU,本大爷从此以后,再不会和你分开了。我们的尸骨都融合在一起,顺着太平洋的缓慢波涛,日日夜夜不断流淌。
汇聚成穿越战争和和平,未来和幸福的沧海血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