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叙:从诗歌到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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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名: 老英在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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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前,我离开一座乱哄哄的旧工厂。那时,我已开始写作,我周围的人们已经开始谈论有关经济的话题,而少数人已经开始有了原始积累,并起步经营低压电器业务。一个地方一个时段里的人们,总是会有另一小部分人会向着另一个方向逆行。那时这生活在这小城里的人除了参与经济活动外,还有极小部分的人进入另一种很自我的生活状态,即所谓艺术地生活和写作。这在现在听来有点好笑,但那时就是这样。当时小城有一个文学工作者协会,四十多人。而能够聚在一起谈文学的约有八九人,这其中写诗的有四五人。当时谈论的主题基本局限于现代派诗歌写作,热衷于瓦雷里与波特莱尔、金斯伯格和梁宗岱译诗集。也谈及台湾新诗及诗刊的第一届青春诗会。后来我离开了小城回到了位于海边的老家上林村,此后那几年一直住在乡间老家的老屋里,也隔断了与小城文人的来往。三年后,我自己在村里盖了一间三层小楼,白天坐在楼上,透过窗户看出去,能看得见三里之外的大海。天气好的日子里,还能看得到远处在大海气息里微微浮动的属于玉环县的那些错落的岛屿。我在以后把在上林村的这些日子称之为自己的诗歌时代。这些日子里,我白天在区文化站上班,下班后回到上林村,然后在上林村的夜里开始写作。我那么地喜欢在上林村的黑夜里进行着自己的写作,在写作的同时,感受着三里之外大海的激荡与浩淼。我的深夜里的写作,时常出现有关海的题材,写到过许多有关海的诗歌。当海在我的文字中出现时,我会在心里平静地回想:我与海,有过那么的一些关联。那是一些在上林村的黑夜里写下的文字。只一次例外,是一个阳光明亮的下午,我坐在上林村自己的房屋的三楼,一边看着三公里外的海水的涨潮,一边开始写作一首诗《大船》。那天下午,我写下这首诗的第一节:



……无边无际的大海上

一艘大船缓缓而航

它带着天空和流云的启示出现

带着全部的悲壮、无尽的往事出现

它带来了一个大海,一个时间的梦境

遮盖我的视线和书写,遮盖我的往昔和未来



而后的第二天的夜里,我继续写完了其余的七十多行。然后,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在上林村里写下的诗有——《大海,阶梯》、《掌舵的少年》、《黑帆》、《海平线》、《逼近群岛》;并于以后离开上林村后,还写下了有关大海的两篇散文——《海边:人•事•物》、《黑暗中的大海》。这是一些与海有关的文字。我在其中写到自己的内心,内心的波动,内心的沉郁,内心的空洞。我所栖居的上林村,村民,我的少年时代的友情,我的父母,空难,风暴,是它们给了我诗化的写作元素。这些写作,都有着同一个特点,就是——诗意。对我个人而言,那真是一个诗意的时代。

若干年后,我离开了上林村,结束了这一段宁静的乡村生活。离开上林村后,我的生活与以前相比,开始趋于多维和混乱。原初的宁静的写作也已远离我。此后,我的诗歌写作也更趋向于多元与复杂。写作中宁静的东西少了,也克制着对自然的歌赞,而多了许多内省元素。在这一年,我在没有放弃诗歌的同时开始了小说的写作,这与我的诗歌转型期有关。我那时把诗意移到了自己的小说写作中来。当时的情绪一直与着上林村与着大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这所谓的关联就是一直存在于内心深处的诗意。因此,当时所写的《巴镇》《制茶时节》《剑客》等小说,就有着浓重的诗化痕迹。此后我对生活开始厌倦。这种厌倦也包括我对自己的这种写作方式的厌倦,对诗意的厌倦。

我的生存环境起了大的变化,一边厌倦着所做的事务,一边接触着一些古怪的人与事,心境也更加地趋于复杂。而后的生活总是无聊与复杂并存。这种无聊与复杂正对应了我此时的心境。直到我到了南京,这种无聊与复杂已经成为我周围朋友们一种无所不在的生活状态。南京的那些朋友,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我的视线与生活中出现着,他们以互相交叉互相覆盖互相排斥的姿态进到了我的视线里和我的生活中。这些朋友或才华横溢,或性情放浪,或性格古怪,大家不断地沉缅于酒、性、绘画、文字,把时代与生活的某一层面演绎得有声有色。而我也在这种生活中开始了我的另一阶段的写作。这是一种新的写作。在这一阶段 写下了风格与以前迥然不同的《林石黄善在南方的一所旧旅馆》、《乡下女人》、《王开,王开》、《广告时代》、《艾波的一次失败的剧本写作》等小说。这是我的小说写作的一个新的开始。我在写作中克制和抛弃着诗化,把小说中的诗性减少到最小。而在更后来的《观察王资》《焰火之夜》《结构相同的单元房》、《别人的生活》、《陈小来的生活有点小小的变化》等小说中,继续扩大着这种来自生活深层的无聊与复杂。而这时的无聊与复杂已经超越了南京时期的那种生活,也自以为更加地靠近当下生活深层面中的人与事。这时的写作中,我对自己有一种设定,就是我的小说要写一种低层面的生活生存状态。我是一种自下而上的写法。而我的写作中的所谓的上也是一直藏于下的层面中。这里的所谓的上并不是那些高蹈的东西。因此我也一直对形而下的事物有着那么的一种迷恋。在《别人的生活》、《机械厂的朋友》、《陈小来的生活有点小小的变化》、《还乡者》、《沿着公路逃跑》、《旧工厂,新生活》等小说的写作过程中,我总是很重视小说中人物的生活状态和他们的内心状态,他们处于最低层面的生活之中,大多是被动的一种生活状态,被各种各样的因素推动着往前走。我喜欢一句贬义的格言——狗眼看人低。我是在形而下中漫步。从《观察王资》到《别人的生活》,从《摇晃的夏天》到《陈小来的生活有点小小的变化》,王资、刘光斗、黄大豆、陈小来,一个个平庸的人有着平庸的好生活。但是他们也有着很大的区别,王资有着一种平庸的虚无,刘光斗被网在平庸的烦恼里,黄大豆的快乐平庸而细微,陈小来试图创造一种新的平庸。总之,对他(我)们来说,平庸是一个多么好的支点,有时尽管有点儿倾斜,但是这种倾斜仍然是来自内心的快乐。我所叙述的对象,他们有着多么正常的欲望,多么正常的言行。他们真的是太正常了!他们因此成为平庸的品牌。是他们用平庸的事件推动着我的叙述,而我也用自己的叙述不断地把事件向平庸深处推进。基于上述的动机,对于小说中的人物和事件,我有时会不厌其烦地对它们进行描述。我在一篇《下午的石头》的随笔中曾写到这种被我称为“微量叙事法”的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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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会坐在某处,让叙述更多地停留在某一事物身上。此时的石头,它的体积、重量、质感,它对光线的控制,它以这样的一种形式存在于下午之中。它阻碍着语言与叙述,截住语言与叙述。我们也因此在此时静下心来,坐着,观察,体验,回忆,用一种微量叙事法,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有时也是极缓慢地叙述它。我们还可以从自我开始,然后向纷繁的世界推进。也可以从自身之外的某一点(仅仅一点)开始,然后再慢慢、慢慢地,回到自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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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我更愿意把它称为描写。这里所谓的石头其实是一个虚拟的事件的指代物。而生活总是有着它所特有的质感。也只有在进入细微之处时,它才会呈现所特有的那种被称为质感的东西。我也由此把它应用到小说叙事中。我在自己的那些小说中,一直沿着细节的走向,用缓慢的叙事法走向事件和内心之中。

而在当下的写作中,有时我想,我怎样对这个飞速发展的火热又混乱的时代以及自己进行确认?我身处的是一个沿海城市,这个小地方却是一直处于这个时代的前端。在这杂乱无章的城市格局中,在充满活力的经济奇迹下,我在这之间能感受到什么?

有时,我也会那么地去思考小说的写作方向,在我的向着当下的写作中,一个最大的问题是如何去写出当下,如何切入我所看到感受到的生活?就当下的小说写作而言,我有没有真正地对当下给出一种有见地的叙述和表达?我以为,一个写作者,在进入这个时代的同时,必须疏离这个时代,即取得一种审视的视角,尽力体察人性在当下的一种纠缠,即人在时代中是处于怎么样的一种情境之中,在生存、生活、肉身层面,在内心、精神、欲望层面,与着这个时代有着怎么样的一种关系,它们的互相纠缠程度以及与这个时代的切入深度能否在小说中表达出来。一个当下小说写作者,他必须既是俗世的洞察者,又是俗世的剥离者,既有蔑视,又有接纳。在当下的写作中,当我面对自己所叙述的对象时,这个叙述过程就是一种建构。我也努力在《伪经济书》与《海边书》里靠近它。但是,我总是感到困难。

我在写作小说的同时仍然写作诗与散文。三种文体的写作,更好地分配了我的写作需要。诗歌表达的是内心的高度,小说表达的是复杂的情境,而散文则表达人与事物的一种由表及里的对话。对我而言,这已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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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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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贴于2007-07-02 17:49:34在 乐趣 诗歌文学随机诗歌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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