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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名: 女子诗报

丁燕的诗六首(新疆)

 

《我因苍老而温柔》

 

新鲜的嘴唇透明的皮肤

没有一根体毛的肉团团

我的儿子

我如此迅速衰老的躯体

曾被你征作来世界的甬道

如果我自私,为了我的美丽

坚决拒绝这项工程

就可以捂住衰老的鸣笛吗

多少姐妹,都试图这样

遮遮掩掩。三十已过

还装得像处女,笑不露齿

如果男人还喜欢女人

就一定能看得出

我那因苍老而温柔的笑容

依旧充满了性暗示

 

《家属院》

 

我成了家属,住在家属院里

破衣烂衫,蓬头垢面

有时,手里拎一袋馒头

或者,拽一个小孩

穿过草绿色的栅栏

遇到一群穿草绿色裤子的老太太

和另一群草绿色男人在说话

她们是他们的家属

但她们都拥有战斗的绿军裤

而我像个姨太太

没有革命,却有了私生子

低着头,唯唯诺诺

家属院里处处都是眼睛和纪律

我自投罗网,住在里面

像一只飞向电灯的蛾子

 

《日常生活》

 

中午是要休息的

周六是要玩耍的

如果没有领导的指示

我们就安排自己坐在电视机前

成为一个忧郁症的患者

那可真是“自由”惹得祸

还有鼠标,不摸不行吗?

最好摸芹菜,摸扫把、乳房

或者躺在浴缸中泡着

不能让自己在闲散的时间里酥掉

像青蛙或者像饼干都不好

表扬自己,安慰自己

这一天,给自己一个说法

倒下去的时候

快活得像一床傻乎乎的棉被

 

《旧衣服》

 

我不能把它们随便扔掉

它们丧失了炫目的花边

颜色变得灰暗

依旧保暖,可以穿

上小学之前

我一直穿着补丁裤子

吃发糕,喝包谷面糊糊

好日子才过了几天

女人就开始嫌弃那些旧衣服

似乎只有清理完这堆东西

她们才配获得成功

没有了旧衣服的女人

像一个模特

裸露着,裸露着

总在寒风中渴望更美的衣服

来遮蔽敞开的羞处

 

《谁的现场》

 

读一本书,读着读着

彷佛到了那书的现场

苏州、兰州和夹边沟

我确信我已在那些现场

而那些真实经历过事件的人

多么善于遗忘

才过去几年,十几年

几十年

我现在开始的心悸

从那时一直延伸过来

彷佛时空中的一根电话线

接通了我的心灵

作者的声音,何其微弱

作家的营销,何其惨烈

 

《游戏》

 

大人没有游戏

除非上床做

小孩也没有游戏

除非和大人一起做

他如此孤独

将书塞进床头的夹缝中

拽我起来

取出书

他早已会做这些

不过是想和我一起玩耍

我取出书的时候

他双手抱拳

点头微笑:

斜斜!斜斜

 

 

七月的海的诗六首(山东)

 

《温馨》

 

整个晚上,我都想说出温馨这个词

整个晚上,温馨都如紫色花儿,在我的额前飘来飘去

有那么一会儿,我轻轻地

把它们抱在怀里:落叶、流水、玫瑰红

一阵恍惚的秋天的味道……爱人的衬衫、儿子的外套

我的衣裙,我一件件折叠,折叠成四四方方的云

我爱上了这一刻,经过我的一件件衣物

都有着阳光的抓痕:我被什么弄疼了,顺着

一个白色线头望过去,原来温馨,也长着毛头小刺

 

《与梁兄书》

 

这是化蝶后的三百年,我再生了

我是一朵曼陀罗

梁兄你呢,你怎么还是一只蝴蝶

看着你从一朵花

飞向另一朵,我不能不恨

当一只蝴蝶爱上另一只

如果不是出于缘分,就是情不得已

而一只蝴蝶爱上一朵花呢

一只蝴蝶也能爱上

满园花吗?这森罗万像啊

这偶露峥嵘

就让我再死一次吧,梁兄

让我再做三百年蝴蝶

且等来世,你教育爱恨我教育生死

 

《喊风》

 

我喊你,用冰冷的子宫喊你

我喊你,用冰冷的骨灰盒喊你

我喊你,用星星用月亮用石头用落叶用天蝎的毒汁

我喊你,骑着流星的尾巴喊你

扮成蝴蝶的尖叫喊你

你来了,带着一阵又一阵风

而风的翅膀多么形迹可疑,心生荒草啊胆生结石

我喊你,请再一次

备好手术刀和止血钳

 

《青藤喊疼》

 

你夜夜打洞,我的周边纵横着

你前生的抓痕。你说你要抓出一个窟窿

带着我,逃出去。可你不知道

我是一棵青藤

抓紧脚下的泥土,我一生

走不了一步。亲爱的金毛鼠

为了你,我一生只长出

两片叶子:一片是多疑,另一片

还是多疑

一片叶子挣脱了肉体

向着你飞去;一片叶子留下来

连同我的身体,孤零零地

对着夜空,喊疼——

 

 

《幻美》

 

我想把那片叫不出名字的花,叫成红罂粟

或者紫苜芋,这两种花

我都没见过。没见过的东西

总有一种神秘的美,我相信你也是美的

我没见过你在水中的五官

所以我一次次在想像中把你拆解:

这是你的鼻子、眼睛、口舌,这是你虚幻的腮

它一翕一合,能蝉鸣般

发出好听的音乐。在你变回月光之前

我要从高处悄悄地滑落

以云的形状,与你演绎一场水世界的悲欢

——是的,我们来过,而后消逝

而爱情在消逝之前,曾以罂粟花

或者紫苜芋的名义,给过我们致命的谴责

 

《彼岸花》

 

雁鸣里,总有藏不住的

一两声冰冷

而牛眼鹅眼,有什么才能照见前世的忧患

我不得不动用

最清澈的记忆力,翻来覆去地擦拭

这水中的月亮

 

擦不掉的,是另一个我,另一个。

我看见恒河

依旧在漂洗着那么多

亲人的影子:那么多,灰朦朦的

而又无缘无故

 

无缘无故,我一次次把十指

捏造成莲花

而一条逆行的河流:让花,更像花

 

 

紫鹃的诗二首(台湾)

 

 

 [潘玉良]

 

午茶时分

我是妳的座上客

干燥的冷空气中

投射灯一而再地 向亮光

 

一对细眉透出神采

妳穿着翠绿旗袍

与树荫下着蓬蓬裙贵妇

休憩 话家常

 

妳采集许多颜色花

右手拉长 一弯S型沙滩

优雅地转身

洒向 巴黎铁塔

 

他们说妳是中国女梵谷

是青楼醉人的轻歌

是眠榻里如花绽放的豪气

骄傲地连孤寂都敬畏着妳

 

我跟着妳漫步灵魂绿荫

一路触探 汹涌的热浪

我的梦做在大白天

妳的梦说时依旧

 

我们温柔互换彼此

仔细比对浓郁

从漂泊况味里

坦承自恋

 

终究妳是妳 我是我

销魂的胸脯不再隐藏聚光

自然原是最真实的含蓄

纵使妳是中国 要回中国

 

天色暗淡

人群逐渐瘦去

我走了一圈

又一圈 再一圈

 

可怜我这双眼睛 

回首 画里一对细眉

踌躇又踌躇 

一而再地

 

 

〈拉萨〉

 

假寐后

一群喇嘛

纳风

进屋脊

整座布达拉宫

拉拉拉拉拉拉拉近

 

话说

天很蓝 云很白

话说

笛声吹过藏羚羊吃草的方向

话说

地面上野生花漫遍山岗

话说

穿廊间僧侣脚步轻如虫豸

话说

岁月捧起转经筒梵诵经文

话说

轻轻关掉电视就关掉世界

…………………………

…………………………

…………………………

 

其实疼就疼在那份微醺

轻易地站上世界屋脊

凝视我又闭上眼睛

带走 风

向东去

向东去

 

 

晓音的诗五首(广东)

 

《古典》

 

母亲在桃树下绣花

蜜蜂飞过长廊,书生手执书卷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