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叙
三个人静默着,浴室涌出的水蒸气把空气混成一团湿烫。
撒加眼里来不及收回的急切神情暴露在沙加眼底,虽然已成为凝固的瞬间,沙加还是感到一种莫名的悸动,在心底轻轻一跳。
水蒸气慢慢被空调的柔风冷却下来,三人似乎才发现暴露在了彼此面前——赤裸的皮肤上结下一层湿润,冰冷地粘在身上;沙加的眼睛才适应了光线,看清面前犹如从同一模子走出来、却截然分裂的两个人。
还来不及细嚼那双深蓝眼里的急切所勾起的悸动,沙加就听到加隆不紧不慢的声音阻断进来,好像迫不及待要开始这场百年难遇的好戏:“好久不见了啊,亲爱的老哥。”
然后再真切看到他时,撒加已经完美地向加隆露出一抹淡而薄的笑容——是沙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无懈可击,世界上没有人能像他,把恼怒、尴尬、发狂的妒嫉在瞬间填没成一丝不乱的平静——
“加隆,没想到能在斯德哥尔摩这样优雅的地方见到你。”撒加缓缓说道,语气平缓得像随便在街上碰到了个陌生人;然而他的目光却无法隐藏地定定落在沙加脸上——浅蓝的眼眸此刻正盯着自己,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颜色,以及无数次半梦半醒间泄露的湿润妩媚——就这样近在咫尺、毫不在意地暴露在两个人面前——再也不是属于一个人的美妙了。
当这片浅蓝在疯狂寻找后终于落回掌心,却没料到被它砍了如此鲜血淋漓的一刀。
“为什么不?”加隆一边随意地拉过一条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笈着拖鞋走到宽大的床边,微微一笑望向柔和灯光下半靠在枕上的沙加,“……这里有我喜欢的东西。”
这是几个小时前两人的秘密——沙加此时却没有兴致和加隆继续下去,他只感到一阵比发烧更扰人的烦躁。看着撒加眼底瞬间的小小波动,沙加竟感到满足——好像一颗心狂躁起来,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激起了某种一直以来被理性压制的欲望——这种欲望不可思议地全朝向撒加。
“你感觉怎样?”加隆俯下身,手抚上洁白的额头,“还是很烫啊……”
撒加看着加隆明显的挑衅,或许抱着厌恶的心态,他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到电话机前,拨通总台的电话,“麻烦立即送一盒PARACETAMOL到919房间。”
沙加轻轻往枕头上靠了靠,不着痕迹避开加隆的手掌,“我没有那么严重。”
撒加望一眼沙加垂着的睫毛,没说什么,再走到吧台前倒了一杯热水。
“我说我没那么严重!”沙加突然提高声音说道,那个深蓝的背影却丝毫没迟疑,被热水晕出一层模糊的玻璃杯已经放到床头柜上。两个人就分别站在床两边,犹如镜子两边的世界——撒加突然俯身将额头贴上沙加毫无防备的,沙加只感觉两人的睫毛如羽翼般相触,一颤,就已经分开了。
“已经接近三十八度,只有PARACETAMOL会对你有效。”撒加淡淡地说,声音独断得像个医生;他站起身,不给沙加丝毫机会,同时无视旁边急欲打岔的加隆。
沙加恼怒地盯着他,刚才的满足感被这个男人的冷静瞬间击得粉碎,似乎一切又回到当初,在分手之前,那段记不清长短的日子里,自己永远是他温柔口吻下的情人。
门铃“叮咚”一声响了,撒加转身去开门,加隆丢开擦头发的毛巾在沙加旁边的床沿坐下,深蓝的眉头纠在一起,像头不耐烦的兽;他早就想像得到撒加彻头彻尾的漠然态度,这场游戏天晓得是谁把谁拉进来的,纵然经历了生死别离、物换星移,今天的人原来还是脱不了芸芸众生,虚伪的还是虚伪、怨恨的还是怨恨,并且就抓着这么点角色演得十足认真。加隆好笑想着,正好看到撒加捻着胶囊片走过来,俯身将水递到无动于衷的沙加面前,就觉得这个所谓神的化身的人那么可悲。
“沙加,不要任性。”撒加轻柔地说,好像对一个孩子催眠,玻璃杯中的水温热地氤氲着,深蓝的目光静静等待。
沙加只是淡淡望了他一眼,脸颊因发烧而微微泛红,一双浅蓝的眼却像冰一样层层凝结起来,将一点愚蠢的期望狠狠掐灭。
“撒加,”他声音有点沙哑地开口,鹅黄的眉冷毅得如他穿着黄金圣衣的姿态,嘴角却挂起一抹轻蔑的微笑,“你这是干什么?卖弄你对任何人都施展得惟妙惟肖的温柔?”
旁边的加隆都不由一颤,没料到沙加突然说出这么一句,抬头看撒加的表情,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撒加突然一把握住沙加双肩将他整个人从被窝里提起来,两人的鼻尖相距不到一厘米——“沙加,我从北半球追你到南半球,又折返回来,现在只想紧紧拥抱你,明白吗!”撒加狠狠地说道,然后证明似的将沙加一把拥进怀里,装满温水的玻璃杯无声滚落在羊绒地毯上。
空气里只剩吸气和呼气的声音,加隆不知为什么突然犹豫了一下,觉得有什么无形地把自己挡住了;然后他又立即跳起来从床上踩过,像酒吧里蛮横的年轻人一把扳开撒加的手臂。
沙加同时使劲推开撒加,因为惊讶而涨红了脸,金发披散开来凌乱在肩上,浅蓝的眼睛恨恨盯着面前的人——撒加的手腕被捉在加隆手里,两人目光相遇了刹那,“啪!”地一声,撒加摔开了他的手,低声怒吼道:“这不关你的事!”
“拜托撒加,”加隆退后一步,摊开手撇嘴笑道,“这里不是你的教皇厅,沙加现在也不是你的情人——老实说,我们已经准备睡觉了;你知道经历一场海难是很耗体力的。”
“不,现在我一分钟也不能等了。”撒加坚定地说,面对加隆的优越感毫不动容,“你如果很虚脱,我不介意你睡到那边的沙发上去。”
加隆笑出声来,双眼因激动而闪耀着肆无忌惮的光芒,他瞟一眼旁边的沙加正支着身子抱住肩膀没有表情,“老哥,你大概习惯安排别人。但是现在你要怎样跟我没一点关系,我们之间除了不值钱的血缘关系不也就根本什么都没有不是吗?——所以别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说话,你令我恶心知道吗。”
撒加不为所动地俯视狂妄的加隆,这样的话从他嘴里冒出来早不是第一次了——无论是谁,撒加也无所谓,因为事实上他的确以那样的居高临下为行事态度,一路下来,就成了习惯。他觉得无关紧要,这个世界本来就需要领导者,既然上天赋予自己力量和机遇,为何不挥霍?命运从众生中铸造强者,难道人们不需要保护他们的人?不需要信仰崇拜的神明?既然已经被选中,那诽谤和异己就会和自己同时诞生——撒加不奢求理解,恶毒的谩骂不过是必伴随其生的附赠品——比起那些虚无,真正让撒加一路走来留在记忆中的只有教皇厅帘幕后永不消散的深重黑暗和无数不眠夜的孤独,以及坟墓中冰冷湿润的寂静。
神思穿过加隆咄咄逼人的目光,落到后面那张柔和光线下低垂的脸庞——沙加,为什么不看我呢?唯有那一泻金黄的头发啊……
感觉到撒加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沙加觉得如此难以解释心中蔓延的矛盾——他渴望什么、想揭露什么、想破除什么……!那种欲望翻腾着,和跳动的体温揉杂绞扯自己长久的理智和自缚,令沙加感到异常难受。
“沙加……?”撒加有点出神地望着沙加满头金发垂落,包裹他的肩膀像一张斗篷,散开在纯白的床单上——这样的情景曾今无数次伸手可及,然而此刻,一个不经意就和它相隔了几千公里。
沙加抹了下脸上的头发,尽力恢复平静,“加隆,给我点根烟。”
加隆愣了一下,一言不发跳下床在外套口袋里翻了几下,摸出烟盒和打火机——和飞机上一样,先为自己点上一根,然后凑到沙加面前为他引燃——突然加隆觉得万分享受,叼着烟头的嘴角要忍不住上扬,几乎愉悦到极致了——因为这是在撒加面前上演的属于自己和沙加的默契。
撒加惊讶地看着一切,他从来不知道沙加如此熟练的动作——食指和中纸随意夹住烟卷,突出的关节修长而性感,他享受地闭上淡棕色睫毛,靠着枕头轻吐白色烟雾——这是自己所陌生的冷漠、成熟、诱惑……和旁边裸露半身、扬着挑衅的眉微笑的加隆竟如此和谐。
沙加自顾自地抽着烟,既不看撒加也不看加隆。
“沙加,”撒加皱起眉,“我不喜欢你这样。”
沙加半眯着瞟他一眼,吐出一口烟雾,“那又怎样?”
“沙加,这不适合你。”撒加继续说道——声音温柔而耐心,他却并没有动,“我了解你——你需要的是一杯热茶而已。”
沙加顿了一会儿,目光停在燃烧的烟头上,蓝色眼里一抹复杂的痛苦闪过,他突然拧紧眉沙哑地大叫道:“我他妈的最讨厌你说了解我!既然分手了又为什么来烦我?!我不想见到你!不想见到你——!你给我滚远点!”
加隆吓了一跳,烟无声掉在地毯上,空气突然寂静了。
撒加深蓝得无懈可击的眼底终于慢慢被撕开一条缝,越裂越大——深埋其中的痛苦、惊诧、恼怒疯涌着暴露出来,瞬间席卷了整片爱琴海似的温和;他嘴角抖动了一下,眉宇间聚集着阴暗如墨的云,在不明的光线下竟如此给人以窒息的压迫感——加隆抽了口冷气,下意识呆立在原地,看到撒加猛地几步走到床前一把夺过沙加手里的烟头,狠狠扔到地上,然后握住沙加肩膀一字一句凑近了说道:“你不能这么说·此生我要的就是你——你也绝对别想摆脱我!”
沙加刚歇斯底里完还没喘过气来,撒加深邃到可怕的目光直直穿透了他的灵魂要胁迫一个诺言,沙加想咳嗽却发不出声,浑身无力到动不了一根手指——面前的男人失控了,撒加是失去理智的,没有虚伪,没有温柔——只有他想要的!沙加竟莫名感到一阵痛苦的愉悦,在他潮红的脸颊上慢慢咧出一个笑容,蔚蓝的眼眸里闪动模糊的……满足?
“撒加……我……会摆脱你……”
他呓语似的望着面前的人吐出最后的意识,撒加惊讶地看着一个绝美而诡异的笑容绽开在沙加因发烧而恍惚的神情里,还没回过神,怀里的人就突然一沉,整个人被他拉下去、拉下去——
“沙加!”两人同时叫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