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坐在乾与忍足面前,黑发的年轻人带着一种淡漠而疲倦的听天由命的美丽神情说。
乾和忍足交换了一个奇怪的眼色,乾推了一下眼镜,“幸村君,我有必要再次提醒您,是否需要律师在场,因为您在这个房间说的每一句话……”
“我知道……”无所谓地摆了一下手,姿态里带着惯性的臃懒,“没关系的,你们想录音也行,我不知道那些法律术语,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现在只想把真相说出来而已,即便你们不相信我,我也没有办法。”
忍足轻咳了一声,“幸村君,一个星期前您在这个房间里对我们说过关于真田弦一朗的死,您一无所知,应该还没有忘记吧。”
“我说谎了,”幸村干脆利落地承认,几根修长纤细的手指顶住了额角,一缕光亮的黑发落下来,在那线条极其柔美的额头上带出几痕哀伤的阴影,“我没有说真话,做了伪证,就这样,我很抱歉……”
“那么现在,您愿意与我们合作了?”乾慢悠悠地问。
“是的,也许已经太晚,但是也无所谓了……我现在可以开始了吗?我想从头开始讲,也许需要很长时间。”
“当然。”
“我是在两年前认识弦一郎的。
当时为了庆祝新楼落成,举办了一次大型画展,我把自己的作品也送去了。那幢物业表面上挂在一个其实并不存在的公司名下,其实是被真田组控制,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那天我正好指挥几个工人在搬我的画,那幅画的尺寸比较大,画框很沉,在走廊转弯的地方碰到点麻烦,正在偏调角度的时候,画框的上角碰到了转角上方的玻璃吊灯,碎片砸下来,我没有反应过来,幸亏被人往旁边一拉,才没有受伤,拉我的人就是弦一郎。
我当时很感谢他,仓促间连名字都没有问,就给了他画展的请柬。
没想到开展那天,他真的来了,还请我吃饭。我们就这样认识的,后来,我就做了他的情人。”
手指支着下巴,眼神在回忆里空洞得没有焦点,长长的睫羽似乎染了点水气。
单薄而略有些没有血色的嘴唇轻轻地颤了两下,接着说下去。
“弦一郎死后,外面有很多的说法,我只想说,我不是什么被黑社会控制的年轻画家,我是自愿和他在一起的……在我们第一次发生关系前,他就告诉了我他的身份。说老实话,我开始真有点吃惊,那段时间他只是经常来看我画画,我就让他做我的模特,他很安静地坐在那里,几个小时,动也不动,我知道他是个很温柔的人,沉默而且坚定,并不像传说中的那么阴枭和残暴,我们在一起,他从未对我有任何一点勉强,甚至可以说,在我以前交往过的人中,他是最细致和体贴的一个,虽然他习惯地把这种体贴做的非常不明显……”
幸村停了一下,似乎在深呼吸,语调变得异常的脆弱和透明,“我想我爱着他,并不只是身体上……虽然他和我完全不同,他甚至并不了解我的画,也不想去了解,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用尽一切可能在一起,我的呼吸道不好,他在海边给我买了房子,把整个三楼改装成画室,那段时间我白天画画,晚上就等他过来,现在想一想,美好得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也许这就是问题的开始……”
阳光从幸村身后照过来,勾了一个淡色的轮廓,黑色的发原来在阳光下有些泛着深金红的光,映着一双忧伤的眸子,空虚的美丽着。
同样的阳光,落在另一个人头发上,浅浅的透明,却把长长的刘海拉出细细的阴影,遮住了眼睛。
“警部先生,我想我们可以不用拐弯抹角了。”唇角优雅地上扬,“你可以直截了当地问,我也会开诚布公地答。”
观月的嘴角扯了扯,差点没有掩饰住他对眼前这个人所谓的开诚布公的缺乏信任,清了清嗓子,“当然,不二君,我也不想过多地占用你的时间,不过下一个问题会比较私人一点……我听说,切原君和您经常发生争执,但是在另一方面,你们的关系似乎不一般……”
“不一般么?”投射在观月故做神秘的脸上的目光是深蓝色的,沉静的看不出嘲讽,“是很一般的情人关系啊,别的情人间做过的,我们一样不少地做,我不觉得意见上的水火不容,就会妨碍到床上的水乳交融,观月警部自己也有体验吧。”
观月的脸就有些发紫,他和某位高级警部的暧昧是这栋楼里心照不宣的秘密。旁边的神尾立刻出来解围。
“不二君,您和切原君是同事,关系又很密切……发现他其实是为真田工作应该不是很困难的事吧。”
“我可以认为你是在诱供吗?”不二和和气气地微笑着看着神尾,后者心里就有点发毛,“和同事和平共处的基本原则就是不要过问他人经办的事情,新人第一课,至于两个人关系的维系,就是尊重对方自己的空间,这个道理我还是多少明白的。”
观月没好气地插了一句,“但是你好象很快就发现切原君和真田君的情人的不正常关系啊。”
不二伸出手指,很有耐心地教导着,“提醒几个地方,首先,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关系,大家都是成年人,也没有诸如婚姻之类的法律约束,与同性相恋,感觉不错也会上床,解决生理上的基本需要,仅此而已;其次,对于我而言,那个美人儿画家是切原背着我搞的情人,至于他又是背着谁,并不是我关心的事情;再次,就算我不是一个好的警察,没有更早地发现切原的卧底身份,也不意味着我不是一个好情人,迟钝到发觉不了他身上另一个人的气息。”
神尾尽量不去看观月的脸色,继续问,“你后来见过幸村君吧?”
“调查自己为什么失宠吗?”不二轻轻地托着腮,“这样问出与对我的了解,还是把自己的习惯做法推及他人?其实很偶然地,我接手与真田有关的一个案子,调查真田的行动时,发现了他的情人,最有趣的是,居然发现他就是自己情人的情人,警察的生活果然充满了不稳定和未知数。不过,依我的想法,一个孱弱的病美人确实容易挑起具有暴力倾向的不良警察的征服欲望,而那种野兽气息大概很对艺术家的口味吧。”
不二的眉有些轻轻地上挑,清秀娇好的脸上笼罩着一片风清云淡,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尾音像抛出去的一团线,忽悠悠地不知去向何方,观月和神尾听着,竟然有些失了神。
忍足起身倒了一杯水递给幸村,沉浸在回忆中的美人儿惊觉了一下,抬起眼来,眼光无助地摇曳如波,忍足再次轻咳了一声,掩饰刹那的窘迫,“那么,您又是如何接触到切原君的呢?”
“说起来还真是荒诞,真田和切原秘密会面的地方就在我住的地方附近。”幸村表情怪异地微笑了一下,嘴角像扯不动似的,“你们想象的到吗?弦一郎出事的第二天,他和你们几个一起来调查,我几乎昏过去,简直一片混乱,我从没想过他居然是警方人员。他用目光警示我……其实我早应该想到,弦一郎他从来不会把工作上的事带回来,在我这里见他一定有必须连自己人都避开的苦衷……我住的地方不远有一片隐蔽的海角,很少有人去,我常在那里写生,弦一郎有时候周末白天也会过来,我画画的时候,他要么在旁边看,要么在附近随意地散步想事情。有一次我画完,没看见他,就去找,发现他和一个年轻人在一起,当时只觉得年轻人有双食肉动物一般的眼睛,却是孩子般的神情,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弦一郎看见我,匆匆和他又说了几句话,他就走了……后来我倒是有问起,弦一郎没有回答,我也没有往心里去……后来又有几次,几乎都是弦一郎在的时候,我发现他出现在附近……只到有一天,在来我这的路上,弦一郎临时有事情,又折反了回去,我实在是有些无聊,就带着画板到海角去,才画了没多久,有人走到我身后,我回头,发现是他,那是我第一次和切原赤也说话,他很桀骜,说话甚至有些无礼,和弦一郎小心翼翼地呵护不同,我有些生气,但我承认他非常年轻性感……”
幸村脸上漾过一抹苦笑,在那张对于男人而言过于细致的脸上浮出一丝类似圣母般的悲悯神情,“现在想也许觉得荒唐,但那时候,他就好象我一成不变的生活里一点灵感的高热,弦一郎不在的时候,他又来找过我,我们发生了关系,之后我后怕了几天,但下一次他出现在我面前,我还是没有拒绝他……我这么说你们可能根本不会理解,我是真的爱着弦一郎,他就像脚下坚实的地面一样,我从来没有和一个人在一起觉得这么安定,但切原有点像奇峰突起,让人头晕目眩,却还蠢蠢欲动地希望尝试,而且那段时间组织里好象出了什么问题,弦一郎他很忙,来的很少,有时候和我在一起也会心不在焉……我想,也许是我自己的罪恶感如此不安,我反而开始变得迁怒于他……弦一郎一直很隐忍,有时候忍不住了,就会猛地起来,离开房间,这让我更加绝望……我就是那段时间,偶然遇到了——至少我当时那么认为——亚久津仁……那是噩梦的开始……”
“那段时间我和弦一郎在冷战,他几乎有几个星期没出现,连切原也不来了……我很烦躁,我知道切原不管嘴上怎么硬,也很忌惮弦一郎发现我们的关系……那天我画了一半,怎么也不能集中注意力,就开车去了最近的一家俱乐部……我不想隐瞒你们,反正你们也会查到,我曾经因为酒精依赖,而进行治疗,我一直相信我已经彻底痊愈了……喝酒的时候有几个讨厌的家伙骚扰我,我当时已经喝得有点迷糊,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就有一个男人过来替我解了围,我有些感激他……他看起来很强壮,野性十足,并不是一个会让人讨厌的人,我们就一起喝了几杯……我心情坏透了,我觉得碰到骚扰都是弦一郎不能来陪我的缘故,所以我就不停地说……太可笑了,我真的很可笑……对陌生的过路人……我说我和一个男人同居,说到他那种笨拙地表达感情的方式,每次来看我,居然还会在路上的花店为我买花,就好象我是女人一样……我说我开始感到厌倦,我想有不同的生活,更有色彩……我说我害怕他,不敢向他提出分手,等等等等……后来我甚至吐到了那个男人身上……”
“他把我扶到洗手间,把我们两衣服弄干净……然后他就在那里吻我……我恍惚听到他问我,你像一只被绑住了的鸟,到底怎样才会解脱……我回答,除非他死……”
幸村的眼睛抬起来,绝望般地茫然,“虽然我当时真的醉了,但是我承认,我说过,除非他死,除非我的弦一郎死掉……”
忍足和乾再次交换一个古怪的目光,乾轻而无声地点着桌面,“你想要根烟,再接下去吗?”
“如果可以……”幸村软弱无力地说。
乾走了过去,啪地一声擦着了打火机,幽蓝的火焰,一缕轻烟从轻微颤抖着的指尖升了起来。
青烟缭绕中,就看见对面那道冷俊到凛冽毫无表情的目光,“嘿,我说,就算我是你们的同事,也是因为失职被调查中,拜托认真点好不好。”
神尾想起来关于不二周助的洁癖的传言,尴尬地笑笑,把刚点着的烟捻灭在烟灰缸里。
观月冷着脸,“谈谈亚久津仁吧。”
“你是说豺狼?”不二眉毛一挑,“不是有规定尽量使用代号吗?还是我被管制期间规定调整了?”
观月愤愤地咬咬唇,神尾只好顶上,“在本案中,我们暂时还不想让他的身份对外界曝光,你对豺狼有多少了解。”
“经办豺狼的案子的,你我都清楚,是切原赤也吧。”不二一派认真思考的表情,“我了解的恐怕不比你们两个人多,但既然问起来,亚久津仁,代号豺狼,卷宗XXXXXXX-XXX,高危险级,国际刑警组织通缉中,职业杀手,手段残酷无情,涉嫌……”
“好了好了”神尾无奈地一笑,“我们都看过那份材料。”
“不过不二君记忆力还真好啊,还是豺狼有什么特别吸引你的地方?”观月冷笑。
不二好好学生一般地微笑着,“观月君,大可任意挑一份我看过的卷宗来考我,每一个犯罪分子对于我们都是特别的,不对吗?”
观月忍了忍,“真田死的时候,你还在着手调查他对吧。”
“我们好象一直就没放弃过对他的调查。”不二支着下巴,“但这家伙确实高明,做事滴水不漏,我们一直没有足够的证据起诉他,也不好把他追击得太狠,他那帮律师,我们都领教过,楼上的大人可又希望我们干活,又不希望我们惹麻烦……最近真田组动荡得很厉害,原因尚未查清,但我们觉得可以借井上议员被暗杀一事,做为调查突破口,加强了对其居所的监视……发现可疑男子出没附近时,谁都没想到那个男人就是豺狼,只是作为常规疑点写进了报告……谁能想到,那么快,真田就出事了……”
“难以想象不二君也会有这样的疏忽呢。”观月轻轻地说。
不二冷冷地瞧着他,神尾赶快问了下一个问题,“真田被杀前后,切原君有和你提到什么吗?”
“没有。”不二干脆地回答,“但我得说,他有点不对劲,兴奋地有些焦躁。”
“何以见得呢?”观月跟着问了一句。
“怎么?观月君对我们床事的细节很好奇吗?”
神尾觉得明智之举是假装没有听到不二的话,也没有看到观月的表情。
幸村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平静下来,似乎与生俱来的柔软和优美姿态,此刻被依稀的不安和恐惧折腾的有些走样。
“我们可以继续了吧。”乾小声问。
“好的。”如同下了决心般,幸村仰起脸来,“之后,那个男人送我回去,在路上他向我动手动脚,吹了风,又吐出来了,我多少清醒了些,狠狠地推开了他……他也不生气,只是最后对我说了一句‘我会来拿我的报酬的,美人儿’……现在回想一下,他的笑容很可怕。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以为这只是一场酒后的噩梦……然后那天弦一郎来看我,告诉我他这么多天不来,是想把事情处理完,好陪我出去休假……我真的以为一切也许开始好转了……弦一郎告诉我,他的生活无时无刻不处在危险中,但他只希望让我安然地画画,又说他之前曾经为自己买过高额的寿险,当时是为他母亲准备的,他母亲死后,他将受益人改成了我的名字……又说,他正在秘密地把部分属于他的财产转移到我名下,但这需要一段时间操作,因为……他说即便有一天我选择离开他,他也希望我舒舒服服地过日子,还说这是这些钱唯一干净的用途……我当时哭了,忍不住想哭……这么说出来似乎很丢人,可是我之前真的以为他只是像从前那些男人一样迷恋我的身体……那天晚上我们就和好了……我想我和切原的关系该结束了。”
“那几天我很快乐,切原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我拒绝见他。我要好好想想怎么和他说,最好先让他冷静一下……但没想到,我接到那个电话,一开始我没有听出来男人的声音,只到那家伙跟我说,要他的小鸟儿提前准备好酬劳,他会履行我们签下的契约……我当时吓得昏头转向……冲着电话大嚷,我说我喝醉了,我没有和他约定任何事情……他只是在电话里冷笑着跟我说,和魔鬼签下的协议是不可以反悔的。”
“我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想他不会真的要去杀弦一郎吧……我只是一时气话,我不想他死,我想和他生活在一起……我手足无措,正在这时候,弦一郎打电话回来,他听到我的声音很不安,说他尽快回来看我……我当时只是想,弦一郎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什么都会告诉他,包括我和切原的关系,哪怕他不原谅我……只要他真的别出事……我是个傻瓜……”
“那天,我一直在等他,等到天黑,身体好象一点点地变冷,脑子都转不动了……我想,这是一场噩梦,一切都会好起来,门打开,弦一郎会站在那里,我们拥抱,做爱……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都不知道等了多久……门铃响了,我还在想,他没有戴钥匙吗?……迷迷糊糊地去开门……看见你们几个,还有切原赤也……告诉我,他死了,被人杀了……正要走进店里去,买要送我的花……笨蛋,我最讨厌花,我从来没告诉他……我什么都没有告诉他……”
一阵怪异的歇斯底里的笑声从幸村口中吐出,单薄的肩颤抖着。
乾沉着的走过去,重重一巴掌,有些歉意地看着淡淡红肿浮上那张美丽的本应让人怜惜的脸,“抱歉。”
幸村有些失神,头发垂了下来,“不,谢谢。”
“要不要休息一下再讲?”忍足提议。
“不,”幸村深呼吸,“在我的勇气消失之前,我要把一切都讲出来。如果上次我就说出来,也不会搞的现在这个样子。”
他抬起眼睛,里面有种奇特的绝望般的高热,“上次,我撒谎了,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一定是那个男人干的,但我真的怕,我不停地胡思乱想,而且切原一直盯着我,我决定至少要想办法先和他商量。你们让我回去之后,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发现门下面有封信,让我先准备一千万日元。告诉我到网上去找他。”
“我不敢用家里的电话,找了个机会装作买东西,在店里打电话给了切原,把他约了出来。他说我一定会被你们跟踪,教了我几招可以摆脱的办法。我们设法见了面。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我问他我该怎么做。切原恶狠狠地说,先给他钱,稳住那个混蛋。然后警告我,在警察面前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否则我的行为会被视为买凶杀人,你们根本就不会相信我那是酒后的胡言。我说我根本凑不到那么多钱,他让我尽量想办法,他会设法解决掉那个人的……”
“回去之后,我淘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以及弦一郎留给我备用的钱,按照那家伙的要求上网,他指定了时间和地点,还说,如果我告诉警察,他就会揭发说我才是幕后的凶手,我觉得自己像个等死的人,只是屈从于身体本能的反应与判断。”
“我找不到切原,因为他说我们要避免见面,只好单身前往,切原教我的法子确实很好用,我再次成功摆脱了你们……我把钱给他,告诉他,我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这一切是个可怕的酒后的误会,我根本就不想弦一郎死,我不想再见到他,我也不会去告发他……他只是冷笑,然后开始粗暴地吻我,说拿不到合适的报酬,他绝对不会放手,我气急了,重重地咬了他,他捂着嘴傲慢地对我说,难怪那个死鬼送你玫瑰花,你娇弱的一捏就碎,却又长着很利的刺,他说在第二天一定要拿到剩下来的钱,否则就等着坐牢吧……”
“我不知道我怎么回家的……反反复复地,只在想一件事,我非常地确定,我从来没有提起过,弦一郎送我玫瑰的事,因为这简直很丢脸,我只是说他送花给我……但是那个恶魔一样的男人,很准确地说,玫瑰花……弦一郎都没有来得及去买花,就遭到了暗杀,他是不可能知道的……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那个曾经在我床上恶意地嘲笑过那些花的人,切原赤也!”
“我最后一次见到切原赤也?这么健忘吗?观月君。”不二式的微笑已经抹掉了,简直有些面目阴沉,“我当时只比你稍微晚一点赶到现场,就站在你身后。切原那家伙的死相还真难看……”一道含义古怪的光闪过不二的眼睛,“不过好歹比旁边那家伙强点,我一开始没认出来他就是那个可疑男子,整个脸都几乎砸烂了,幸好他那头古怪的发色我还是印象深刻的……不过切原……这真荒诞,头一天还在床上嚣张得不得了的人,就躺在地上,好象只是累脱力倒下了,过一会就又会张狂地跳起来……”
观月看着不二失神的表情,忽略掉不二对其问题的转换,有些不怀好意地问“切原君的死对不二君来说,很意外吗?”
“的确。”不二的眼睛轻轻地眯起来,“太意外了,本来计划好要小小地惩戒他一把的……我并不反对情人间享受一定的自由,可是瞒着对方毕竟让人超级不爽,感觉像被当成笨蛋一样……不过现在他这样,算不算业报呢?观月君。”
神尾一本正经地看了看基本上毫无价值的笔录,“还有些事情想和不二君确认一下,我们在切原君家里发现一些有关真田组的材料,你之前有见过吗?”
“我承认我是切原赤也的情人,可没说我有替他打扫房间的义务,看来我还真是个不称职的警察,苦苦寻找的证据居然有不少就在自己经常过夜的地方……”不二自嘲地一笑
观月还想问什么,门被推开了,橘走了进来,观月和神尾同时站了起来,“头”
“怎么样?”
“基本上问完了。”神尾回答。
橘接过笔录,快快地浏览了一遍,“很好,你们两先出去,我有话和不二说。”
观月退出去的时候撇撇嘴,“这家伙真走运,有橘罩着他,连处分都不会有吧。”
“得了,观月”神尾推了他一下,“嫉妒他也不用表现那么明显吧,切原是切原,不二是不二,他是好样的,最多算交人不淑,何况我们谁又不是和切原一起摸爬滚打的……”
“我嫉妒他,你省省吧”
“我对你很失望,不二。”橘冷着脸说。
“抱歉。也许我应该学着注意身边的人……”不二蜻蜓点水地一笑
“不是为了切原的事,那是我的失责。”橘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将一封信扔到桌上,“为什么要辞职?不二周助不能接受自己一丁点的过失吗?”
“我可没把自己当成天才,”不二抬起眼来,深蓝色的眸子就这么坦率地呈现在橘面前,“我和切原在一起一年多了,他死了,虽然不算死有余辜,也算是他自食其果,而我呢,做警察做情人都很失败,我讨厌这样……”
“不……我不这么觉得……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
两个人相望着沉默了一会,只到不二再次笑了起来,“我很高兴你这么说,但这里已经没有我能做的事情,就算我任性又自私,我想更快乐的生活……不觉得我也许适合做点别的什么吗?”
橘站了起来,“如果你已经决定了,我没什么好说的……对你的调查很快会结束……你可以一无牵挂地离开……你本来可以成为一个好警员……当初我应该坚决反对你和切原在一起的……”
不二从桌子上俯身过去,轻轻地在橘唇上点了一下,“不管如何,我很高兴,你不仅仅觉得我是好警察……”
幸村从桌子旁站起来,走到窗前,“说实在的,我并不怪切原,他或许担心有天弦一郎发现我们的关系,而决定先动手……我只觉得自己愚蠢透顶,荒唐虚荣,自己什么都不想做,却希望被照顾得好好的,被宠爱被欣赏……以为生活像画一样,可以涂得浓墨重彩……我玩火,火烧掉了我的所有……我给那家伙发了消息,告诉他我没有钱,而且我绝不会付钱给那个毁了我的将来的人……然后我给切原打了电话,我想问他,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我……就算是他做的,我也没有办法怪他,因为我才是始作俑者……我坚决要和他见面谈,定在了我们曾经约会的一个地方……从前我没有和弦一郎在一起的时候,我为自己准备的画室,没有现在这么好,但是环境很安静,我始终保留着……那天晚些时候,我悄悄地从家里出去,设法躲过了在门口监视的警察,赶到了那里……切原已经在等我,他脾气不太好……难怪,在这种危险的时候,我坚持要见面……我直截了当地问他……没想到他居然立刻就承认了……不仅仅为我……有件事情很荒唐,他当卧底当出甜头来了,他说真要吃黑,当警察比直接在黑道上混更有利……而且弦一郎或许开始怀疑他通过向警方高层提供打击真田组的信息,来积累晋升的资本……”
幸村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更像一个梦游者,“他所说的,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能力……我只是问,他准备拿我怎么办,他笑着说,我只要乖乖的画画,其他什么都别想……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我甚至不清楚这一切是不是真的……我可笑地卷到我了解范围之外的事情里……最初只是想找个对自己好又有力量的人……我们说话的时候,切原让我噤声,有人进了这栋屋子……他抓住我问是不是被跟踪了,我摇头……他听了一下,对我说,不是警察,我突然明白是谁……切原肯定也想到了,因为他笑得很奇怪,说这倒省事,省了钱又可以交了差……他让我躲起来,我照办了……模模糊糊地,我开始琢磨切原最后那一句话……我突然意识到,或许他想杀了我,的确,杀了亚久津和我,一切就了结了,他什么也不用担心了……我害怕极了,不敢躲在原来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走出来……我本能地用电话报了警……我只想活下来,我还不想死……我尽可能轻地下楼,想找个窗子什么的,反正远离那栋房子,那两个人……可我刚摸到楼下,就听见了枪声……穿过开着的门,我看见那个男人倒在外厅的地上,切原走出来,拿着枪,问我为什么不乖乖呆在楼上……他向我走过来,眼睛闪着光,锐利的,像野兽一样……我以前甚至以为那样很性感……我完全说不出话,只是向后,退到墙边……从他肩上看见地上的男人动了一下,我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切原他只是盯着我,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然后枪声又响了,我本能地蹲下来,抱住头……又温热又粘稠的东西喷到我脸上,我恶心地直想吐……切原就倒在我面前,那个男人摇摇晃晃地向我走过来,把他的一只手放在我脖子上……切原倒下的时候,身体把装饰柜上的东西扫了下来,都是我以前收集的不值钱的玩意,有个铜镇纸,正好就在我手边,我想都没想就用尽一切力量挥了出去……一下又一下,直到他重重地倒下来,再也不动……然后,我坐了下来,浑身发抖……只到你们的人来……”
眸子似乎转动困难,幸村直直地望着两人,虚脱地一笑,“就这样……我要说的都说了……你们信不信,是你们的事情……”
忍足为幸村送上一杯水,“我知道回忆这全部的事情对你来说很痛苦,但请再忍耐一下……”
乾轻轻地拉了他一把,忍足会意地说,“如果不介意,请在这里稍等一下……”
幸村露出疲倦而无所谓的苦笑,两个人轻轻拉上门走出来,就看见不二从走廊的另一头过来。
乾上前一步,关切地问,“你怎么样?”
不二温和一笑,“还好,没什么事情。”
“不要往心里去,那种调查是例行的过场。”忍足开口劝他。
“谢谢,我已经辞职了,过来和你们说一声。”不二轻轻地撩了一下头发。
乾楞了一下,镜片冷冷地反着光,“可惜……”
不二透着门上的玻璃看看里面的人,眼睛轻轻地睁开来,露出一种意态含混的深思表情。
“走之前还是可以聊一下,你怎么想”乾问。
“……我想我要是他,大可用油画刮刀捅死了那个令人生厌的家伙,准保有一排的精神病医师会出具证明,毕竟艺术家大都是疯子……说不定画的身价还会暴涨……”
“你认为他是无辜的?”忍足插口问。
不二沉默了一会,突然转过去看着乾,“你会信任一个情人是真田组的老大却还能搭上切原赤也这种人的人吗?”
乾没有回答,不二轻轻地一笑,“不用再为这种事情烦心,我以后或许会觉得遗憾的……我走了……”
看着不二独自走出去的背影,忍足叹口气,“他还是很在意切原的事情吗……不过这家伙说话还是这样……”
乾扶了扶眼镜,“我倒觉得他问了个很好的问题呢,不好回答。”
“你怎么想……老实说,他讲的一切无懈可击……和我们掌握的情况全部对应得上……”
“我只是在想会不会有别的可能,”乾表情古怪地说,“毕竟我们确切知道的事情太有限了……比如说,是否有可能他确实雇佣了亚久津来杀真田,然后又通过切原的手杀了亚久津,他再杀了切原……我们可以把整个故事完全翻过来解释……”
“有几点说不通,首先是动机”忍足抱着手,“的确,真田死了,他可以获得一亿日元的人寿保险,可是,却失去了即将转到他名下,原本属于真田的三亿日元的财产,这点真田的律师早就跟我们证实了……就算情况有变,真田有可能发现他和切原的关系,他只是个画家,到哪里去联络像亚久津这样的一流杀手……难不成真的在酒吧里就雇佣一个人干这种事情……这太荒唐了……我倾向于相信是亚久津找上他的……再说切原和亚久津的死,亚久津在被他打暴头之前,就已经受了致命的枪伤,切原更是中枪身亡,他们两手上都有硝烟反应……但里面那位,手干干净净,没有粉尘,没有颗粒,没有附着物,他绝对没有碰过那两把枪中的任何一支……的确,他打了亚久津的头……但我以名誉担保,最逊的律师都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你,那是正当防守……”
“我知道……我没有证据可以反驳他的说法……我只是觉得这个故事还可以有不同的版本……”
忍足无可奈何地叹口气,“省省吧,明白着的事,楼上的大人们怎么想,今天早上橘头被叫去了很久……死者是谁,一个黑帮头目,一个职业杀手,一个证据确凿的警察败类……里面坐的那位是谁,一个酒后乱性误入歧途的青年画家,看看他的脸,陪审团会相信谁还不明白吗?你那只是猜测,除非你有证据先把我说服,否则我可不想成为律师挖苦的对象和记者笔下的话柄。”
乾举了举手,“我只是好奇而已,没有证据,的确。”
“行,”忍足拍拍他的肩,“我们先去和头汇报吧。”
阳光很灿烂,幸村眼底有失眠的阴影,精神恍惚得不太集中。裹在宽大的长风衣里的身体显得可怜见得瘦削着。
一脸职业的凝重的男人将支票推到幸村面前,“真田君的事我们非常遗憾,请节哀。”
幸村用奇特的梦魇未醒的神情盯着灰色的票据看了片刻,才勉强伸出手指把它拿起来,似乎不愿多触碰的往口袋里随便一塞,轻轻躬了躬身,走了出去。
从电梯下到另一楼层,银行的职员已经在等候着,谦卑的鞠躬。
顺手把刚到手的纸推出去,“请帮我转到这个帐户上。”
“您要去欧洲吗?”银行的职员一边熟练地受理着, 一边客套的寒暄。
“是的”幸村支着额头,“这个地方让我筋疲力尽。”
“办好了,希望您在那边生活愉快”
“谢谢”
幸村坐电梯来到地下车库,走过自己的车时脚步并没有停,反而轻快地拉开了车位旁边通往安全通道的门。
顺手脱下了风衣,快步地跃上台阶,米白色的高领无袖背心,勾勒出健美纤长的曲线。
拉开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涌进来,顺手把风衣扔给了旁边的一个流浪汉。
一辆深银蓝的跑车风一般地弯过街角,恰恰地停在了幸村跟前。拉门坐进,跑车扬起一道轻烟。
看着驾驶座上的人微笑着,黑色的高领无袖背心,越发显得白皙的手臂明晃得诱人。
幸村期身靠近,眼眸清亮,伸出手,把驾驶者的墨镜往上推,卡在浅色的发上。
轻轻地啄两片娇好的唇,“你这样子最可爱,周助……”
“我在开车”不二周助微笑着。舌尖却很配合地回应着幸村,熟练而热切地彼此挑逗对方口中最敏感的所在。
车似乎瞬间失了控,堪堪地在两辆转弯的大货车之间插过,准确地换上了通往高速的支线。
幸村宠溺地抚弄着不二的刘海,“怎么样了?”
“两千万美金确认到帐,灭掉真田组而言这个报价算便宜呢。”不二轻描淡写地笑着,“我报名参加了本次的日澳帆船赛,一架白色的模样可爱的你一定喜欢的双桅帆船在等我们。”
幸村轻轻地咬不二的耳垂,“你的安排总是最合我意,当了两年多警察有什么感想?”
“开始爱上这一行了。”不二眉眼弯弯,“很有趣的职业,说不定适合我。”
“做警察你过于聪明了。”幸村吃吃地笑,“而且太散漫。”
“谁说的,我可是很勤勉的,只迟到过一次,因为我得从后门出来,再绕一个圈子与他们会合”不二侧脸看着幸村,“我还真不习惯迟到现场呢,我是尽责的好警察……当时我有些伤感。”
“哦?为了谁?切原还是亚久津?”
“我讨厌没有责任感又狂妄的警察,缺少身为公职人员的起码自觉。”不二看着前方,“亚久津血腥味太重,但倒真是个纯粹而敬业的杀手,而且功夫了得,可惜……”
“啊哈,早知道我应该让他得手的。”幸村很认真地说,“真田是个残酷无情的家伙,如果不是工作加上私人恩怨,我也许会考虑先爱上他……不过现在我只想好好休息一下,做些令人愉快的事,”伸手揽住不二“比如在你身上作画……”
“请便,……”不二轻笑出声,“下次你最好接点轻松愉快的小游戏,这种委托又耗时间又费精神。”
“呵,不是这样,怎么能玩得过瘾……”
下一句话消失在一个绕得紧密又消魂的吻里。
“下面是什么?”幸村微笑着问
不二头往后仰,笑了,“大海,大海在等着我们……”
第一部完
该贴于2005-05-26 16:14:43被521111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