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长崎,和式房间温暖舒适,就像从前在东京的家一般。
管家正指挥佣人们端膳。
手冢坐在庭院回廊里吞咽真田递过的墨黑药汁,他想,自己是应该卑贱的感谢真田的,没有他,自己不可能每天被人恭敬侍候着按时服药、准时用饭;没有他,自己不可能在那个9月里,从宽广喷涌的太平洋海水中再回到岸上。
他觉得自己真应该俯下身去膜拜的亲吻真田微微淡青经脉的手背,感谢他打捞起自己的生命,并侍养起它,为此,而付出的多余心力。
是的,那个九月,与迹部分手后,手冢跟着研究院里的一个教授,以调查二战文献为名去了西太平洋和菲律宾海区域的北马里亚那群岛。
教授住进了天宁皇朝酒店,每天面对着过去统治天宁的塔加皇族私人海滩,心情舒畅愉悦。而手冢则去了塞班。
塞班是北马里亚那群岛的首府,二战间,作为太平洋上重要军事据点,曾一度成为日本领土,后又被美国夺取,成为美军当年轰炸东京时的军事跳板。
就是这偏僻海岛上一场战役,葬送近10万人性命。
手冢有时觉得人类幼稚可笑,单凭个人意志的集中体现,竟可以创造出战争这样的机器——这个吞灭一切的怪物。
手冢一个人,单独住在海岛上一座查莫洛人出租的小茅屋里,没有电、没有水,有的只是一罐勉强照明的灯油和几瓶必须往返2公里才能打回的淡水。查莫洛屋主每天都会来看他,他对自己这个新房客怀有无限好奇,他不明白像手冢这样的青年男子为什么会在旅游旺季孤独的呆在这里。
他像一只挤压变形的香橙,逐渐被某种情绪榨干活力。
若干沉船、B-25、29轰炸机,零式水上侦察机,这些大战中的残骸沉没在水中,围绕着小岛,堆砌成它的历史。
教授每周会有两天来塞班乘坐潜艇前往残骸或是到当地历史资料馆查阅文献,他不来时,手冢便背起成套渔具,时时念着垂钓未果。
调查结束前一天,手冢搭首班快艇去天宁,因为教授告诉他,BLOW HOLE附近有个天然渔场。
到达海岸的时候太阳还未升起,手冢单独走上空无一人的沙滩,确定不会有谁来打搅他的寂静。
海滩沙砾,掩藏些许贝类生物,光着脚踩过时会从脚底升上些微痒刺麻感。
手冢低下头,一步一步,镇定的走着。他听到海潮升腾的声音,感到海浪卷过自己的足踝———他,相信自己每一步,都是踩在大海的呼吸上。
海岸尽头是BLOW HOLE,一整排历经了千百年磨练成的大小洞穴躲在岸边,随海浪渐涌,喷出眩人水柱。
手冢爬上礁岩,渔具放在脚边,等待潮汐到来。
海风带着腥涩气息刮到脸上,无数不同的记忆片段便也像是被风吹起般,滑过眼前。
康吉鳗……日本一年四季都可以钓到的鱼类。
东京湾……忙碌海港并无特别。
梅雨……也许是最恼人的时节。
可是,就是只有在那梅雨季节中的东京湾,才有可能钓得到最好的康吉鳗。
潮水开始沸腾,一拨拨涌起,激生数米海浪。冲进身前洞穴,喷射出几十英尺的雪白水柱。
零散小水滴卷进风里,撒上皮肤,给潮热的体温带来清凉。
手冢贪恋那股清凉,也提起渔具一步步靠近。
巨大水柱已在面前,弹射出的水花力量已似弹丸,潮水还在不断的上涨,或许,再过一会,便可以淹没这片礁石。
手冢还是孤单的驻立,似乎是被着自然的景色掠去了心神。
他捏着手中的钓竿,眼前仿佛出现了木更津港的停车场,黑色莲花外他接过那些渔具…………
海水漫上来,托举起他的工具包。包里那些鱼饵、鱼线之类的东西便一个个的好似自己长了脚般的四散开去。
手冢想要走过去拣拾,却发现自己其实也和它们一样,被无边的海水包围着。
可是他还不放弃,他想要那卷鱼线,只想要那卷,他不认为有其他或者别的什么鱼线可以替代它。
所以,他逆着海浪的来势,向外游去。
不二说过,手冢国光也就是这么一个固执的人,固执到即使是碰上了南墙也不回头,还是眉都不皱一下地往上撞。
撞出一片断壁残垣,撞开一条他要走的路,然后,置若罔闻地踩过去。
尽管……这固执有时会让他忘记了这个世界的真实存在,在现实的牢笼中挣扎到浑身是伤、心力憔悴。
梦想和幻觉一起混在世俗的淤泥里,盖住互相的刺痛,不断支解,最终散发出糜烂腐败的气息。
当年在这海岛上坚守到最后的七千军人及数万百姓,即使在美方喊着“不会伤害你们!”的情况下,也毅然选择凄然绝望的进攻和心无旁念的了断。
这是一种民族特性,无力改变。
鱼线在海水起伏中松散,透明的、纤细的丝线慢慢在蔚蓝液体中伸展,像是海底某种美丽的未知生物。
手冢游近它,手中还是抓着那只钓竿。
他的身体,在浪峰中被抬起、抛下、抬起、再抛下。环顾四周,湖绿的浪壁如同高耸的围墙。
纤长、柔韧的丝线这时候便被推过来围绕起他,一圈、两圈……缠上他的手臂、缠住他的脖子……将他笼罩在一层织网中。
想起几周前在海港浅滩边看见被海藻缠绕的水鸟,蹒跚、狼狈,怎样都甩脱不开的羁绊。
体温在早晨冰凉的冷水中慢慢流失,手冢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挣扎了,被鱼线紧缠的肢体接近他在防鲨网上见过的死尸。
水面逐渐漫过口鼻,哽住呼吸。
他伸手捏住一点点鱼线………也罢,他到底还是拣回来了。
就这样,再也不用上岸吧。
他已没顶,可却那么的清醒,他听到遥遥传来快艇的马达声,一转眼,到了身边。
然后,有人跳入到水中,想要替他扯开那张纠结的鱼网。
眼镜在下沉那一刻便不知去向,手冢只能感觉对方抽掉自己手中的钓竿、有力的双臂拉住他往上游去。
那双手,那么暖,那么宽厚仁慈,一秒钟之内,他忽然便有了决定。
手冢握了一下对方的手,这一握,他就懂了,是个聪明人。
他放松手冢,让他浮向海面。
冒出水面的一刹那,空气混合着甘甜叫人怀念,手冢听到身边的人说:“把匕首给我。”
来不及反映,颈边就传来几下类似于琴弦绷断的声音———缠在他脖子上的鱼线,被切断了。
世界不断改变,雁不留影,马不停蹄。谁对谁做过什么,谁对谁说过些什么,谁又在谁身上留下了些什么…………都已不重要了。
如果他是个单纯的孩子,那么,就请让他单纯一辈子。
手冢一直坚信那个男人对自己的只是沉迷没有爱恋。
他那么沉迷的迷恋着一个叫做手冢国光的男人,必然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一种差异。
这种差异到底在哪里,手冢不知道。
他不明不白的接受了他,所以,也只能不清不楚的对待他……大概,对于如梦似幻、看似遥不可及的东西,才会更加激发掌控的欲望。
但,人是不会永远沉迷的。
有一天,幻觉不再可靠,追逐生出厌倦,就好象完成一个看不到尽头的马拉松,到最后只听得见自己粗声粗气的喘息声和噼里啪啦乱作一团的脚步。
没人喜欢这样不断劳碌的梦境,所以,迫不及待,一觉醒来,找到归属。
无论在现实中代替双腿的是车还是别的什么,都会比梦境来的舒适。
于是,便发现这之前的一切都是不平等的。
既是在虐待自己,也是在被他虐待。
过去的迷恋是他遇溺,清醒的他不会再跳到水里。
如果自己是那么不幸,在那个时候终于被他感动,相信了他,那么,等来的就只有万劫不复。
因为,在自己堕落之前,他早已经自拔。
迷恋一个人,就像中邪,不由自主。
任凭再怎样聪明,也会不惜一切套空所有感情。
所以,一旦醒来,便已没有剩余的了,变得无情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为了尊严,他会否定过去的一切,收回他的依恋和着迷。
以前那个不是他,如今这个才是。
迹部景吾是个骄傲自持的人,从没有迷恋过手冢国光。
被一个男人沉迷的恋着时,不要去指望他明天还会如此,他应该明白物极必反的道理。
可是,即使是用尽一切的气力来学习遗忘,害怕稍一松懈便又会重新想起。
那幻梦,那仿佛从黑暗中传来的痛楚呻吟,却总是要在无意间触到伤痕。
是多年前那开学屋檐下、石阶上的滴水孔,无声的提醒着到此为止的一生中所有雨季的消息………
那个男子,还是如同这些环绕纠结在一起的鱼线一般缭绕住自己的羽翼,晶莹而剔透……始终都是会要命的。
而现在…………终于被人一刀斩断了。
他们漂浮在海面上,手冢国光和某个不知名的拯救者,海潮不断推挤着他们,随时都有被抛向礁石的危险。
手冢手中最后的一点鱼线也终于被带走了,他忽然有了点如释重负的感觉——终于,要结束了。
…………迹部……………
可那声午夜PUB中的“再见”……回答不了…他还是回答不了…怎样的,都说不出口……
……景吾……
他哭,凄厉无助,只是,出不了声。
没有人会看见……因为,劈头盖脸的海水,可以替他掩去一切。
“要不要……去钓鱼?”
现在,在这冷雨的冬夜,真田揽着手冢,就好象一年前水淋淋,四目相对,在快艇甲板上的初次相识。
莫不做声,摇头,手冢只是翻过身,靠着他。
“对不起……”
真田道歉,看见手冢用疑惑的眼神望他。
“还是喜欢从前那套吧……鱼线被割断飘走的时候,我看见你哭了。”
真田点上烟,橘红色的火星子在昏暗的房间中一明一没的闪烁着,他的下颚搁在手冢的额顶,便说:
“你哭的很安静,却很绝望。…………看到你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没有忘记。”
真田的手,强劲有力,宽厚仁慈,让他枕,同他一起入眠。
他给的大方,手冢接受的也要大方,他便伸手拔了他嘴中的烟,对他说:
“别再让我去钓鱼了……”
手冢安心睡觉,安心在他怀里沉沉呼吸,伤风感冒。
可是,他始终知道,有一件东西他们谁也给不了对方。
每个人,从来到这个世界上就背负着一种使命,它驱使着他们向前、向前、再向前。
一生的时间不长,每个人都很忙碌,要寻找等待着的一个人。
手冢知道自己让真田想起了什么,那是一段掩藏在他内心深处的记忆。10年、20年、数十年的侵蚀他的灵魂。
手冢让真田想起的,是18岁的自己。
想起自己18岁,失去幸村时的无助。
这个男人同自己一样,没有了去爱的能力。
没有人是天生便不爱的,总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让他们远离爱。
真田也和迹部一样,拥有许多爱慕者,这些男人女人们和那些男人女人们一样,围绕着,仰望他。
手冢经常可以看见他风度翩然、举止绅士的出入一些重要的不重要的社交场合,带着他的那些新的旧的女朋友、男朋友。
可他们的关系仅限于朋友,……不是情人。
真田喜欢同喜欢他的人保持距离,也许,他以为距离可以保护自己不再受到伤害,不付出真情感便不会心伤,自私人的本性。
这使得手冢记起那个关于箭猪的故事:一身尖锐的刺保护了自己,可是,当寒冷到来时却无法互相拥抱取暖,痛苦永远只能自己承受。
是的,他们没有办法给对方爱情。
真田不行,是因为他的某些情感已经因为幸村的离去变成了一只标记着保质期的罐头。他要么在过期以前吃完然后扔掉,要么就是在过期后不打开的丢掉。……不过只是一只罐头,即使留着生锈,也没有其他用途;
手冢也不行,是因为他在自己27岁的8月里,已经永远的成为了一个伤风患者。他讨厌某种情感的低温,也怕那种穿透的刺痛。他怕自己,再一次的呼吸不畅。………肺结核般绵长不绝,纵使今天医学昌明,也仍然治疗麻烦。
他们都已老去,不再有力气,也不再有时间
凌晨三点,真田起来抽烟,手冢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真田的身形透过外间照进的微光凝成剪影,那身体的曲度,像是不二屡偻在台灯下的侧面。
手冢坐起身,曲腿环住自己膝盖,头枕着自己的手臂看他。
他们各自分开的坐着,眼中看见的是对方,却谁也没有向谁靠近。他们各自占据屋子的一角想着自己的心事。
沉默,充满整个夜的空间。
“睡吧……”
恰逢首相大选,原本的势力集团再次打乱,一场闹剧从年初烧到年末,眼看着就快要到头。
临了尾声,这会议倒还依旧名目繁多。
“恩……”
真田掐了烟头,躺回身边。
“明天想做什么?”
“……没事……看电视吧…………”
手冢看电视,是的他看电视。
虽然起因是出于照管他的欧巴桑对于他那双度数与日俱增的眼睛的担忧,便收去了他大部分书籍,只留几本图册在外面,可是现在,他觉得自己是真的喜欢看电视了。
每个频道他都可以找到想要看的节目。
他一边喝着大吟酿,一边看电视———醉得一塌糊涂,看的心花怒放,走火入魔一般沉浸。
负责看顾他的欧巴桑听见屋里传出酒瓶翻落的声音,便拉门往里看,却见手冢趴在靠垫上。
“……?手冢少爷,你怎么了?”她问他。
手冢没有回答,他听不清楚……他说过他醉了。
他半梦半醒的趴着,想着刚才电视里的剧情。
一男一女。
男的说:我爱你。女的说:你胡说、你骗人。
男的再说:我爱你,真的真的很爱你。女的就说:那你为什么抛弃我,娶了XX?
男人便说:我娶了XX,可爱的是你。女人垂首:……那你为什么让我嫁给OO……
男人这时就上前做深情状对女人说:其实,就算你嫁给了OO,我也还是很爱你的~!
女人就哭,扑到男人怀里。
于是,发展成一段奸情。
欧巴桑见他安静,以为他睡着了,便关了门去忙旁的事情,剩下手冢一个,独自继续看这段奸情连续剧。
中午,真田回来,抱住他时嗅了嗅,皱起眉,说:“以后别喝那么多……”
手冢只是主动亲亲他的额,放开之后走回自己的位置,对坐吃饭。
他们的生活也像是一出连续剧,只是,较为沉闷。
不过,通常就是这样的连续剧,到了后面都会有巨大的转折。
真田匆匆赶去参加下午的会议,手冢独自去了屋后的庭院,直到有人说想要见他。
他想,该来的也该来了。
一个叫做莲二的人来找手冢,眯起的眼睑阻挡不了其目光的锐利。
他的眼神扫过来,手冢简直可以看到自己的脸颊贴着刀锋,险险蹭过。
这个看上去让人想到不二的男子,也只有外型,于他相似。
他自称,是真田家的助理,只不过,效力于真田的父亲。
手冢坐在阳光下的树阴中,手里,把玩着刚才莲二留下的一张空头支票和一串小钥匙。
支票代表他可以填上任意一个数字,然后带着钱过他想过的任何一种生活;钥匙则代表九州某处的一栋别墅。
当年幸村没有得到的,他现在却有了。
只是不知真田若是得知当年幸村那场心脏手术的内幕后是否还会像现在谈起他一样心平气和。
“真田先生希望你明白,必须遵照他的意思办。”
手冢想,其实他并不反对莲二将幸村的事说与他听,只是,大约是因为觉得这是真田家老爷的交代,中间隔着这么一层理解,便很容易生出胁迫的意味来。
不愧为老练的政客,恩威并用,鞭子与糖果的搭配果然老道。
可这一次他的手段却看上去有些赔本——手冢不爱真田,更重要的是,真田,也并不爱手冢……
18岁的真田没有办法保护幸村,可是当28岁的他拥有能力时,身边却只有他这么一个无关之人……
吃过晚饭,手冢便一直在不开灯的房间里等真田。
翻出真田的烟,想试着也抽两口,最后,还是被呛的放弃了。
发生的事情很多,这让多天来疏虞用脑的手冢很疲倦,他支着头想着下午的电视,自然而然的又斟上了酒。
真田回来,管家上了夜宵,真田边吃边按手机。
手机一个接一个的打进来,他烦了,就关了机。
于是,电话又紧接着响起来。
谁也没想到坐在一边看上去已经快睡着的手冢这时候会站起来去接电话,动作比管家还快。
手冢拿起电话,然后听到一位夫人的声音。
夫人先问是不是管家,手冢不出声,管家站在一边着急,却不敢抢他手里的听筒。对方静了静,便对他说:“请让弦一郎来听。”
这位夫人,大约是真田的母亲……手冢这样想着,对真田说:“你的电话……”
真田夫人也是位聪明人,同样有着上层社会贵妇所拥有的一切雍容与镇定。
手冢想,她知道自己是谁…………
“是,我会尽快回来,……是,好的。……再见。”真田对着电话那头说话,无意间看了手冢一眼。
手冢似乎等这一眼等了很久,终于,是把它等来了。他便勾起嘴角,潜潜默默绽开一笑,把整屋人震呆。
真田不名就里,遣退佣人们凑过来:“喝醉了吗?”
手冢不着痕迹挡开他伸过来的手,走去屋外回廊,猛然回过身,模仿电视里的女主角。
“真田,你为什么抛弃我?!”
“我不抛弃你……”
“那么,你爱我?”
真田不语,手冢知道自己是击中了他的要害。
“别闹了……我认识的手冢不是这样的。”
……对,他不是真田认识的手冢,他只是喝醉了的手冢而已。
“……别人说,对于喝醉的人,是只能顺着他的话说的……”
可真田不是别人,他不知道。
“是的……你并不爱我。”
真田不出声,手冢也不说话,他们是这般平静的对望着,默然中印出荒原的寂寥。
半晌,真田叹了口气,低低地说:“傻瓜,一次你还不够吗?”
手冢让他环住自己的肩在回廊中坐下,让他拥抱住自己,让他安慰自己,感觉真田的手一下一下,抚过自己的背脊。
以庄重的口气说话已成为一种职业技能,即使谎言被当场揭穿,也仍然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
这就是政治。
可是手冢想,真田怕是成不了一个杰出的政治家了。
他不应该救他,不应该照料他,更不应该从来都不对他撒谎……这样的他,充其量,也不过只能算是个慈善家……
“手冢,我们……都已经过了爱与不爱的年纪……始终,是要面对家人的。”
真田顿了顿,接着说:“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手冢忽然记起了下午的事,他转头看看被自己随意丢在矮柜上的那张空头支票和钥匙,都还在,于是,他就说:“我知道。”
他知道真田不会亏待他,他的父亲也不会。
真田开始相亲,从他母亲打来电话后的第二周开始。
他和各种各样名门闺秀、政客千金约会,这使得手冢有更多的时间退到他生涯舞台的边缘打量他。
手冢喜欢这样的感觉,他喜欢这种好似躲在红色帷幔后,一不小心窥探到他人隐私,却又不打扰到当事人的感觉。
或许,这也是他选择成为一个历史学者的原因。
真田和那些女子的交往,总是会让手冢很感叹。
他让他知道了什么叫做胸有成竹。
他就像一棵树,而那些女子就像是朝树上撞的那只兔子。
他让他明白了什么叫做老谋深算。
手冢有时会好笑的想,男人若都成了他这样子,女人们也谁都不能怪。
谁让她们就是喜欢貌似沧桑的男子,谁让她们以为只有自己才能够抚平他心中的隐痛,谁又让她们确信自己就是那个值得真田来爱的人呢?
只能怪她们自己,她们老觉得自己是圣母。
不管到最后真田选择了哪个,那个女子大概都会变成真正的玛利亚。
手冢很同情那些女子,因为真田对于爱情的吝啬,他会听从父母娶她们其中一个,却至多将她当做亲人。
然而,他也可怜真田,因为他的爱着实很少很少,所剩无几,仅足糊口。
留着它们,除了祭奠幸村外,不知道还够不够一贾余勇。
那个被选中的女子或是自己,始终都不是他情愿奉献的那个人。
对真田来说,他们的关系,更像是两只在寒夜中相遇的同类,而非情人。
假期结束,手冢还是留在了长崎,研究院不催他,只是嘱咐他早点将“三角贸易”的调查资料整理妥当。
傍晚,不二的电话不期而至,手冢斜依暖垫听他通过电话线传进耳中的声音,柔软温和,像是初春里的温吞水。
“手冢你回来吗?”
不二在电话里问他。
“暂时不会。”
“那……什么时候回来?”
不二似乎是在打资料,手冢听得见电脑键盘的敲击声。
“……大概,在真田先生婚宴观礼之后。”
手冢觉得自己的心情有点像等着抱孙子的祖父。
不二的声音到这时忽然像是断了线,静了半天没出声,手上的敲击也停下来,手冢就在一片平静中等待不二的下文。
“……手冢,我来看你。”
不二到达长崎时已近午夜,穿白色毛衣,脖子上围着条棕色的羊毛围巾,跟手冢的那条一样,这是他们同租后的第一个圣诞节去买的。
他站在鹅黄光线的车站上笑,对手冢说,他是赶完了一篇论文再来的。
手冢还是习惯性让不二拥抱自己,好象家人一般亲近。
他们没有去真田那里,而是找了家影院,买了两张通宵电影票。
一部恐怖片,一部喜剧片,漆黑电影院里满是对对情侣两厢依偎,惊声尖叫、开怀大笑。
手冢发觉选择来这是一个错误,在这样的人群中,会让他不知所措。
只是,不二的手始终是握着他的。
不二温暖纤长的手指交错过他的手掌,心跳透过手腕相叠的静脉一下、一下,镇定的鼓动,控制他的呼吸,稳定他的情绪。
手冢便在这安宁中看完了前两部片子。
等到最后一部文艺片时,电影院里的人都已走的差不多。
手冢和不二两个人坐在观众席的正当中,感觉这电影好象是只为他俩而放。
阿黛尔·雨果日记所改编的片子——那么苦涩和疯狂的记录,那些激情和绝望仿佛要把旁观者的心神都逼碎。
她从格尼斯到哈里法克斯,走过天涯海角却仍然得不到她爱的男人皮尚上尉的爱情。
她心底对他的爱就像是从灵魂底部生根、发芽,抽枝出来的藤蔓,如不散阴魂缠绕着她。
故事的结局是当皮尚上尉迎向她的时候,她已经不认识他了。
她向穿越空气一样从他身边走过去,都没有看他一眼…………
……那个让她离家万水千山的男人就在对面,可是,她连能够认清他的神志都没有了。
有人说:爱情是高手过招,谁先心动谁满盘皆输。
可是,阿黛尔的这场爱情,即使赢了也是输的,因为不是一个辛苦可以概括的。
手冢默默看完这部电影,安静的让人错觉他已经睡着,就好象从前和不二一起看《七年之痒》时一样的安静。
影片开始打出演职员字幕时,不二忽然转过头来看他,淡群青的眼眸在黑暗的空间中像是两颗闪烁的海蓝石。
他朝手冢靠过来,喷出的气息拂过对方的皮肤。手冢眨眨眼,感觉他的睫毛就快碰着自己的眼睛。
如果不二是想要吻他,他想,自己应该不会拒绝。
可是,不二没有,他没有。
不二松开握住手冢的手,对他说:
“你让他们离开,可……也让我无法留下……”
不二闭起眼,在手冢的额角印上一个吻,张开时,手冢便再一次的看见了他眼神中的目空一切与傲慢无礼。
“阿黛尔她,即使已认不出他,心中,也同样还是爱他的……”
没错,不二周助也是一个倔强的人,他也同样无法忍受一个残破枯萎的灵魂。
他要就要的是最好的。残羹剩饭……他不稀罕。
手冢送不二上车,他坐清晨5点的班车回佐贺。
走的时候不二还是一如既往的微笑,一如既往的拥抱,就好似刚刚发生在几个小时前的那些事都只是手冢一个人的幻觉。
一场幻觉……自己只不过是来送一个前来探望自己的室友兼朋友。
可手冢知道不是。
他展开手中捏成一团的票根,明白有些事情早已在这三场通宵电影中改变。
他打开一直处于关机状态的手机,署名真田的未接电话就在菜单里列出长长一串。
来不及删除,手机便又迫不及待的响起来。
“真田……放我走,和我分手~!”
手冢接起电话,不让对方有开口的机会,终于这样恳求。
手冢还是留下安心等待真田的婚礼,他未来的岳父是真田老爷过去的对手。
他们在新一届首相内阁中成为同盟,顺便,也将两家的末子、末女拖拉成一对,借以强调阵线的统一。
手冢见过那位小姐,低垂着头看不清容貌,印象中最深刻的就只剩下小姐那一头顷长直发。
跪坐下来时,即使已盘起一部分也可以拖到地上。
不二在沉默一个月后还是如常给了他电话,只是手冢听出,到了后来,这电话,是为了迹部景吾的。
大概是怕他多想,不二没有说足全本,但手冢断续明白过来:
迹部景吾这个疯子,自上次从北海道回来后便更加契而不舍的追求不二。
“真是很麻烦……”
不二说。
手冢不知道迹部用了什么方法,总之,能让不二烦恼的确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毕竟,爱情往往是从烦恼中开始的。
时间流逝,漫天樱花掩隐出春日姿彩。
真田开始晚归,或者不归。他往返于东京与九州之间,终于决定要在初夏同那位小姐定下婚姻的契约。
不二也不再拒绝,开始接受。还有半年他就可以得到博士学位,或许还将成为迹部家财团的法律顾问。
结果,这世界也不外是一场庸俗的连续剧。
手冢看看真田左手上的白金指环,对他说:“恭喜。”
渐渐,他回佐贺的时间多于长崎。
书籍又一捆一捆的带回去。
不二并没有从公寓中搬走。手冢不知道这是因为他的坚持还是迹部没有提议。
他还是和自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就好象这些年的光阴从未有过流逝。
他们还是过着与从前无异的平凡生活。
其实,手冢也知道此地不相宜。
九州佐贺的W大学,是不二周助和迹部景吾的天下。
可是,除此之外,何处又相宜呢?
盛夏终于来临时,手冢的东西已从长崎搬空。
他又去修剪了一次头发,整个冬日的养尊处优让它们看上去越发蓬勃,隐隐,有泛滥之势。
夏日里耐不住高温躲进研究院的档案室,点头问好,挥手再见,没有人听过他说话。
挡案室里都是积满灰尘的档案袋,他和它们一样悄然无声。
无所事事,手冢复又重新买来一对耳钉穿上,只不过,这次的材质,是宝石。
没错,是宝石,蓝宝石,一种只产在地中海博斯普鲁斯地区的海蓝石
他始终,都只有那一副丢失了的璐珞耳钉。
从前令他拥有耳洞的人,现在每天每日出没在他身边,双眼如闪亮钻石,沉醉在来之不易的爱情边缘。
只是,他的眼睛再也看不过手冢。
可手冢还接过他的电话。
“不二在吗?”
他明明知道是手冢接的电话,但他却问不二的行藏,他甚至都不肯叫一声手冢的名字。
手冢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猜测和坚信是没有错误的。
迹部景吾,是个真正值得钦佩的人,因为他做事够决绝,这符合他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的手段。
而这种决绝,正是手冢欠缺的,所以,他始终也只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
夏季快要过去,真田从欧洲蜜月回来,手冢和他约在一家地下酒吧见面。
手冢说:“真田先生,从此以后,我们各自过各自的生活,希望彼此不再打扰。”
真田微微欠身,意欲拉住手冢的手,他闪开,跑上楼梯走出去。
真田跟在他身后,推开酒吧大门却见手冢站在马路中央等他。
“怎么了?”真田走上前,想要伸手揉揉手冢的头,却到中途又放弃了。
“真田先生,会是位好父亲的……”
真田左手上的戒指在昏黄路灯下也散着亚光色调的清冷。
“手冢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手冢这时低下头,从口袋里套出那两样藏了半年的东西,转递到真田眼前。
“不……只是还你这个。”
没错,是那张空头支票和一串钥匙,外加一张他替手冢开户的信用卡。
“你留着,会有用的。”
真田没有细看,只是推手让他收好。手冢望着他的眼睛,了然。
是了,真田说过不会亏待他…………
手冢拿着那些东西,在手上把玩了一会,然后走上前去,把它们放进真田搭在臂上的西装口袋里,又把这口袋抚平。
真田看着他的动作,低声说:
“手冢,你到底想怎么样……告诉我!”
我想你把我送回到我27岁那年的夏天,那太平洋,那海岛边……可以吗?
后来,手冢去诺丁汉深造的申请得到了批准。
多年以后重做回学生,独自去那遥远、湿润的欧洲静静沉淀。
不二带着迹部来给他送行。他已成为东京最年轻有为的检查官。
当然,这是一年以后的事情,那时,手冢早已离开九州去到东京的早稻田进修。
回到家人的身边,生活安定,过的不错。
手冢对不二说:“不二,希望你幸福。”
他是真心说的,不二还是和从前一样微笑,张开手,拥抱住他。
他们站在宽敞的候机室里,不二凑到他耳边轻声低语,“手冢,我有话跟你说。”
手冢点点头,从行李中摸出一只兰色锦盒,递给不二。
抱歉他是个有点不会送礼的人,抱歉他是个有点促狭的人。
就快要走,他想要给不二留点什么,他需要什么?
他送了不二一对宝石耳钉,就是一年前他自己买的那一对。
他想,不二总是会需要的。
不二打开那耳钉,迹部的眼睛便晃了晃。
不二又关上,对手冢说:“谢谢。”
母亲坐在不远处等着父亲,迹部接着一个电话走出了候机室。
不二笑着把玩了一会手上的小盒,不经意,手冢望进眼中的耳垂上,并没有耳洞存在。
真的……不二他,是不一样的。
不二问他:“手冢,还记得我给你做的那个关于宠物的心理测试吗?”
手冢点头,不二便终于说出了后两者。
他说,喜欢猫的人,通常性格很重,很敏感,独占欲很强。
因为猫是除了主人之外六亲不认的动物,所以,他们对于情人也会要求百分百的忠诚。
“再看鱼。”
养鱼的人跟鱼之间隔著一层玻璃,隔的远远,水跟空气,谁都不打扰谁。
连饲料也不用每天撒,想到的时候看几眼,忙起来两三天不管也无所谓。
不用带它出去,也不用处理它的排泄物,反正隔著玻璃隔著水,一切都不脏手。
“所以喜欢鱼的人,基本上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
不二又伸过手来交错过手冢的十指,就好象那一晚他们迷失在影院。
他凝视手冢波澜不惊的表情,嘘了口气,接下去:
“你一直以为迹部他是会选择狗的,对吗?……”
可是,他错了,迹部选择的,是猫。
手冢抬起眼,望见迹部收起了手机朝他们走过来,双手便抽回去。
不二这时猛然笑开,他捉住手冢要收回的手,靠过他的肩,低低说:
“这样……就好。手冢,你要记得,你欠不二周助半辈子……”
“迹部景吾来替你还……”
不二的温度撤开,手冢低头在自己掌心中发现一只轻盈挂饰。
小小的,群青色的,由硝化纤维和樟脑混合加热熔化后经加工做出来的透明塑料球。
镶一支银白底座,在候机室奶白灯光下,反出静谧光华。
他的耳钉……他的璐珞耳钉。
但是,只有一颗。
不二把手冢身边的座位让给迹部,转身走去手冢母亲那边。
这时,有了几分钟,让他可以问那个问题:
“迹部,那年夏天,我丢了一对耳钉。”
迹部看了一眼,点头:“……是我拿的。”
“那么还给我。”
“……它对你这么重要?”
“不用你管,还给我!”
“不……那是我们之间,唯一的纪念,留给我吧。”
他们近近的坐着,中间隔着的却是遥遥几年的往事。
生命如一条长河,往事是河床上躺着的石头。
年少时,只知挥霍,难得一见河底峥嵘,现在明白了节制的道理,剩下的便都只是嶙嶙峋峋的石头了。
手冢静默了一会,道:
“迹部景吾,你这个疯子。”
迹部微笑了,
“是的,我是疯子。明明那么爱你,却还是要离开你。”
手冢也冷笑,
“迹部景吾是从来都不说爱的……”
“那是因为你,从来都不依赖我。”
依赖,情人本能。
无声无臭,无形无色,虚无本质,却重甸甸证明存在--关系的存在。
迹部的眼神幽怨、无声——依赖我,证明你的爱。
迹部景吾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养狗当宠物人,其实骨子里是不折不扣的猫型男子。
沉到深处为独占,喂予很多很多缠绵,耐心等待,等着对方心甘情愿爬过来。
仰首,让他套上两人环链相扣,身体与心理的铁链。
可惜了,他是手冢。
手冢国光只做迹部景吾的鱼,成不了他的其他。
隔着玻璃隔着水,空拿一条锁链却扣不上身去。
“我是疯子……我那么爱你,却在那时,抛弃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手冢望着他,世界在那一刻宁静,宁静的连对面这人的声音也仿佛变得很遥远很遥远了——
“我是这世上最骄傲的迹部,而你,你是这世上最冷漠的手冢。我不想被你拒绝,所以,不如早点拒绝你。”
“国光……我爱不二,并不多过爱你。你们两个是不一样的。我只是想借口他,给自己一个理由,离开你……”
迹部和不二离开,手冢在他们转身的片刻看见了迹部穿在左耳上的耳洞。
带着一只小小的、群青色的耳钉,在候机室奶白灯光下,转瞬闪出静谧光华。
手冢捏着那只不二还于自己的璐珞,迹部的话一直在脑里缭绕,他几乎可以倒背如流。
是啊,原来他的确是天底下最最冷漠自我的手冢,偏偏遇见了天底下最最骄傲自持的迹部。
此外,还撞上一个这世界上最变换莫测的检查官,和这世界上最慷慨仁慈的政治家。
也罢,这场庸俗到底的连续剧也不冷清,至少,每个人都有个搭伴。
手冢想,自己应该会一直记得这个夏天,光阴明白,世界清脆。
“好了,迹部……再见……”
手冢走进登机口,终是喃喃说出这句抑郁在胸多年的道别。
机场落地幕墙外,飞机上升,轰隆作响,视而不见的离开。
都市屏障中,缘起缘灭,本就无须任何见证——见证了亦是枉然。
他回身最后一次的拥抱母亲,对她说:
“母亲,我……的确是唯一的那条锦鲤……只是,并没有幸福。”
这是手冢30岁的夏天,为了一只璐珞耳钉,他接受了一场告白与分离并存的送别。
结果,发现了一些可笑又离奇的事情。
璐珞耳钉 完